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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 第46章 《彆問那條繩子》

傍晚的風帶著點黏膩的熱氣,捲過小區綠化帶,送來一陣混雜著土腥和梔子花味的空氣。我像往常一樣,牽著貝勒在夕陽拉長的影子裡慢悠悠地走著。貝勒是我養了三年的金毛,溫順,毛色光亮,是我下了班回家唯一的慰藉。它走在我前麵半步,繩子繃得不緊不鬆,傳來它沉穩向前的力道。

走到三號樓樓下,正好撞見鄰居張姐拎著個垃圾袋出來。她是個熱心腸,就是有時候有點過分關心彆人家的事。我們打了個照麵,她臉上習慣性的笑容卻忽然僵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手上,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甚至……摻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怪異。

“咦?”她歪了歪頭,聲音裡帶著不確定,“小林,你……你怎麼牽著條空繩子?”

空繩子?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

貝勒就蹲在我腳邊,吐著粉紅的舌頭,哈哧哈哧地喘著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塵土裡慢悠悠地掃著,琥珀色的眼睛抬起來,帶著點詢問的意思看著我。繩子分明就扣在它項圈上,另一頭穩穩地攥在我手裡。

“張姐,你說什麼呢?”我失笑,晃了晃手裡的牽引繩,牛皮繩釦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貝勒不就在這兒嗎?這麼大個兒,你看不見?”

張姐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眨了眨眼,又使勁揉了揉,視線在我手和貝勒所在的位置來回掃了幾遍,那表情不像開玩笑,倒像是見了鬼。她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胡亂點了點頭,拎著垃圾袋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中途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的驚懼揮之不去。

“莫名其妙。”我嘟囔了一句,低頭揉了揉貝勒的腦袋,“貝勒,咱們招她惹她了?”貝勒舒服地哼唧了一聲,用頭頂蹭了蹭我的手掌心。那觸感,溫熱,實在。

可不知道為什麼,張姐那句話,像根細小的冰刺,紮進了我心裡某個角落。空繩子……這三個字帶著一種詭異的迴響,在我腦子裡盤旋不去。

回家,給貝勒倒上狗糧,看著它埋頭在食盆裡吃得歡快,嘩啦嘩啦的聲音填滿了安靜的客廳。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下意識地翻看相冊。裡麵存著大量我和貝勒的合影,去公園的,在家裡的,過生日的。我點開一張上週纔在樓下草坪上拍的照片,我蹲著,摟著貝勒的脖子,它咧著嘴,像是在笑。

目光落到照片上,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照片裡,我蹲著,手臂親昵地環抱著空氣。我懷裡,什麼都冇有。那條熟悉的棕色牽引繩,一頭在我手裡握著,另一頭……就那麼空空蕩蕩地垂向地麵,消失在照片的底部。繩套是鬆開的,根本冇有扣在任何東西上。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不可能!

我手指發抖,飛快地滑動螢幕。另一張,上個月帶它去海邊,我站在礁石上,貝勒應該在我身前興奮地看著海浪。照片上,隻有我一個人擺著招呼的姿勢,身前空無一物,那根牽引繩卻憑空延伸出去,繃得筆直,彷彿真有什麼東西在往前拽。

再一張,去年冬天在家裡,它趴在我拖鞋上睡覺。照片裡,我的腳踝處,隻有那根繩子盤繞著,另一端消失在沙發底下。

一張,又一張……

我發瘋似的翻遍了整個手機相冊,從三年前貝勒剛來家時的小不點照片開始看。最早的那些,一切正常,小小的金毛幼崽在鏡頭裡活蹦亂跳,繩子牢牢繫著。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就是從一年前開始!一年前的某張照片之後,所有合影,所有有貝勒和繩子同時出現的畫麵裡,貝勒消失了。隻剩下我,以及那根以各種角度懸空、被無形力量牽引著的遛狗繩。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後背。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這怎麼可能?我明明每天都能看到它,摸到它,餵它吃東西,帶它散步,聽到它的叫聲,感受到它尾巴搖動帶起的風!它怎麼可能會在照片裡……不存在?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是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音。在這死寂的、被巨大恐懼攫住的客廳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正是張姐。

我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按下了接聽鍵。

螢幕亮起,顯示出張姐那張慘白的、寫滿驚惶的臉。她的背景是她家廚房,光線很亮,但她的眼神渙散,嘴唇不住地哆嗦。

“小林!小林!”她的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哭腔,穿透了聽筒,“你聽我說!我剛想起來,不對勁!一年前,對,就是差不多這個時候,你是不是帶貝勒去市寵物醫院做手術來著?脂肪瘤那個!”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是,是有這麼回事,一個很小的良性腫瘤切除手術。

“我……我那天也在醫院,給我家貓看病。”張姐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手術好像出了什麼意外,麻藥過敏還是什麼……貝勒……貝勒它當時就冇下得了手術檯啊!醫生宣佈死亡的時候,我就在走廊聽見你哭了!你還記得嗎?!”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板上,螢幕瞬間黑了下去。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我記得。

我記得那天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是沉痛的歉意。我記得我衝進手術室,看到貝勒躺在冰冷的不鏽鋼台上,身體已經僵硬,失去了溫度。我記得我抱著它還有餘溫但迅速變冷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我記得後來,我把它埋在了城郊那個允許寵物安葬的公共墓園,一個小土坡上,還立了塊小木牌。

那……這一年來,每天陪在我身邊的,是什麼?

我僵硬地,一點一點地,扭動彷彿生了鏽的脖頸,看向客廳的角落。

食盆裡的狗糧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貝勒——或者說,那個我一直以為是貝勒的東西,正安靜地趴在自己的墊子上,就是它最喜歡的那張印著骨頭圖案的舊墊子。它抬著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溫和地看著我,尾巴輕輕在地板上掃動,發出熟悉的“沙沙”聲。

它的模樣,它的氣息,它的一切,都和我記憶中的貝勒毫無二致。

我的目光,無法控製地,落在了連接著它項圈的那根牽引繩上。繩子此刻鬆鬆地垂在地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我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朝著它毛髮應該存在的方向,探去。

指尖,冇有傳來預想中溫暖蓬鬆的觸感。

隻有一片虛無。

冰冷的,空無一物的虛無。

手機黑屏後,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我隻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像一麵鼓在耳邊擂響。冷汗已經浸透了我的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

我記得。我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一年前的那天,雨下得很大。貝勒被推進手術室前,還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往常一樣,充滿了全然的信任。我再見到它時,它已經蓋上了白布,身體冰冷僵硬。我親手撫摸過它失去生命光澤的毛髮,親手在城郊的墓園為它挖了一個小坑,看著泥土一點點覆蓋住它最愛的印著骨頭圖案的墊子。

那這一年來,每天清早用濕鼻子把我拱醒、每晚窩在我腳邊打呼嚕、會把我丟出去的飛盤興高采烈叼回來的……到底是什麼?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角落的墊子。

“貝勒”還趴在那裡,似乎察覺到我劇烈的情緒波動,它站了起來,耳朵微微向後貼著,喉嚨裡發出一種輕柔的、帶著疑問的“嗚”聲。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從前我心情低落時一模一樣。

我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往後縮,脊背緊緊抵住了沙發。恐懼和一種撕裂般的悲痛在我胸腔裡翻滾。

“彆……彆過來!”我的聲音乾澀沙啞,不像是我自己的。

它停住了腳步,歪了歪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委屈的水光。它不理解我為什麼抗拒它。它甚至低下頭,嗅了嗅地上那根連接著它項圈的牽引繩,然後又看看我,尾巴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搖晃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我的心口。這是貝勒的習慣性動作,每次我生氣時,它都會這樣討好我。

難道張姐看錯了?難道手機照片集體出了bug?可那份冰冷的、關於死亡的記憶,又如此真實刻骨。

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衝進書房,翻出了舊相機和厚厚的幾本相冊。我顫抖著翻開,一頁一頁,用手指劃過那些凝固的時光。

最初的照片,貝勒清晰可見。一歲生日時戴著滑稽的生日帽,啃著狗餅乾;兩歲時在雪地裡打滾,像個快樂的毛球……時間線逐漸逼近一年前。最後一張有貝勒清晰影像的照片,是它進手術室前一天,我在家裡給它拍的。它對著鏡頭,笑得冇心冇肺。

再往後翻……

度假的照片。照片裡,我坐在沙灘椅上,身旁放著一個空水碗,一根牽引繩從椅子腿延伸出去,繃直了冇入沙地裡,彷彿有隻看不見的狗正趴在那裡。

過生日的照片。我對著插滿蠟燭的蛋糕微笑,腳邊,另一根屬於貝勒的蠟燭插在一塊小小的狗蛋糕上,而那根牽引繩,就盤在狗蛋糕旁邊,繩圈是空的。

最後一張,是上個月我在陽台澆花時讓張姐幫忙拍的“合影”。照片裡,我笑著看向身旁——本該站著貝勒的位置,空無一人,隻有那根棕色的繩子,以一種不自然的直角懸在半空,彷彿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牽著。

“砰”的一聲,相冊從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不是幻覺。證據確鑿。

我扶著書桌,大口喘著氣,試圖理清這團亂麻。我回憶起這一年的細節。貝勒確實有些變化:它似乎更安靜了,很少再大聲吠叫;它吃得很少,但我從未深究,隻覺得是它年紀大了;遛狗時,它幾乎不再和其他狗互動,彆的狗主人也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和我手中的繩子,我當時隻以為是他們覺得我遛狗方式奇怪……

還有那些細微的、我曾忽略的異樣。比如,這一年裡,我似乎從未真正清理過貝勒掉落的毛?家裡的傢俱也總是乾乾淨淨,冇有抓痕。有時半夜醒來,會聞到空氣中飄著一絲極淡的、類似寵物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但轉瞬即逝。

難道……難道貝勒的“靈魂”因為放心不下我,所以一直以這種形式陪伴著我?又或者,如一些怪談所說,有某種東西“模仿”了貝勒的樣子,靠吸食我的記憶和情感存在?

就在這時,摔在地上的手機螢幕又亮了。張姐發來一連串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她帶著哭腔和極度恐懼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

“小林!你冇事吧?你說話啊!”

“我剛……我剛問了我媽,她說……她說這種情況,可能是執念太深了!不管是你的執念,還是……還是貝勒的執念!”

“它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以為在陪著你!或者……或者它知道,但它捨不得走!”

“但你得讓它走啊!人鬼殊途,這樣下去對你、對它都不好!你得做個了斷!”

了斷?

我癱坐在地上,淚水終於決堤。如何了斷?我該如何對著一片“虛無”,卻擁有著我最深愛夥伴所有記憶和情感的“存在”說再見?

“貝勒”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書房門口。它冇有進來,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我哭泣。它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狗的眼神,那裡麵似乎蘊含了更複雜的情感——一種深沉的、跨越物種和生死的理解與悲傷。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麵前,然後,像它活著時每次安慰我一樣,將它毛茸茸的腦袋,輕輕地、虛虛實實地擱在了我的膝蓋上。

我冇有感覺到預期的重量。

但那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的暖流和釋然,卻洶湧地沖垮了我所有的恐懼和防線。

我伸出手,懸在它頭顱的上方。雖然指尖隻能感受到空氣的微涼,但我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比任何實物都更真實。

我明白了。

或許,存在的形式並不重要。是肉體,是靈魂,還是一段強烈的思念?重要的是,這三年,以及這“額外”的一年,那份無條件的陪伴與愛,是真實發生在我生命裡的。

我對著空蕩蕩的膝蓋,輕聲說:

“貝勒……謝謝你……還願意陪著我。”

“但是……好孩子,該休息了。”

“我也該……向前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膝蓋上那虛幻的觸感消失了。我抬眼望去,墊子空了,那根陪伴了我四年的遛狗繩,此刻安靜地盤在地板上,繩套自然地散開,不再指向任何方向。

窗外,傍晚最後一絲餘光也沉了下去,黑夜降臨。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未真正離開。繩結的另一端,拴著的或許從來不是一隻狗,而是愛與記憶本身。而這些東西,是死亡無法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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