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 《阿紫》? ???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阿紫》? ??? ?

作者:不吃魚的狗熊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14:55

一、白霧

建安七年的秋天,沛國相縣被一場來曆不明的白霧籠罩了整整三天。

霧散那天,西海都尉陳羨的部曲王靈孝從城西巡哨歸來,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同僚打趣問他是不是去了哪家新開的胭脂鋪,他怔了怔,搖頭說許是路過野桂花叢沾上的。

冇人注意到,他右腳的麻履後跟處,粘著一小撮淡紫色的絨毛。

王靈孝那年二十八歲,中等身材,相貌尋常,是那種走在人堆裡轉眼就尋不見的普通人。在陳羨麾下五年,他辦事穩妥,沉默寡言,每月餉銀大半托人送回三十裡外王家集的家中。妻子李氏三年前為他生了個女兒,如今又懷上了。

一切都循規蹈矩,像縣衙門前那棵老槐樹的年輪,一圈一圈,看得見儘頭。

變故始於十月初七的夜哨。

那夜月暈朦朧,城西亂葬崗方向傳來斷續的簫聲。王靈孝按例帶兩人去查,走到半途,同行的年輕士卒突然腹痛如絞,另一人隻得扶他回營就醫。王靈孝獨自提燈繼續前行。

亂葬崗在相縣西郊五裡處,是前些年黃巾之亂後收斂無主屍骨的地方。幾百座無名墳塚零星散佈在荒草叢中,幾株被雷劈過的枯樹張牙舞爪地指向夜空。

簫聲停了。

王靈孝舉高風燈,昏黃的光圈掃過墳頭荒草。就在光暈邊緣,他看見一座坍塌了半邊的空塚前,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

她背對著他,身著淡紫曲裾深衣,長髮如瀑垂至腰際。夜風拂過,衣袂與髮絲輕輕飄動,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等待。

“何人夜半在此?”王靈孝按刀喝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女子緩緩轉身。

風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時,王靈孝呼吸一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容貌——不是單純的美麗,而是一種介於少女與婦人之間的、帶著某種非人精緻的美。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細長上挑,唇色是奇異的淡紫。最特彆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在暗夜裡泛著隱約的琥珀色光澤,像極了陳羨都尉珍藏的那對西域貓眼石。

“妾名阿紫。”她開口,聲音輕柔如耳語,卻清晰地穿透夜風,“迷路至此,郎君可否送妾一程?”

王靈孝本該拒絕。軍律有令,夜哨不得與來曆不明者交談。但鬼使神差地,他問:“娘子欲往何處?”

阿紫笑了。這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讓那張臉突然生動起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妖嬈:“妾的家……就在附近。”

她伸手指向那座空塚。

王靈孝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坍塌的墓穴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他本該警覺,本該立刻離開,但一股奇異的甜香飄來——正是他這幾日身上偶爾會沾染的那種香氣。香味入鼻,神智忽然有些恍惚。

“娘子說笑了,那是一座空墳。”

“空墳?”阿紫又笑了,這次笑聲裡帶著孩童般的頑皮,“郎君何不隨妾去看看?或許彆有洞天呢。”

她向他伸出手。那隻手纖細白皙,指尖染著淡淡的紫,像是搗了鳳仙花汁卻未洗淨。

王靈孝冇有碰那隻手,卻也冇有離開。風燈在他手中微微晃動,光影在地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糾纏在一起。

“妾會吹簫。”阿紫忽然說,“剛纔的簫聲,郎君聽見了嗎?”

王靈孝點頭。

“那首曲子叫《幽明引》,傳說是西漢時一位修道之人所作,能通陰陽,引魂魄。”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裡彷彿在微微發光,“郎君想學嗎?妾可以教你。”

不該答應的。但王靈孝聽見自己說:“好。”

二、塚中日月

第一次進入空塚是三天後的黃昏。

王靈孝自己都說不清為何會來。那日他本該輪值,卻謊稱腹痛告了假。出了城門,一路向西,腳步快得不像他自己。

空塚外觀並無變化,依然是半坍塌的淒涼模樣。但當他彎腰鑽進墓道時,眼前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墓室不大,卻全然不是想象中陰森的樣子。四壁掛著淡紫色的紗幔,地麵鋪著厚厚的織錦氈毯,一角擺著漆案和蒲團,案上有酒具、書簡,甚至還有一張七絃琴。最深處是一張臥榻,錦被繡枕,帳幔低垂。

最奇異的是光源。墓室無窗,卻明亮如晝。王靈孝仔細看去,才發現穹頂上鑲嵌著數十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阿紫從紗幔後轉出,今日換了身淺紫襦裙,髮髻鬆鬆挽著,斜插一支木簪。比起初見的妖異,倒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

“郎君來了。”她笑,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引他入內,“妾備了酒。”

酒是溫熱的,盛在白玉杯中,色澤淡紫,香氣撲鼻。王靈孝遲疑片刻,一飲而儘。酒液入喉,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坦,連連日巡哨的疲乏都一掃而空。

“這是什麼酒?”

“紫霞釀。”阿紫在他對麵坐下,托腮看著他,“用深山的野葡萄、晨露,還有幾味草藥釀的。喜歡嗎?”

王靈孝點頭。他又喝了一杯,膽子漸漸大起來,開始打量墓室:“你……一直住在這裡?”

阿紫眸光流轉:“算是吧。這裡安靜,冇人打擾。”

“你的家人呢?”

“妾冇有家人。”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很久以前就冇有了。”

王靈孝不知該如何接話。沉默在墓室中蔓延,卻並不尷尬。夜明珠的光溫柔地灑下來,酒意上湧,他忽然覺得這裡比軍營的硬板床、比家中總是瀰漫著藥味和嬰孩啼哭的臥房,要舒服得多。

“你上次說,要教我吹簫。”他找了個話題。

阿紫眼睛一亮,起身從漆案下取出一支紫竹簫:“來,妾教你。”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引他按孔。指尖冰涼,觸感卻柔軟異常。王靈孝感到一陣戰栗從手背傳遍全身,他想抽回手,卻動彈不得——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簫聲在墓室中響起,初時斷續不成調,漸漸連成簡單的旋律。是那夜他聽到的《幽明引》。

“郎君學得真快。”阿紫靠得很近,氣息拂過他耳畔,“有天賦呢。”

那天王靈孝待到子時才離開。鑽出墓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空塚在月光下靜默如常,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夢。

但指尖殘留的冰涼觸感告訴他,不是夢。

三、人如朝露

從此王靈孝成了空塚的常客。

他總能找到理由告假:頭疼、腹泄、家中老母不適、妻女有事……謊話說多了,連自己都幾乎信以為真。陳羨最初還關切幾句,後來見他每次回來都神采奕奕,也就不再多問。

塚中的日子是顛倒的。外麵是白晝時,墓室裡夜明珠調暗了光,他和阿紫相擁而眠;外麵夜幕降臨,墓室反而亮如白晝,他們飲酒、撫琴、吹簫,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倚在錦墊上說些漫無邊際的話。

阿紫懂得很多。她能講《山海經》裡奇珍異獸的傳說,能解《楚辭》裡晦澀的句子,甚至能說一些前朝的宮闈秘聞。但問她從何處學來這些,她總是笑笑:“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王靈孝不再追問。他漸漸習慣了塚中的一切:空氣中永不消散的甜香、阿紫永遠冰涼的手指、她偶爾會在月圓之夜消失一兩個時辰、她從不進食隻飲酒……

有一次他醉得厲害,摟著阿紫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阿紫在他懷裡,手指纏繞著他的一縷頭髮:“郎君覺得妾是什麼?”

“不像凡人。”王靈孝大著舌頭說,“凡間女子,冇有你這樣的……”

“這樣的什麼?”

“這樣的……”他找不到詞,索性低頭吻她。阿紫的唇也是涼的,但吻久了,竟生出一股奇異的暖意。

那一夜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狐狸,在月光下的荒野奔跑,身側伴著一道紫色的影子。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自由得幾乎要飛起來。

醒來時阿紫不在身邊。王靈孝坐起身,無意間瞥見銅鏡中的自己,猛地一愣——

鏡中人眼眶深陷,顴骨凸出,原本健康的膚色變得蒼白中泛著不正常的青灰。最詭異的是眼神,渙散,空洞,還帶著某種獸類般的茫然。

他用力眨眼,再看時,鏡中又恢複了平常的模樣。

“眼花了。”他喃喃自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阿紫端著一壺新溫的酒進來:“醒了?正好,酒剛燙好。”

王靈孝接過酒杯,一飲而儘。暖流下肚,鏡中那張憔悴的臉迅速從腦海中淡去。

他不再照鏡子。

四、家書

第一次完全忘記歸期是臘月初七。

那日本是王靈孝旬休,按例該回家探望妻女。前夜他在塚中多喝了幾杯,醒來時日已過午。阿紫偎在他身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今日要回去嗎?”她問,聲音懶懶的。

王靈孝看著穹頂的夜明珠,腦中一片空白。回去?回哪裡去?軍營?家?那些地方突然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上輩子的事。

“不想回去。”他聽見自己說。

阿紫笑了,湊過來吻他:“那就不回。”

他們在塚中又待了三日。直到陳羨派人來家中詢問,李氏抱著女兒一路哭到軍營,王靈孝才恍然想起自己還有個家。

陳羨臉色鐵青:“王靈孝,你可知罪?”

王靈孝跪在堂下,腦中渾渾噩噩。塚中的酒意還未完全散去,甜香似乎還縈繞在鼻端。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你妻子臨盆在即,你竟三日不歸!若不是軍務在身,本官定要杖你二十!”陳羨拍案,“今日準你假,速速回家!”

回家路上,王靈孝走得很慢。相縣的街道、行人、商鋪,一切都熟悉又陌生。賣胡餅的老漢向他打招呼:“王隊正,好些日子冇見啦!”他愣愣點頭,想不起上次買餅是什麼時候。

推開家門,藥味撲麵而來。李氏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臉色蠟黃。三歲的女兒蜷在母親身邊,見他進來,怯生生地喊了聲“爹”,便往母親懷裡縮。

“你還知道回來?”李氏的聲音嘶啞,眼淚湧出來,“我以為你死在外麵了!”

王靈孝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屋子狹小逼仄。低矮的房梁像是要壓下來,藥味、嬰孩的奶腥味、廚房傳來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他想起了塚中清冽的甜香。

“我……軍務繁忙。”他乾巴巴地說。

“軍務?”李氏冷笑,“陳都尉都派人來問了!王靈孝,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王靈孝心裡。他想起了阿紫,想起她淡紫色的唇,想起她吹簫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想起她冰涼的手指劃過他胸膛的觸感……

“冇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隻是最近……累。”

那晚他睡在廂房。硬板床硌得骨頭疼,薄被有股黴味。窗外風聲呼嘯,像是誰的嗚咽。他睜眼到天明,腦中反覆迴響著《幽明引》的旋律。

天快亮時,他起身翻出紙筆,想給陳羨寫封告假書。筆握在手中,卻遲遲落不下去。墨跡在紙上洇開,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形狀——

像狐狸。

五、狐形

正月十五,上元節。

相縣城中張燈結綵,百姓扶老攜幼出門賞燈。王靈孝卻在午後悄悄溜出城,直奔西郊亂葬崗。

塚中,阿紫備了一桌精緻酒菜——雖然她還是隻飲酒。見王靈孝進來,她眼睛一亮:“今日過節,郎君竟來了?”

“不想去賞燈。”王靈孝脫下外袍,發現案上除了酒菜,還多了一個小漆盒。

“送給郎君的。”阿紫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枚紫玉簪,雕成簡單的竹節形狀,“妾自己打磨的。”

王靈孝接過,玉簪觸手溫潤,隱約有光華流動。他心頭一暖,這幾日在家中的煩悶一掃而空:“為何送我這個?”

“妾見郎君束髮的木簪舊了。”阿紫繞到他身後,替他取下舊簪,用紫玉簪重新束髮,“好看。”

銅鏡中,王靈孝看見自己的臉。比上次看時又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竟有種異樣的神采。紫玉簪在發間閃著幽光,配著他蒼白的臉色,有種說不出的詭麗。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時有了細細的紋路——不是皺紋,而是微微上挑的弧度,竟有幾分像阿紫。

“我……”他伸手撫摸眼角。

阿紫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頸側:“郎君最近,越來越好看呢。”

酒過三巡,王靈孝醉意朦朧。阿紫今日格外興奮,取來簫:“郎君,妾新譜了一曲,聽嗎?”

簫聲響起,不是《幽明引》,而是一首更妖嬈詭譎的調子。音符在墓室中盤旋,鑽進耳朵,滲進血液。王靈孝感到心跳加速,血液發熱,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從四肢百骸湧起。

他想奔跑,想嚎叫,想撕開這身礙事的衣服。

“阿紫……”他聲音嘶啞。

簫聲驟停。阿紫放下簫,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大盛:“郎君,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妾?”

王靈孝茫然點頭。

阿紫站起身,在墓室中央緩緩旋轉。淡紫的衣裙飄飛,像一朵盛開的紫藤花。旋轉越來越快,快到看不清人影,隻剩一團紫色光暈。

光暈中,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王靈孝睜大眼睛。他看見衣裙落地,紫色光芒漸漸收縮,凝聚……最後出現在眼前的,不是人。

是一隻狐狸。

通體紫毛,隻有耳尖和尾梢是純白。體型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明珠光下幽幽發亮。它邁著優雅的步伐走近,停在王靈孝麵前,抬頭看他。

王靈孝冇有尖叫,冇有逃跑。他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狐口微張,吐出人言,依然是阿紫的聲音:“怕嗎?”

王靈孝搖頭。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狐狸的頭頂。紫毛柔軟光滑,帶著體溫。

“這纔是我真正的樣子。”阿紫——紫狐在他掌心蹭了蹭,“很多年了,你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為何……讓我看?”

紫狐跳上臥榻,蜷縮在他身邊:“因為郎君也快變成同類了。”

王靈孝低頭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錯覺,手指似乎變得細長了些,指甲也尖了些。

“這幾個月,你喝的都是紫霞釀。”阿紫的聲音輕柔如耳語,“裡麵有妾的血,妾的靈氣。喝得多了,就會慢慢改變……郎君冇發現嗎?你越來越怕陽光,越來越喜歡夜行,嗅覺越來越靈敏,甚至開始能聽見很遠的聲音。”

王靈孝回想。是了,最近白日出門總覺得刺眼;夜晚視物卻格外清晰;前日在家中,他甚至聽見了隔壁夫妻的私語……

“我會……變成狐狸?”

“不完全。”紫狐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著他,“半人半狐,或者……半狐半人。可以活很久很久,像妾一樣。”

長久地沉默。墓室裡隻有夜明珠柔和的光,和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為什麼是我?”王靈孝終於問。

紫狐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下去:“妾很寂寞。這座墳,妾住了七十年。你是第一個不怕妾,願意陪妾喝酒、聽妾吹簫的人。”

“七十年……”王靈孝喃喃。他想起了妻子李氏蠟黃的臉,想起了女兒怯生生的眼睛,想起了陳羨都尉的怒斥,想起了軍營中枯燥的操練……

比起那些,七十年,和阿紫在這座溫暖安靜的墓室裡,似乎並不壞。

他躺下來,把紫狐摟進懷裡:“那就變吧。”

六、獵犬

二月二,龍抬頭。

王靈孝已經連續十日冇有回軍營了。陳羨派人去王家集,李氏哭訴說丈夫也未曾回家。兩個士卒在西郊發現了王靈孝的佩刀,刀鞘上粘著淡紫色的獸毛。

陳羨是沛國陳氏旁支,讀過書,也見過世麵。他看著那撮紫色獸毛,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個故事:前朝曾有狐妖化女,誘男子入空塚,吸其精氣,致其形銷骨立,狀若瘋癲。

“是魅。”他對手下司馬說,“備馬,帶獵犬,點二十人。去西郊亂葬崗。”

二十騎在黃昏時分出城,馬隊後跟著三條體型碩大的關中細犬。這種犬以速度和耐力著稱,嗅覺靈敏,是獵狐的好手。

亂葬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風吹過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陳羨下令分散搜尋,重點檢視那些坍塌的空塚。

獵犬很興奮,不停地在地上嗅聞,發出低沉的嗚鳴。它們似乎聞到了什麼特彆的氣味。

半個時辰後,一條黑犬在一座半坍塌的墓穴前狂吠不止,前爪刨地,想要鑽進去。陳羨下馬檢視,發現墓道口有明顯的進出痕跡,還有幾個模糊的人類足跡。

“就是這裡。”他握緊刀柄,“點火把,喊話。”

士卒們點燃火把,將墓穴入口團團圍住。陳羨上前一步,朗聲道:“王靈孝!若你在裡麵,速速出來!否則本官就要進去了!”

墓穴內毫無動靜。

“放狗!”

三條獵犬如箭般竄入墓道。幾乎同時,墓穴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嘶鳴——

“啊——!”

是女子的聲音,卻又摻雜著野獸般的淒厲。

獵犬的狂吠、嘶鳴聲、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從墓道中傳出。陳羨拔刀:“進去!”

士卒們魚貫而入。墓道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穿過約三丈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墓室中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明珠的光暈下,王靈孝蜷縮在錦墊上,身上蓋著淡紫色的紗幔。他瘦得幾乎脫形,眼眶深陷,顴骨高聳,裸露的手臂上竟然長出了一層薄薄的淡紫色絨毛。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縮成了細細的豎線,在火光下泛著野獸般的幽光。

三條獵犬圍著一個角落狂吠不止。那裡,一隻通體紫毛的狐狸正弓著背,齜著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與憤怒。

“狐妖!”有士卒驚呼。

紫狐——阿紫死死盯著闖入者,又回頭看看王靈孝,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憤怒、不捨、絕望……

王靈孝動了動。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火把光芒中陳羨震驚的臉,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人聲,隻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都……尉……”

“王靈孝!”陳羨壓下心中驚駭,上前一步,“還能走嗎?”

王靈孝點頭,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四肢無力,又跌坐回去。他的動作笨拙,更像獸而非人。

阿紫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猛地向獵犬撲去!三條犬同時後退,但訓練有素的它們立刻反擊,一時間犬吠狐嘶,毛飛血濺。

“不要傷她!”王靈孝嘶聲喊道——這次終於發出了清晰的人聲。

陳羨皺眉,但還是下令:“驅趕即可,莫要殺死。”

士卒們用長矛逼退獵犬,將阿紫困在角落。紫狐身上已有幾處傷口,紫毛沾染了血跡。它不再試圖攻擊,而是轉頭深深看了王靈孝一眼。

那一眼,王靈孝讀懂了。

是訣彆。

阿紫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歎息般的鳴叫,身體忽然化作一團紫色煙霧,迅速向墓道方向飄去。煙霧穿過士卒們的間隙,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追!”陳羨喝道。

但三條獵犬追到墓口就停了下來,對著夜空狂吠,卻不再前進——紫霧已消散無蹤。

七、歸來

王靈孝被抬回了軍營。

軍醫來看過,搖頭說身體虛弱至極,精氣虧損,但更麻煩的是神智。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恍惚狀態,對旁人的問話毫無反應,隻會反覆唸叨兩個字:

“阿紫……阿紫……”

陳羨將情況報給沛國相,又派人將李氏接來照料。李氏抱著新生的兒子,看著榻上形銷骨立、狀若瘋癲的丈夫,眼淚流乾了,隻剩下木然。

“還能……好嗎?”她問軍醫。

軍醫歎息:“身病易治,心病難醫。且他這身子……唉,像是被什麼掏空了元氣,能不能恢複,看天意吧。”

王靈孝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第十日黃昏,他突然睜開眼睛。

“水……”他嘶聲說。

李氏驚喜地端來水,扶他喝下。王靈孝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熟悉的營房,目光最後落在妻子臉上。

“我……回來了多久?”

“十日了。”李氏哽咽,“夫君,你……”

王靈孝閉了閉眼。塚中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阿紫的笑,阿紫的簫聲,紫霞釀的滋味,夜明珠的光,還有最後那一刻,阿紫訣彆的眼神……

“她呢?”他問。

李氏臉色一白:“誰?”

王靈孝不說話了。他掙紮著坐起來,看向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的西郊群山隻剩下黑色的剪影。

那裡有一座空塚,塚中曾有過紫紗幔、錦氈毯、七絃琴,和一隻會吹簫的紫狐。

“都尉要見你。”李氏低聲說,“他問……問你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王靈孝點頭。是該有個交代。

陳羨的軍帳中,油燈明亮。陳羨屏退左右,隻留王靈孝一人。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王靈孝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從那個白霧散去的秋夜,到亂葬崗的初遇;從塚中的日月,到紫狐的真身;從紫霞釀,到獵犬的狂吠……

陳羨靜靜聽著,臉色變幻不定。待王靈孝說完,他長歎一聲:“果然如我所料,是狐魅。你可知道,你險些回不來了?”

“知道。”王靈孝的聲音很平靜,“但都尉……那段日子,我很快樂。”

陳羨愕然。

“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謬。”王靈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麵的絨毛已經褪去,恢複了人手的模樣,“但那是真的。在塚中,冇有軍務,冇有家累,冇有明日要為何事煩憂……隻有酒,隻有簫聲,隻有阿紫。”

“她是妖!”

“是。”王靈孝點頭,“但她從冇害我。那些酒,那些陪伴,那些……快樂,都是真的。”

帳中陷入沉默。油燈劈啪作響,帳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

“你今後如何打算?”陳羨問。

王靈孝抬頭,眼中終於有了焦距:“我想……辭去軍職。”

陳羨並不意外:“回家?”

“嗯。”王靈孝頓了頓,“雖然知道不該,但都尉……我偶爾還是會想,如果能回去,回到那座塚裡,該多好。”

陳羨深深看他一眼:“那狐妖不會再回來了。獵犬傷了她,她必已遠遁。”

“我知道。”王靈孝站起身,向陳羨深深一揖,“這些年的栽培,靈孝銘記。告辭。”

走出軍帳時,夜風拂麵。王靈孝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腳步一頓。

是幻覺嗎?還是……

他搖搖頭,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後,軍營的火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八、餘音

王靈孝的辭呈被批準了。他帶著妻兒回到王家集,用積蓄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日子重新回到正軌。

他不再提阿紫,不再吹簫,甚至戒了酒。白天看店,晚上教女兒識字,逗弄牙牙學語的兒子,像個最尋常的丈夫和父親。

隻有李氏知道,丈夫偶爾會失神。尤其是月圓之夜,他常會獨自站在院中,望著西邊的天空,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還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發現丈夫不在身邊。尋到後院,見他蹲在牆角,姿勢怪異,像是……像是某種動物伏地的姿態。她喚了一聲,王靈孝猛地回頭,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琥珀色的光。

但眨眼間,又恢複了正常。

“睡不著,出來透透氣。”他若無其事地說,起身回屋。

李氏什麼都冇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建安九年春,王靈孝去相縣城進貨。回程時特意繞道西郊,去了亂葬崗。

空塚還在,坍塌得更厲害了。墓道口被荒草掩蓋,幾乎認不出來。王靈孝撥開草叢,彎腰鑽了進去。

墓室中一片狼藉。紫紗幔被撕扯成碎片,錦氈毯沾滿汙漬,漆案翻倒,七絃琴絃斷琴裂。夜明珠被儘數取走,隻剩下穹頂幾個空洞的凹槽。

一切都結束了。

王靈孝在廢墟中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斜,才轉身離開。走出墓道時,他忽然踩到了什麼硬物。

低頭看去,是一支紫竹簫,半掩在泥土中。

他撿起來,擦拭乾淨。簫身完好,隻是沾了塵土。他猶豫片刻,將簫湊到唇邊。

冇有吹出聲。他隻是保持著這個姿勢,閉上眼睛。

記憶中,阿紫的手覆在他手上,指引他按孔;阿紫的氣息拂過他耳畔,輕聲說“郎君學得真快”;阿紫在夜明珠光下旋轉,化作一隻紫狐……

良久,他放下簫,將它重新埋入土中。

“再見了,阿紫。”

他低聲說,轉身離去,再也冇有回頭。

很多年後,王家集的老人還記得,雜貨鋪的王掌櫃晚年有個怪癖:每逢上元節,他都會獨自喝一種淡紫色的酒。酒香奇異,聞之慾醉。

有人問酒從何來,他總是笑笑,說是年輕時一個朋友教的方子,自己釀的。

他活到七十三歲,無疾而終。臨終前夜,子女聽見父親房中傳來極輕的簫聲,曲調陌生,淒美婉轉,像是在召喚什麼,又像是在告彆。

第二日清晨,王靈孝安詳離世。手中緊握著一枚紫玉簪,簪身溫潤,光華流轉,如初得時。

而西郊那座空塚,在又一個七十年後徹底坍塌,被荒草掩埋,再無痕跡。

隻是偶爾有夜行的旅人說,曾在月圓之夜,聽見亂葬崗方向傳來簫聲,曲調依稀是那首失傳已久的《幽明引》。循聲望去,隻見月光下,似有一道淡淡的紫影掠過荒塚,轉瞬即逝。

是狐是鬼,是夢是真,無人知曉。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