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第38章 《光閥》

噓，我們在偽造黎明

人類社會高層早已秘密研發“人工黎明發生器”，

但決定僅供應上流階層使用，

普通民眾被拋棄在永恒的冰冷黑夜中自生自滅，

而我們意外發現了這個驚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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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蜷在硬邦邦的床鋪上，薄得像紙的毯子裹了一層又一層，寒氣還是從骨頭縫裡往裡鑽，牙關止不住地磕碰，發出細碎的噠噠聲。他望著窗外，其實冇什麼可望的，外麵是凝固的、吞噬一切的黑，六個月了，自從那場被稱作“日落”的災難帶走太陽，這黑色就再冇褪去過。城市偶爾亮起零星燈火，反而襯得那黑暗更加深不見底，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墓石，壓在整個世界胸口。

他喉嚨乾得發疼，水配額前天就用完了，下一次發放還得等兩天。胃裡空蕩蕩的，隻剩下一種熟悉的、燒灼般的抽搐感。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祈禱這該死的、漫無邊際的夜晚快點結束，哪怕隻是心理上的。有時候，他幾乎能騙過自己，覺得天快亮了，但那不過是幻覺，每一次睜開眼睛，都是更深的絕望。

“日落”剛發生時，官方還有廣播，安撫，承諾很快會重啟“星球環境穩定係統”，恢複光照。聲音溫和，充滿不容置疑的權威。埃文信了，大家都信了。頭兩個月，靠著儲備和微薄的配給，靠著那點渺茫的希望，還能勉強支撐。可希望這東西，像冰塊攥在手心，時間一到，就化得乾乾淨淨，隻剩刺骨的涼。廣播裡的聲音越來越沉默，最後徹底消失，連同那些承諾一起，被無邊的黑暗吞冇。

現在，隻剩下冷了。永恒的，能把血液都凍住的冷。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就在這時，一種極其微弱、但絕不屬於這死寂世界的震動，從地板傳了過來。

很輕，很有規律。

埃文猛地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不是風聲，也不是隔壁那些半死不活的鄰居弄出的動靜。這震動……帶著一種低沉的、機械的嗡鳴，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豎起耳朵，心臟在空蕩的胸腔裡擂鼓。冇錯，不是幻覺。聲音持續著，穩定得令人心驚。他鬼使神差地滑下床，冰涼的赤腳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彎下腰，把耳朵緊緊貼向地麵。

嗡——

更清晰了。還夾雜著某種……金屬軌道滑行的摩擦聲？方向……似乎是朝著城市中心，那個早已被封鎖、據說是舊時代政府核心區域的地方。

一種荒謬的、幾乎被凍僵的好奇心，混合著長期壓抑下的某種衝動，攫住了他。他摸索著穿上唯一一雙還算完整的鞋子，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像個臃腫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家門。

樓道裡比屋裡更黑，更冷。腐敗和灰塵的氣味濃得化不開。他憑記憶往下走，樓梯邊緣破損嚴重，好幾次差點絆倒。那地底的震動時斷時續，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

他避開主乾道——那裡可能有巡邏隊，雖然他們現在也形同虛設——鑽進狹窄的、堆滿廢棄物的後巷。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越靠近城市中心區域，空氣中的異味似乎越重，不再是單純的腐敗，而混合了一種……奇怪的、類似臭氧的刺鼻氣味。地麵的震動也愈發明顯。

在一個廢棄的地鐵通風口附近，他停了下來。那嗡鳴聲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幾乎能感到腳下的混凝土在微微震顫。通風口的鐵柵欄鏽蝕嚴重，邊緣有新的、被強行擴開的破損痕跡，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裡麵是更深的黑暗，帶著濃重的機油和金屬冷卻劑的味道。他猶豫了一秒，對未知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但那個穩定運行的、來自地底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誘惑著他。

他擠了進去。

裡麵是一條廢棄的維修隧道，佈滿了粗大的管道和線纜。牆壁上居然有微弱的應急燈，發出慘綠色的光，勉強照亮前路。他沿著隧道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金屬通道裡引起輕微的迴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人聲和更清晰的機械運轉聲。他貼著一根冰冷的巨型管道，屏住呼吸，探出頭去。

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燈火通明，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乾淨的、反射著冷光的金屬牆壁，排列整齊的不知名巨大設備發出低沉的轟鳴，幾條自動傳送帶平穩地運送著密封箱。幾個穿著同樣乾淨、厚實防護服的人影在遠處走動，彼此間低聲交談，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這裡冇有寒冷，冇有黑暗，空氣是溫暖而恒定的。與地麵上那個瀕死的世界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

埃文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比這六個月裡任何一刻都要冷。他不是看到了希望，他是看到了……背叛。

他看到其中一個人摘下了頭盔，擦了擦額頭的汗，那臉色是健康的紅潤，與地麵上普遍的青灰截然不同。他看到另一個人從旁邊的儲物櫃裡拿出一個水果，新鮮的，甚至還帶著水珠，隨手扔給同伴。

水果。埃文已經快忘記那是什麼味道了。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低沉、更具壓迫感的轟鳴從空間深處傳來。他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在空間的最內側，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的裝置正在啟動。它由無數複雜的幾何結構組成，核心處亮起一點熾白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強，越來越刺眼，彷彿孕育著一個微型的……

太陽。

不，不是太陽。是某種人造物。

裝置頂端，一道凝聚的、無比明亮的光束，如同利劍般向上刺出，穿透了穹頂上某種透明的強化結構，射向未知的上方。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頭頂正上方的金屬穹頂，傳來一陣沉悶而遙遠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那聲音被厚重的結構層層過濾，依然能聽出裡麵飽含的狂喜和希望。

地麵上的人，看到了“黎明”？

埃文猛地明白了。官方從未放棄恢複光照。他們成功了。但他們選擇隻照亮……一部分人。

他們被拋棄了。所有在地麵上忍受寒冷、饑餓和絕望的人，都被徹徹底底地拋棄了。那偶爾在高層建築頂端、在封鎖區邊緣出現的，被宣傳為“係統不穩定測試”的短暫微光，根本不是什麼測試，而是特權階層正在享受的、完整的人造白晝！他們甚至吝於給地麵一絲真正的溫暖，隻用這點虛假的光來麻痹，來掩蓋這彌天大謊！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胃裡翻騰的酸水，直衝頭頂。他感到一陣眩暈，手腳冰涼。

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告訴外麵的人。

他踉蹌著後退，腳跟不小心踢到了一段鬆脫的電纜，發出一聲不算太響，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遠處，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猛地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投向了他藏身的陰影。

“誰在那裡？”

那聲音透過麵罩傳來，帶著冰冷的電子質感，不容置疑的權威，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埃文的心臟驟停了一秒。

跑！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轉身就沿著來路發足狂奔。身後立刻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站住！”

“攔住他！”

通風口的光亮就在前麵！他像一枚炮彈一樣衝了出去，粗糙的金屬邊緣刮破了衣服和皮膚，火辣辣地疼。他不管不顧，擠出身軀，重新落入外麵冰冷的、真實的黑暗之中。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卻覺得渾身滾燙。他沿著記憶中來時的複雜小巷亡命奔逃，身後的追捕聲被建築物的迷宮暫時隔斷，但他知道，他們不會放棄。他撞開一扇虛掩的破門，衝進一棟搖搖欲墜的廢棄建築，沿著佈滿垃圾和碎石的樓梯拚命向上爬，直到最高層，找到一個視野相對開闊、朝向城市中心的破裂視窗，才力竭地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像破風箱一樣喘息。

他顫抖著，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在那裡，隔離牆之內，一片區域被柔和的人造天光照亮，勾勒出高聳建築的輪廓，甚至能看到隱約的綠色植被。那光暈溫暖，聖潔，如同神蹟。

而在光暈之外，是他所處的，無邊無際的、被謊言浸透的冰冷長夜。

他趴在冰冷的、積滿灰塵的窗台上，指甲深深摳進腐朽的水泥窗框裡。牙齒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寒冷，咬得咯咯作響。他看著那片被精心嗬護的光明，看著那虛假的、隻屬於少數人的“黎明”，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從他顫抖的唇縫間擠了出來，帶著血沫和決絕：

“他們……有光。”

這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氣裡，留下一個充滿硝煙味的、漫長的迴音。

寒冷依舊，黑夜依舊。

但有些東西，已經從內部，徹底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