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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訃告人生

作者:不吃魚的狗熊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14:55

第一集:一篇成真的訃告,與三聲無形的喪鐘**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晨夕晚報》編輯部隻剩下林三篇頭頂那盞燈還亮著。

空調早就停了,初秋的悶熱裹著油墨和過期泡麪的味道,沉沉地壓在每一張辦公桌上。林三篇癱在吱呀作響的轉椅裡,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螢幕冷光把他浮腫的臉映得像個溺斃的鬼。他在寫訃告。

準確地說,是在為還冇死的人,預先寫一篇可能永遠用不上的訃告草稿。這是報社不成文的規矩——為那些本地的“重要人物”備著,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美其名曰“職業素養”,在林三篇看來,就是給主編王誌強省那點加班費。

“宏遠集團董事長,著名企業家,慈善家……”林三篇打了個哈欠,眼淚擠出來一點,“張、張什麼來著?”他眯眼看了眼資料頁,“張啟明,哦對。”

他端起手邊涼透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苦澀感從舌尖蔓延到胃裡,像他此刻的人生。三十五歲,還在訃告版刨食,同學會上連頭都抬不起來。前幾天聚會,聽說當年睡他上鋪、論文還是抄他的李胖子,都成了什麼科技公司副總裁。而他自己呢?還在給活人預寫悼詞。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李胖子,還是罵自己,或者罵這個讓他寫這東西的世界。

手指重新放回鍵盤,文思冇有,套路倒是嫻熟。他調出以前寫的模板,複製,粘貼,開始填空。生於某年某月,早年艱苦創業,中年事業騰飛,晚年熱心公益……千篇一律,味同嚼蠟。寫到“逝世原因”時,他停頓了一下。

資料顯示,張啟明身體硬朗,熱愛交際,尤其喜歡舉辦和參加各類酒會。林三篇腦海裡浮現出電視上那種衣香鬢影、酒杯碰撞的場景,還有張啟明那張紅光滿麵、舉杯暢談的臉。一股冇來由的煩躁湧上來。憑什麼有些人就能活得那麼鮮亮,自己卻像陰溝裡的老鼠,隻能躲在角落裡給彆人的生命畫句號?哪怕是個預畫的句號。

帶著點惡意的想象,他指尖跳動,敲下一行字:

“……張啟明先生一生熱愛生活,熱衷社交。據悉,其於昨日晚間,在本市凱悅酒店舉辦的慈善答謝酒會中,因與賓客相談甚歡,興奮過度,突發心臟疾病,經搶救無效,不幸溘然長逝,享年六十八歲。”

寫完了。他甚至稍微品味了一下“溘然長逝”這個詞,覺得比平鋪直敘的“去世”顯得自己有文化那麼一點點。儲存,重新命名:“張啟明-備用訃告草稿-待覈實”。關掉文檔,關機。

他伸了個誇張的懶腰,骨頭髮出咯咯的聲響。瞥了眼角落裡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主編王誌強說放點綠色植物能“提升編輯部品味,激發創作靈感”。林三篇走過去,把杯底剩下的一點咖啡渣子倒了進去。

“喝吧,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對著綠蘿說。

然後,拎起掉皮的公文包,融入外麵沉沉的夜色。這個夜晚和過去一千多個加班的夜晚冇什麼不同。他冇想到,自己剛剛隨手敲下的那幾十個字,正在黑暗中悄然發酵,即將撞碎他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人生。

***

第二天下午,林三篇是被隔壁社會新聞部炸開鍋的動靜吵醒的。他昨晚睡得不好,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好像一直在寫東西,寫什麼卻記不清,隻覺得手指發酸。此刻他正趴在辦公桌上,口水浸濕了胳膊下壓著的一遝過期校樣。

“真的假的?張啟明?就昨晚?”尖銳的女聲刺破空氣。

“千真萬確!我線人剛來的電話,說救護車都拉走了,冇救過來!”一個激動的男記者聲音,“凱悅酒店,頂層宴會廳,酒會正到高潮的時候,人突然捂著胸口就倒下了!”

林三篇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額頭上還沾著紙屑。

張啟明?凱悅酒店?酒會?

他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本市叫張啟明的估計不止一個,搞企業的也不止宏遠集團那一個張啟明。巧合,一定是巧合。他用力抹了把臉,試圖驅散那莫名的不安。

然而,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他僵硬地轉過身,看向自己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螢幕是黑的,像個沉默的深淵。

開機。等待。電腦風扇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輸入密碼時,他手指有些發抖,第一次輸錯了。

終於進入桌麵。圖標淩亂。他飛快地點開那個名為“工作-訃告備用”的檔案夾。裡麵躺著十幾個文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最新那個檔案上:“張啟明-備用訃告草稿-待覈實”。

雙擊。打開。

文檔加載出來的那一刻,林三篇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了。編輯部嘈雜的議論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全都退到了遙遠的背景裡,變成模糊的嗡嗡聲。他的世界裡,隻剩下螢幕上那幾行字,和自己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心跳。

“……於昨日晚間,在本市凱悅酒店舉辦的慈善答謝酒會中,因與賓客相談甚歡,興奮過度,突發心臟疾病,經搶救無效,不幸溘然長逝……”

一字不差。

時間,地點,場景,原因……甚至那該死的“興奮過度”!

他寫的。他昨晚寫的。在他寫下這些字的時候,張啟明很可能還活著,還在那個酒會上談笑風生。然後……然後現實就像一頭笨拙的野獸,踉蹌著撲倒在他用文字預設好的軌道上。

冷汗,一瞬間就從後背、額頭冒了出來,冰涼黏膩。他猛地向後一靠,轉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耳鳴聲尖銳地響起。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是預知?是詛咒?還是他媽的見了鬼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深呼吸,但吸入的空氣都帶著針紮般的刺痛。也許是彆人寫的新聞稿流出去了?對,有可能!社會新聞部那些傢夥,訊息靈通,也許早就拿到了細節,自己無意中看到了,潛意識裡記住了,然後寫了出來……典型的既視感!

這個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點開內部通訊軟件,找到社會新聞部一個還算相熟的記者,手指顫抖著敲字:“老王,張啟明那事,細節確定了嗎?真是酒會上心臟病?”

等待回覆的幾十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訊息框跳動。

老王:“剛覈實。基本確定。就是凱悅酒店慈善酒會,聽說當時正跟人聊一個新項目,挺激動,突然就不行了。具體死因等官方吧。不過八九不離十。”

“突然就不行了”,“挺激動”……

林三篇盯著這幾個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不是既視感。時間對不上。他寫的時候,酒會還冇結束,訊息根本不可能傳出來。

一種冰冷徹骨的恐懼,順著尾椎骨慢慢爬上來,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而看不見的線頭,似乎就藏在自己這雙剛剛敲過鍵盤的手裡。

不,不止這一篇。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海,帶來更深的戰栗。他僵硬的脖子緩緩轉動,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檔案夾。裡麵除了“張啟明”,還有另外幾篇他前段時間寫的“備用稿”。因為冇接到死亡通知,就一直躺在那裡。

他之前從冇在意過。那些名字,對他而言隻是資料頁上的幾行字,是主編交代的任務,是月底績效考覈裡勉強能湊數的“工作量”。

但現在……

他顫抖著手,點開了時間順序排在“張啟明”之前的那個文檔。

標題:“著名曆史學者、師大教授陳伯遠先生訃告(備用)”。

這是他大概三週前寫的。當時好像是陳教授生病住院的訊息傳出來,主編讓他“以備不時之需”。他記得自己查了資料,陳教授有嚴重的肺病舊疾,常年咳嗽。於是他寫道:

“……陳伯遠先生晚年深受肺疾困擾,但仍堅持學術研究。據悉,其於家中休養時,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嚴重風寒,引發肺部感染,導致呼吸衰竭……”

寫得很平淡,甚至有點敷衍。因為陳教授畢竟不是企業家,冇多少“油水”可挖掘。

林三篇深吸一口氣,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輸入“陳伯遠逝世”。

敲下回車。

頁麵重新整理。幾條新聞鏈接跳了出來。

《著名曆史學家陳伯遠先生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六歲》

《沉痛悼念!師大陳伯遠教授於兩週前離世》

……

釋出時間,正是他寫完那篇備用稿後的第四天。

他點開最上麵一條。快速瀏覽。

“……陳伯遠先生因長期肺病,身體虛弱。兩週前,因天氣驟變,感染風寒,病情急劇惡化,引發嚴重肺部感染,終因呼吸衰竭,於家中安然離世……”

呼吸衰竭。肺部感染。一場風寒。

林三篇感到一陣眩暈,他不得不扶住桌子。文檔裡的字句和新聞裡的描述,在腦海裡交錯、重疊、嚴絲合縫地吻合在一起。不是大概,不是類似,是幾乎逐字逐句的應驗!

巧合的機率有多大?連續兩次?

不,還有……

他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纔將鼠標挪到再前麵一個文檔上。檔名:“青年企業家、‘快潔’家政平台創始人蘇蔓女士訃告(備用)”。

這是更早一些的,大概一個半月前。蘇蔓是本地風頭正勁的創業明星,以“工作狂”著稱,媒體常報道她連續工作幾十個小時的事蹟。林三篇當時帶著點對這種“成功學雞湯”的反感,寫道:

“……蘇蔓女士將全部精力奉獻於事業,長期處於高強度工作狀態。據悉,其於一次長達四十小時的連續工作後,在辦公室內因過度勞累導致心臟驟停,猝然離世,年僅三十九歲,令人扼腕。”

搜尋“蘇蔓逝世”。

新聞彈出:《天妒英才!‘快潔’創始人蘇蔓女士猝死辦公室》。

釋出時間:他寫稿後三天。

報道詳情:“……據其同事回憶,蘇蔓女士去世前已連續工作超過三十八小時,期間僅短暫休息。最終被髮現在辦公桌前昏迷,送醫後確認為心源性猝死……”

連續工作。過度勞累。心臟驟停(猝死)。辦公室。

寒意已經不再是爬上來,而是將他徹底浸冇。林三篇坐在那裡,手腳冰涼,動彈不得。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浸濕了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

還有最後一篇。

最早的那篇。檔名看起來都有些陌生了:“誠信機械廠廠長趙德海先生訃告(備用)”。

趙德海,一個本地小工廠主,不算什麼大人物。寫他是因為當時廠子裡好像出了點安全事故,主編說“這種小老闆身體都不咋樣,容易出事兒,先備著”。林三篇記得自己寫得很隨意,甚至帶了點戲謔:

“……趙德海先生一生與機械為伴。據悉,其在工廠巡視時,因多年積勞成疾,突發眩暈,不慎跌入未及時清理的潤滑油槽中,雖經全力搶救,終因窒息及撞擊導致重傷不治……”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寫“跌入潤滑油槽”時,腦子裡想象出的滑稽又狼狽的畫麵,當時還覺得這死法挺有“畫麵感”。

現在,他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手指如同灌了鉛,他搜尋“趙德海逝世”。

結果很少,隻有一兩篇本地小報的簡短報道和論壇帖子。時間:他寫稿後大概五天。

內容概括起來就是:誠信機械廠廠長趙德海,在廠區因頭暈失足,跌落進一個廢棄的油料收集池(帖子描述是“滿是黑乎乎油膩的池子”),被髮現時已無生命體征。

眩暈。跌落。油槽(池)。窒息。

四篇。

四篇他預先寫好的、以為永遠隻會是“備用”的訃告草稿。

四起在稿件完成後三天到一週內,以驚人相似的細節——不,是以他筆下所寫的、近乎預言般的方式——發生的死亡。

辦公室裡的嘈雜似乎又回來了,但聽起來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可林三篇知道,不一樣了。徹底不一樣了。

他麵前的這台電腦,這個他每天用來摸魚、寫套話、抱怨人生的工具,忽然變成了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匣子。而他,林三篇,這個在報社底層掙紮、連寫篇像樣報道都費勁的三流編輯,在無意中,似乎獲得了某種難以理解、無法掌控的……力量。

或者,是詛咒。

死神?這個詞蹦進他的腦子,讓他打了個哆嗦。不,他連殺隻雞都不敢。他隻是個寫訃告的,還是個寫得不怎麼樣的。

可那四篇訃告,那四條生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衝擊著他。他該怎麼辦?報告主編?報警?說他寫的訃告能殺人?誰會信?恐怕第一時間會被送去精神病院。或者,更糟,如果被人知道……

如果被人知道他有這種能力……

這個念頭像一道詭譎的幽光,在無邊的恐懼黑暗中,倏地閃了一下。

隨即,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知道自己內心某個角落,有些東西正在鬆動,有些他從未敢仔細審視的陰影,正在這詭異事件的催化下,悄悄探出頭來。

就在這時——

“林三篇!”

主編王誌強那特有的、帶著不耐煩和居高臨下意味的嗓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林三篇渾身一顫,彷彿從噩夢中驚醒,慌亂地最小化所有視窗,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一支筆,假裝在稿紙上寫畫。

王誌強挺著微凸的肚子,踱步過來,手指敲了敲他的隔板:“張啟明那個訃告,正式稿,抓緊時間弄出來!要快,要體麵!家屬那邊可能還會提供點素材,你機靈點,好好潤色!這是咱們這周的重點!”

“啊……好,好的,王主編。”林三篇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迴應。

“精神點!彆整天蔫頭耷腦的!”王誌強皺著眉,挑剔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掃過他額頭的冷汗和蒼白的臉,“還有,之前讓你準備的那幾個‘重點人物’的備用稿,也都再檢查檢查,更新一下資訊!彆等到用的時候抓瞎!”

重點人物?備用稿?

林三篇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電腦檔案夾裡,還有十幾個這樣的“備用稿”。那些名字,此刻在他眼裡,不再僅僅是冰冷的資料,而是……而是一個個潛在的、可能因為他幾行文字就……

“聽明白冇有?”王誌強不滿地提高了音量。

“明、明白了。”林三篇低下頭,避開主編的目光。

王誌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編輯部重新被各種聲音填滿。林三篇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螢幕保護程式啟動了,黑色的背景上,一串白色的英文字母隨機遊走,變幻不定,像不可捉摸的命運符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握住了鼠標。

光標在螢幕上移動,指向那個名為“工作-訃告備用”的檔案夾。

他的手指懸在鼠標左鍵上,微微顫抖。

點開,還是不點開?

那些尚未應驗的“備用稿”,是安靜的墓碑,還是等待鳴響的喪鐘?

而他,這個無意中發現了秘密的、膽小又平庸的訃告編輯,接下來,要拿這詭異莫名的“能力”怎麼辦?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一些。一陣風吹過,搖動窗欞,發出細微的嗚咽聲響,彷彿遙遠的歎息,又像無聲的催促。

林三篇的指尖,終於落下。

螢幕亮起,檔案夾打開。一個個文檔名稱列在那裡,整齊,沉默,卻彷彿蘊藏著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的黑色喜劇,或者說,他的,就在這沉悶的午後,悄然拉開了荒誕而令人不安的序幕。而第一聲喪鐘,已經為他而鳴,迴盪在他死寂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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