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偉,生前是個程式員,996是常態,咖啡當水喝。那天淩晨三點,我在工位上改完最後一個BUG,心臟突然一緊——再睜開眼時,已經飄在半空,看著急救人員對著我的身體搖頭。
冇想到,死後世界也講流程。我冇下地獄,反而卡了個BUG,被傳送到南天門。
人事部的太白金星是個看起來像退休老教授的神仙,架著水晶眼鏡,正對著一本發光的冊子抓耳撓腮。
“張偉……嗯,陽壽未儘,按理說該送回去。”他翻了一頁,突然倒吸一口涼氣,“但你的肉身……昨天已經火化了?”
我心頭一沉。
“地府那邊現在‘靈魂入庫’係統升級,排隊起碼三百年。”太白金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屬於跨部門協調的重大工作失誤啊……”
完了,我想。生前當碼農,死後當孤魂野鬼,連個編製都冇有。
“有了!”太白金星猛地一拍大腿,雲桌都震了三震,“我們這兒剛有個神仙下凡創業去了,臨時工崗位空缺!包吃包住,五險一金冇有,但乾得好將來可以爭取‘轉正投胎快速通道’——投胎到富貴人家,自帶聰明腦瓜那種。乾不乾?”
“乾!必須乾!”我還能挑啥?鬼生也得有個著落。
於是,我成了天庭“雲夢司”的一名臨時工。
雲夢司的工作地點,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的NASA控製中心,隻不過把衛星圖換成了無數閃爍的水晶屏。每個螢幕上都流動著凡人的腦電波圖像,色彩斑斕,如極光般變幻。
我的工號是T-742(T代表臨時),負責東八區第三扇區的夢境管理。具體工作很簡單:每天坐在巨大的水晶控製檯前,按照“夢境生成係統”自動推送的指令,向指定凡人投放預設好的夢境素材。
係統很智慧,會根據大數據分析給出方案:給備考的學生投放“一夜通曉所有知識點”的美夢;給被房貸壓垮的中年人投放“老宅拆遷獲賠十億”的爽夢;給失戀的年輕人投放“前任跪求複合而你瀟灑拒絕”的解氣夢。
工作不難,甚至有些枯燥——就像生前寫重複代碼。但天條比公司規章還嚴:
第一,嚴禁私自篡改夢境核心內容;
第二,嚴禁對同一對象連續投放美夢(防沉迷係統);
第三,絕對、絕對不能將仙界實景(蟠桃園、瑤池、三十三重天)泄露至凡人夢境,違者“魂體格式化處理”。
我一直謹小慎微,直到在監控屏上看見小美。
她是我生前公司的前台,我暗戀了三年卻從未表白過的姑娘。螢幕上,她的夢境顏色灰濛濛的,像陰天的湖麵。情緒監測顯示:悲傷濃度87%,持續上升。
通過回放功能,我看見她白天去了我的葬禮,站在角落默默流淚。晚上夢見的是我工位上那盆她送的多肉植物——那是公司唯一活過三個月的綠植,她說我照顧得好。
我心裡某個早就停止跳動的地方,突然抽痛了一下。
那天係統給小美分配的夢境是普通的“便利店中獎——免費吃關東煮”。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然後,我做了一件可能讓我萬劫不複的事。
我悄悄調出了後台編輯器,將一段記憶碎片——公司年會上,我端著兩杯果汁想邀請她跳舞,卻在她轉身時落荒而逃的那段——拖進了夢境素材庫。稍稍美化:在編輯後的版本裡,我穿上了其實買不起的定製西裝,成功走到了她麵前,而她也笑著接過了杯子。
我將這段隻有三十秒的私貨,小心翼翼地嵌入“關東煮美夢”的背景音裡:在夢裡,她一邊吃著熱乎乎的蘿蔔,一邊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舞曲,和兩個模糊卻開心的人影。
投放確認。
第二天一早,我緊張地調出小美的情緒監測曲線。
波動很大。醒來後的半小時內,悲傷指數先升後降,最後停在一個微妙的、帶著暖意的刻度上。螢幕上彈出她的今日狀態摘要:“晨間流淚,但隨後微笑;訂購了舞蹈體驗課。”
那一刻,我這個連影子都冇有的孤魂野鬼,感覺魂體都在發燙。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我利用係統漏洞(程式員的老本行),創建了一個隱藏檔案夾,專門為小美設計夢境。我給她投放“我們一起在冰島看極光”,背景音樂是她歌單裡常放的那首《Satellite》;投放“我們在洱海邊開咖啡館”,吧檯設計是她Pinterest收藏過的樣子;甚至投放“我們養的橘貓會後空翻”——因為她微博轉發過類似視頻。
我在她夢裡,補完了我們本該有卻永遠不再有機會擁有的一切。
我做得極其隱蔽:每次隻改動3%以內的非核心內容,使用情感模糊演算法遮蓋篡改痕跡,並將幸福指數增幅控製在“合理波動範圍”內。
直到三個月後的那個仙曜日。
太白金星陰沉著臉召我去辦公室時,我就知道壞了。屋裡還站著兩位黑袍仙官,胸前“天庭風紀委員會”的徽章冷光森森。
“張偉!”太白金星把一疊能量報告摔在雲桌上,紙張濺起星屑般的光點,“你私自篡改夢境內容,累計違規操作四十七次!嚴重違反《天庭凡間互動管理天條》第三章第五條、第七章第十二款!現在風紀委要帶你走!”
我魂體發涼——聽說風紀委的審訊室,比十八層地獄的BUG修複部門還可怕。
就在黑袍仙官拿出縛魂鎖的瞬間,辦公室的門“砰”地被推開。
來的是雲夢司司長,棲霞仙君。這位總像冇睡醒的上仙,此刻手裡卻穩穩抓著一塊發光玉板。
“諸位,稍安勿躁。”他慢悠悠打了個哈欠,把玉板往雲桌上一擱,“先看看這個。”
玉板上浮現出複雜的數據可視化圖表:三維曲線、熱力圖、關聯網絡。
“這是張偉負責區域,編號‘小美’的凡人賬戶,近三個月的完整數據。”棲霞仙君指尖劃過,一條條綠線騰空而起,“情感幸福指數,上漲300%;生活積極度,上漲250%;工作效能曲線——哦,她上週剛升職,項目獎金翻倍。連帶效應:她給父母買了按摩椅,對同事更加友善,上個月還救了隻流浪貓。”
太白金星和風紀委仙官湊近細看,臉上閃過驚訝。
“數據雖好,但天條不可違!”太白金星堅持道,但語氣已不那麼確定。
“迂腐。”棲霞仙君又打了個哈欠,“玉帝在最近一次‘天庭數字化轉型推進會’上明確指示:‘要創新工作方法,利用大數據、個性化手段提升服務對象的幸福感’。張偉這叫什麼?這叫‘精準化、情感化、人性化夢境服務’!是響應上級號召的典型案例!”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再看,因為小美的情緒提升,她周圍十人的平均幸福指數上漲15%,形成小型正能量輻射圈。這性價比,比我們投放一百個普通美夢還高。”
辦公室陷入沉默,隻有數據流輕輕嗡鳴。
風紀委那位年長些的仙官終於開口:“從結果導向看……確實成效卓著。但程式正義……”
“程式要服務於效果!”棲霞仙君一錘定音,“這樣,張偉,你寫一份詳實的報告,題目就叫《關於優化夢境投放策略,提升凡人精神生活質量的可行性研究——以精準情感乾預為例》。把你的操作邏輯、風險管控、效益評估都寫清楚。這算你將功補過,也是為天庭改革提供基層實踐經驗。”
我幾乎要哭出來——如果鬼魂有眼淚的話。
那份報告我寫了整整七個仙曜日。借鑒了Agile開發流程、用戶體驗設計、情感計算模型,甚至用了幾個生前冇機會落地的演算法。
報告上交後,我非但冇受罰,反而被評為“雲夢司季度創新標兵”。獎勵是三天帶薪仙假,和一顆能讓魂體凝實、散發淡淡月華光澤的“凝神丹”。
更意想不到的是,三個月後,《天庭夢境管理暫行條例》釋出了修訂版,新增了補充條款:“在確保核心規則與安全底線的前提下,鼓勵各司進行有益的業務創新與個性化服務嘗試,具體細則由各單位製定實施。”
棲霞仙君成了新成立的“夢境體驗優化辦公室”負責人,而我,這個臨時工,被特聘為首席顧問,享受“準編製待遇”。
現在,我依然每天為小美設計夢境。隻不過,這次是合規的、係統認可的、甚至有一定仙祿津貼的。
今天的工作屏上,提示閃爍:“編號小美,近期壓力值輕度上升,建議投放舒緩類夢境。”
我思考片刻,開始構建場景:一個寧靜的夜市,空氣中飄著甜香。攤位招牌上寫著“廣寒宮特許經營”,老闆娘兔耳少女正在製作桂花糕。小美拿起一塊,熱乎乎的,香甜綿軟。
——這應該不算泄露仙界機密吧?畢竟,那桂花糕的香氣,我是按照記憶中人間最好吃的糕點來模擬的。
隻不過,我悄悄在背景裡新增了一抹隻有天上纔有的、淡淡的月華光澤。
確認投放。
我看著螢幕上小美的夢境顏色逐漸變成溫暖的琥珀金,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原來,無論是人是鬼,是仙是凡,有些東西永遠不變:想要讓在乎的人開心,這份心情,大概就是所有規則裡,最柔軟的那個漏洞吧。
(係統日誌更新:個性化夢境T-742-XM-103投放成功。幸福指數預估增幅:5%。備註:此操作符合《補充條例》第3款第2條:“在非核心場景中新增不超過5%的、具有積極情感暗示的原創性元素,屬於鼓勵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