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 第103章 《他聽見了王的饑餓》

偏殿裡最後一點燭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噗”地一聲熄了。

王建睜開眼。

他冇有睡,隻是閉目僵臥。自從三年前那夜在武陽古墓中聽見那聲“蜀王餓否”,真正的睡眠就成了奢侈。如今身在這雕梁畫棟的蜀王宮,錦被下的身體卻比當年蜷在墓穴冷土上時更加緊繃。

他在等。

寅時三刻,萬籟俱寂。連巡夜衛士的腳步聲都遠了。

然後,它來了。

不是從耳朵傳入,是直接貼著顱骨內壁滲出來的——那種無數細碎聲音疊在一起的窸窣,像無數蟲足在朽木中穿行,又像無數張乾裂的嘴在同時做吞嚥前的蠕動。

王建的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汗水浸透中衣,冰涼地貼在背上。

來了。

“蜀王……餓否?”

四個字,幽幽的,拖得很長。每一個音節都裹著墓穴裡纔有的、陳年的陰冷濕氣。問話裡冇有情緒,隻有一種空洞的、巨大的“期待”,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王建咬緊牙關,冇有迴應。三年了,他從未迴應過一次。

聲音消失了,如同從未出現。寢殿裡隻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撞擊著胸腔。

窗外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喚來宮人洗漱更衣。銅盆裡的水映出一張臉:眼眶深陷,顴骨凸出,曾經盜墓賊的精悍早已被一種深重的、被啃噬般的疲憊取代。隻有那雙眼睛,深處還燒著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大王,”貼身宦官垂首稟報,“晉太師府上昨夜遞了帖子,太師染了風寒,今日恐不能早朝。”

王建係玉帶的手微微一頓。

晉暉。那個和他一同鑽進武陽古墓,一同聽見那聲鬼問,一同亡命天涯又一同打下這蜀地江山的兄弟。也是如今唯一一個……可能理解他每夜在經曆什麼的人。

但晉暉早已不提往事。他聲色犬馬,廣納美妾,府邸修得比王宮還要豪奢,醉生夢死得幾乎刻意。

“知道了。”王建的聲音有些乾澀,“傳太醫去好生照料。再……從庫房裡取那支百年山參,一併送去。”

---

早朝的氣氛有些異樣。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行禮如儀。但王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能敏銳地察覺到幾道閃爍的目光,幾句壓得太低的竊語。像池塘底下悄然泛起的泥泡。

奏事按部就班進行。蜀地新定,百廢待興,糧賦、兵防、吏治……一件件報上來,王建或準或駁,條理清晰。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都強硬。恐懼是隻能深埋於心底的毒,絕不能讓它露出一絲一毫,侵蝕這來之不易的權柄。

就在戶部尚書奏請加征三道夏稅以充軍備時,王建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毫無征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捏。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白了臉色,幾乎悶哼出聲。與此同時,那陰冷的聲音彷彿貼著耳廓劃過:“……餓否?”

朝堂上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嗡嗡作響。王建扶住王座扶手,指節發白。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電般掃過殿下。

站在文官隊列中後部的一位老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是諫議大夫周樸,以耿直敢言、屢次上書反對宮中靡費而聞名。

周樸似乎想抬手按住胸口,動作隻做了一半,便僵住了。他的眼神迅速渙散,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平靜,彷彿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然後,他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朽木,無聲無息地向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在突然寂靜下來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嘩然!

近旁的官員驚叫著退開。侍衛快步上前探查,翻過周樸的身體。老臣雙目圓睜,直直望著殿頂的藻井,嘴角竟似乎有一絲解脫般的弧度。官服前襟完好,但一名侍衛伸手探他鼻息時,無意中扯開了衣襟一角。

王建坐在高處,看得清清楚楚。

周樸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官服下的肌膚上,有一個碗口大小的焦黑痕跡。不是從外燒灼,更像是由內而外的炭化。邊緣整齊,深可見骨。而裡麵,空空如也。

冇有血。乾乾淨淨,彷彿那裡天生就是個空洞。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被壓抑不住的驚恐低呼打破。

王建渾身冰涼。那冰涼從腳底竄起,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他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不是夢,不是幻聽。它……真的在“吃”。

而這次,它“吃”的時機,恰恰是在他聽到加征賦稅的奏請,內心掠過一絲煩躁與……貪婪的瞬間。那一瞬間,他確實感到一種“饑餓”——對更多資源、更穩固權力的饑餓。

“肅靜!”王建猛地站起,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嘶啞與暴戾。他必須控製住場麵。“周大夫……突發惡疾,心悸而亡。厚葬,撫卹其家。退朝!”

他幾乎是從王座上逃離,腳步虛浮地轉入後殿。身後,那死寂的大殿裡,驚疑、恐懼的嗡嗡聲,像潮水般漫開。

---

當天下午,王建秘密召見了三個人。

一位是翰林院退下來的老學士,精研古篆奇字;一位是天竺來的胡僧,據說通曉幽冥咒祝;還有一位是蜀地本地巫覡世家的傳人,麵容藏在深兜帽的陰影裡。

地點在王府最深處的密室,燭火通明,映著王建慘白的臉。他憑著記憶,用顫抖的手,在一塊準備好的青石板上,艱難地複刻墓中供桌的文字。那些扭曲如蟲豸、勾連如血脈的筆畫,每畫下一筆,都讓他感到一陣噁心與眩暈。

“認……認得嗎?”他啞聲問,目光緊盯著三人。

老學士舉著琉璃鏡,湊近石板,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看了半晌,他搖頭:“大王,此非三代之文,亦非符籙雲篆。老朽……慚愧。”

胡僧雙手合十,閉目默唸片刻,忽然睜眼,眼中露出駭然之色。他指著其中一個反覆出現的、類似多足蟲蜷縮的符號,用生硬的漢話急促道:“此……‘饑’!無儘之饑!來自……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他猛地後退,彷彿石板燙手,“它在看……在看我們!”

巫覡伸出枯瘦的手指,懸停在石板上方,冇有觸碰。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不是一個人的字……是很多……很多‘念’,捆在一起。餓念。它們在等……在等桌上擺滿。”他抬起兜帽下的眼,那眼睛渾濁卻銳利,看向王建,“大王,您……答應過它們什麼?”

王建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他什麼也冇答應過!他隻是在逃命時,躲進了那個該死的墓穴!

但晉暉酒醉後那句哭嚎,此刻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那桌上有兩個空位!”

兩個空位。蜀王……和誰?

“可能……破解?或驅逐?”王建的聲音幾乎不成調。

胡僧拚命搖頭:“它已紮根……與氣運相連。非外法可驅。”

巫覡沉默良久,緩緩道:“或可嘗試……弄清它要什麼。按‘規矩’來。但規矩……怕是血淋淋的。”

王建揮手讓他們退下,承諾重賞,並嚴厲警告不得泄露半字。

密室重歸寂靜,隻剩下他和那塊複刻的石板。燭火下,那些剛剛刻下的文字,邊緣似乎……比剛纔暈開了一點點?像是墨跡未乾在滲透。但他用的是刻刀。

他湊近細看。

就在他目光凝聚的刹那,石板中心,那個胡僧指認為“饑”的字元,一根彎曲的筆畫末端,極其輕微地,向上翹動了一下。

如同一條沉睡的蟲,輕輕顫了顫觸鬚。

王建猛地捂住嘴,強烈的嘔吐感衝上喉嚨。

它不僅是真的,它還是……活的。

而且,就在他身邊,在他複刻出的這塊石板上,在這象征著他無上權力的宮殿最深處,睜開了眼睛。

---

晉暉的死訊,在七日後傳來。

不是風寒。是在他新納的第十八房妾室的香閨裡,一夜歡愉後,次日清晨被髮現僵臥榻上。死狀與周樸一模一樣:麵色平靜,胸口一個焦黑空洞,心臟不翼而飛。現場奢華旖旎,冇有一絲掙紮打鬥痕跡,甚至枕畔美人酣睡未醒,對身邊人的死亡毫無覺察。

訊息傳入王府時,王建正在批閱奏章。筆從他指間滑落,在絹帛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漬,如同裂痕。

他冇有立刻去晉暉府上。而是屏退所有人,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

夕陽的光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他盯著那影子,忽然覺得,影子心口的位置,那片最深最濃的黑暗,也像一個……空洞。

“第二個……”

他喃喃自語。墓中供桌,兩個空位。晉暉坐了其中一個。

那麼剩下的那個,是誰的?

答案不言而喻。

巨大的恐懼之後,竟湧上一股近乎荒謬的平靜。原來不是隨機,不是無差彆。它有名單,有順序。而自己,就在那名單的最後,或者……最前?

當晚,“蜀王餓否?”的詢問冇有出現。

但王建徹夜未眠。他彷彿能聽到遙遠的太師府方向,傳來的無聲咀嚼與滿足的歎息。晉暉用他那顆曾一起偷盜、一起廝殺、一起醉酒暢言的心臟,暫時填飽了那東西的饑火。

為自己爭取了時間?還是僅僅……推遲了inevitability?

---

宮中關於“空心鬼”的流言再也壓製不住。雖然無人敢公開議論王建,但朝臣們開始稱病不朝,告老還鄉的奏疏雪片般飛來。市井之間,人心惶惶,甚至有富戶開始舉家南遷。

王建以鐵腕手段處置了幾個傳播流言的內侍,抄冇了兩個準備棄官潛逃的官員家產。但恐懼就像瘟疫,比刀劍蔓延得更快。

他開始頻繁地夢見那張青石供桌。有時在墓裡,有時在朝堂上,有時……就在他的寢殿中央。桌上空空如也,但那種等待被填滿的“饑餓感”,幾乎凝成實質,瀰漫在夢境的每一寸空氣裡。

他也越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情緒的波動,似乎與那些離奇死亡有著模糊的關聯。當他因政事不順暴怒時,當他對宿敵產生殺意時,甚至當他看到珠寶美色心生佔有慾時……心悸與耳語的頻率就會增加。彷彿他的“慾望”——對權力、對財富、對征服、對填補內心空洞的一切渴望——都是投向深井的石子,而井底的怪物,會循著漣漪的指引,伸出觸鬚。

他成了座標。成了誘餌。成了……菜單的一部分。

這一認知幾乎將他逼瘋。

---

秋深了。蜀地的濕冷浸入骨髓。

王建收到了邊境急報:北方宿敵梁王,趁蜀中人心浮動,已調兵遣將,不日或將南侵。

內憂未平,外患又至。

朝會上,主戰主和兩派吵得不可開交。王建高坐王位,看著下麵一張張或激動、或恐懼、或算計的臉,隻覺得無比疲憊與疏離。他們爭論的生死存亡,於他而言,似乎已隔著一層厚重的、名為“註定”的毛玻璃。

他的目光掠過殿柱,掠過藻井,最後落在周樸曾經站立、如今空出來的那個位置。然後又彷彿穿透宮牆,落在晉暉那奢靡空曠的府邸。

兩個空洞。

殿內的爭吵聲,大臣們慷慨陳詞或哀歎請命的聲音,漸漸模糊、扭曲。慢慢彙聚成一種低沉的、熟悉的背景音。

窸窸窣窣……

來了。即便在白天,在朝堂,它也來了。

王建感到心臟再次被冰冷的指尖觸碰。這一次,疼痛中夾雜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空虛感。不是生理的餓,而是一種靈魂被抽離、被注視、被丈量是否“夠格”擺上祭壇的恐怖饑餓。

他猛地攥緊王座扶手上的龍頭,骨節發白。

“蜀王……”

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靠近。彷彿那東西已經站在了他王座的陰影裡,俯身在他耳邊。

“……餓否?”

朝臣們還在爭論,無人察覺他們大王的異樣。

王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他的目光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大殿的屋頂,望向秋日高遠慘淡的天空。

嘴唇無聲地開合,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在那隻有他和“它”能感知的層麵,一個回答,正在艱難地、顫抖地成型。

不是話語,更像一種決絕的意念,一種壓上所有的賭注,一種在無儘饑餓麵前,試圖重新定義“食物”的瘋狂嘗試。

他“說”:

【孤以蜀地山河為皿,以萬民氣運為羹,以千秋社稷為犧。】

【此宴宏大,爾……可敢共饗?】

殿內,一股莫名的陰風無端捲起,吹得燭火劇烈晃動,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張牙舞爪,彷彿群魔亂舞。

爭論聲戛然而止。

大臣們驚疑不定地望向王座。

他們的王,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緩緩地,緩緩地,扯起一個極淺、極冷、近乎非人的弧度。

窗外,秋日慘淡的陽光,不知何時,已被翻湧而來的厚重烏雲徹底吞冇。

天,黑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