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小李,是個狂熱的古玩收藏迷,滿嘴都是些聽起來玄乎其玄的典故。那天早上,他神秘兮兮地捧著一個透明收納盒溜進辦公室,臉上那種混雜著得意與按捺不住秘密的表情,活像剛挖到了傳國玉璽。
“各位,開開眼,看看我這次淘到了什麼寶貝!”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動作卻極儘誇張,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辦公桌正中央,彷彿在安置一枚易碎的炸彈。
我好奇地湊過去。盒子裡鋪著一層冒著寒氣的碎冰,幾條近乎水晶般透明的蠶正在冰屑間緩慢蠕動。它們體型比尋常家蠶大上一倍不止,身體在日光燈的冷光下,折射出一種非自然的、帶著棱角的詭異光澤,彷彿是用極地寒冰雕琢而成的活物。
“謔,這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新型電子寵物?”財務部的老王聞聲而來,扶了扶厚厚的眼鏡片,鼻子幾乎要貼到盒子上。
“王叔,這您就不懂了!”小李一下子來了精神,聲音帶著一種獻寶式的顫抖,“這可是《拾遺錄》裡白紙黑字記載過的神物——冰蠶!員嶠山出品,長七寸,有角有鱗,通體如冰。得用霜雪覆蓋餵養,之後作的繭,能織成‘水火不侵’的文錦……”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引經據典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打住打住!小李啊,上班摸魚看玄幻小說了吧?這不就是幾條基因突變或者染了色的透明蠶嗎?看把你吹得,跟得了外星生物似的。”
小李急得臉都紅了,指著盒子裡絲絲縷縷的寒氣爭辯道:“你不信?你摸摸這盒子,凍手!賣家是用乾冰嚴密包裹著送來的,千叮萬囑說這冰蠶至陰至寒,而且身有劇毒,碰都碰不得……”
正當我們幾個圍著他爭論不休時,部門經理突然鐵青著臉出現,召集所有人開一個緊急會議。小李慌忙把話嚥了回去,手忙腳亂地將那個透著寒意的收納盒塞進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大概是心慌意亂,抽屜推進去時,蓋子似乎冇完全蓋嚴。
會議冗長而沉悶,經理對著PPT滔滔不絕地分析著令人沮喪的季度報表。就在眾人昏昏欲睡之際,一聲尖銳的、充滿驚恐的尖叫猛地從辦公區傳來,瞬間刺穿了會議室的沉悶。
我們全都一愣,隨即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隻見前台小妹花容失色地癱坐在地,手指顫抖地指著中央空調的出風口,語無倫次:“那……那裡麵……吹出來的是冰碴子!”
定睛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那出風口正“呼呼”地飄出細密的、鑽石粉塵般的冰晶。更詭異的是,這些冰晶在空中並非無序飄散,而是短暫地凝聚成一條條微小透明蠶的形狀,扭動一下,又瞬間潰散成更冷的寒氣。辦公室的溫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降,玻璃幕牆上迅速凝結起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彷彿瞬間進入了嚴冬。
“壞了!我的冰蠶!”小李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一個箭步衝回自己的工位,猛地拉開抽屜。
抽屜裡空空如也,隻剩下一點點正在融化的冰水。那幾條寶貝冰蠶,早已不翼而飛。隻在抽屜底部,留下了幾個不起眼的、邊緣十分光滑的微小孔洞——它們竟然悄無聲息地咬穿了堅硬的塑料抽屜底板!
恐慌像病毒一樣在辦公室裡瞬間蔓延開來。
“我的電腦!死機了!”創意部的小陳驚恐地拍打著鍵盤,隻見他的顯示器螢幕上,原本的文檔介麵被一種奇異冰花狀的亂碼完全覆蓋,像是被瞬間凍結。
角落裡的列印機突然自行啟動,發出“嘎吱嘎吱”的異響,吐出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張張佈滿複雜霜紋的、硬邦邦的白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茶水間的方向傳來驚叫,飲水機裡流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渾濁的、帶著冰渣的冷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到水裡有完全透明的東西一閃而過,像極了微縮版的冰蠶在遊動。
行政主管強作鎮定,試圖安撫大家:“安靜!所有人都安靜!不要自己嚇自己,這肯定是中央空調係統出了嚴重故障!技術部的人已經……”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一條巴掌長短、通體如水晶般透明的冰蠶,正慢悠悠地從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裡探出身子,它那奇異的結構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詭異的光芒。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從不同的縫隙、通風口、甚至插座邊緣悄然現身。它們彷彿無處不在,將這間現代化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正在被神秘生物入侵的巢穴。
“快看公司大群!”老王舉著手機,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
手機螢幕上,公司大群的資訊正以爆炸般的速度重新整理。十三樓檔案室彙報說已變成零下溫度的冰窖,門都凍住了;十四樓哀嚎廁所所有水管爆裂,滿地冰淩;十五樓更恐怖,電梯發生故障停在半途,裡麵被困的員工發來的視頻顯示,電梯內壁結滿了厚厚的、不自然的冰層,彷彿一個活動的冰棺……
我感到脖子後麵突然一涼,下意識伸手一摸,指尖觸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徹骨的冰冷和滑膩。低頭一看,魂飛魄散——一條冰蠶不知何時從天而降,正落在我的肩頭!我驚恐地想要把它拍掉,卻發現它似乎冇有實體,更像是極寒的凝聚體,已經透過薄薄的襯衫,直接貼在了我的皮膚上。
一股奇寒瞬間穿透肌膚,直刺骨髓,我的半邊身體立刻麻木,失去了知覺。但更可怕的是,在這極致的寒冷中,我麻木的大腦竟然產生了一種荒謬的舒適感,一種想要就此沉睡過去的安寧……
“彆動!”小李眼疾手快,一把將那條冰蠶從我肩上掃落在地。那冰蠶落地瞬間,竟“噗”地一聲化作一攤清澈的水漬,隨即蒸發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光!還有熱!它們怕光和熱!”小李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大喊,“快!把所有窗簾都拉開!把所有燈,不管是主燈還是裝飾燈,全部打開!”
我們如同夢醒,手忙腳亂地衝向窗邊,七手八腳地拉開所有厚重的遮光簾。午後的熾熱陽光如同金色的利劍,猛地刺入這片寒冷的詭異空間。同時,有人撲到開關前,將整個辦公區的燈光全部點亮,包括平時很少開啟的射燈。
在光線和溫度的夾擊下,辦公室裡那些詭異的景象開始如潮水般退去。空調口不再噴吐冰晶,螢幕上的冰花亂碼逐漸消融,牆壁上的霜花化作水滴滑落。溫度計的水銀柱緩慢回升,劫後餘生的同事們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
表麵上的危機似乎解除了,但真正的恐怖,其實纔剛剛拉開序幕。
當晚我留下加班時,就隱約感覺到不對勁。鍵盤的縫隙裡,似乎嵌著一些怎麼都吹不掉的、針尖似的細小冰晶。第二天,開始有更多同事私下報告,說在自己的抽屜深處、檔案夾夾層、甚至盆栽的泥土裡,發現了冰蠶活動過的痕跡——它們似乎並未離開,隻是以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在這棟大樓的鋼鐵叢林裡悄悄安了家。
行政部後來下發了一份冠冕堂皇的通知,將此次事件定性為“因中央空調製冷劑泄漏,導致部分員工產生集體幻覺”。但每個親曆者都心照不宣:每當夜幕降臨,加班的同事總能聽到牆壁內部傳來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蠕動聲,偶爾一抬頭,能看到電腦螢幕保護程式上,一閃而過的、精美而冰冷的霜紋圖案。
最讓人脊背發涼的趣聞是,公司公共冰箱裡的冰淇淋總是莫名其妙地快速消失,而調取監控錄像,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移動的白色冷氣。
一個月後,在各種無法解釋的“小故障”和員工們日益增長的恐懼情緒下,公司管理層終於被迫宣佈全員轉為居家辦公。整棟辦公樓請來了專業的消殺公司進行徹底“清理”,但我們心裡都清楚真相——
那些來自古籍傳說中的冰蠶,已經將這棟引以為傲的、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建築,從內部改造成了屬於它們的、永恒的冰雪巢穴。
而始作俑者小李,在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就遞交了辭呈。離職那天,他幫我收拾東西時,偷偷把我拉到一邊,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混雜著後怕和奇異興奮的光。
“知道嗎?”他聲音沙啞地說,“我清理抽屜時,在最底層的夾縫裡,發現了一個東西……一枚繭。”
他比劃了一下,大概一尺來長。“閃著五彩的光,摸上去像冰一樣冷,但又異常堅韌……就跟《拾遺錄》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說,他冇捨得扔掉,而是偷偷把那枚繭帶回了家,就藏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
我最後一次和他聯絡,是今年夏天最熱的那天,氣象預報氣溫高達駭人的38攝氏度。手機裡傳來他帶著笑意的微信語音,背景音裡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像是春蠶食葉,卻又帶著一股子冰碴子摩擦的寒意:
“哥們兒,你猜怎麼著?我家這空調,整個夏天一次都冇開過,屋裡比裝了十台空調還涼快,得穿外套才行。這寶貝疙瘩,簡直是夏日省電神器啊!哈哈哈……”
他的笑聲很響亮,但我卻聽得清清楚楚,在那笑聲的掩蓋下,語音背景裡那種細微的、令人極度不安的蠕動聲,似乎比之前……變得更密集、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