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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阡陌多暖春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6:06



我這一生十分圓滿。

夫君生前位極人臣卻無二色,我壽終正寢時,兒孫滿屋,哀榮備至。

直到魂魄未散,我看見自己的牌位旁,竟立著另一個“平妻秦氏”的牌位。

落款竟然是我那情深不渝的夫君。

秦煙柔是她的妻,那我算什麼!

更誅心的是,我那至孝的兒子,正低聲教孫兒:“給兩位祖母磕頭。”

原來,我的圓滿,不過是他們父子聯手演給我看的一場戲!

再睜眼,我回到夫君以死相逼,誓要納他表妹秦煙柔為妾那日。

看著他眼中執念,瞥過兒子稚嫩臉上那絲不耐,

我輕輕撫過袖中那捲空白聖旨,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緩緩展開。

“夫君既以生死證此情深,我便填了這聖旨成全你們。”

“妾身自請和離,與君自此,兩不相乾。”

1.

話音落下,廳堂裡一片死寂。

剛剛還要以頭觸柱的寧惟言,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裡的癲狂被震驚取代,伸手就要奪我手中的聖旨。

“令儀!你瘋了!這是太祖禦賜之物,你竟敢拿來兒戲!”

我冇瘋。

前世,這空白聖旨被束之高閣,卻害了崔家滿門。

隻因這是滿門忠烈換來的太祖禦賜恩典,令當今聖上忌憚不已。

如今我用在這等荒唐事上,崔氏一族也能不再重蹈前世悲劇。

“奪旨如同謀逆,夫君是想拉著整個寧府陪葬嗎?”

我退後一步,聲音平靜如水。

寧惟言的手僵在半空。

廳堂裡炸開了鍋。

婆婆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尖利:

“胡鬨!崔氏,還不快把聖旨收起來!”

“納妾而已,哪家不是如此?你身為正室,理當大度!快給你夫君賠個不是!”

族中叔伯紛紛附和:

“惟言年紀輕輕已官至尚書,前程似錦,你身為妻室,不思輔佐,善妒至此,成何體統!”

我剛要開口,一聲淒婉的嗚咽突然響起。

“表嫂!”

秦煙柔跪在地上,蒼白著臉,淚珠兒不停往下掉。

她以額觸地,一下,兩下,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煙柔自知是戴罪之身,當年家中獲罪流放,本該永世不得翻身。是表嫂與表兄大婚,陛下感念崔家忠烈,大赦天下,煙柔纔有今日。”

“煙柔絕不敢與表嫂爭搶,隻求一個容身之處!”。

寧惟言看著秦煙柔,眼底的憐惜幾乎要溢位來。

他上前一步,語氣軟下來:

“令儀,煙柔父母雙亡,孤身來投奔,我照顧她一二有何錯?”

“你我青梅竹馬,成婚八載,我何曾虧待過你?我隻是想給煙柔一個容身之處,你何必如此……”

我想起大婚那夜,他紅著眼握著我的手說:

“令儀,我寧惟言此生,必隻你一人,絕無二心。”

又想起秦煙柔初來投靠時,他看她的目光,是如何從憐惜,慢慢變成不自覺的追隨。

前世,我也被他這般指責過,那時我慌了。

用儘手段,將秦煙柔遠嫁給了江南一個商賈。

我以為我守住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佳話。

直到死後才知道,秦煙柔被寧惟言金屋藏嬌,另置彆院,偷偷娶為平妻。

而我的兒子,每年年節都會攜妻兒去彆院團聚,稱她“母親”。

正想著,衣角被人扯住。

我低頭,七歲的寧澤安正仰著頭看我。

“娘,您彆鬨了。父親隻是納個妾,又不是休您。”

“煙柔姑姑會給我講故事,會給我做點心!您為什麼容不下她!”

我愣住了。

前世,我隻顧著和寧惟言周旋,根本冇在意兒子說過什麼。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她那邊。

他們,才該是一家三口。

既然如此,夫君和兒子,我都不要了。

我將聖旨收回袖中,轉身。

寧惟言在身後喊:“令儀!你要去哪!”

我冇有停下,也冇有回頭。

“你可以納她為妾。”

“隻要三日內,你將和離書送至我院中。”

回到院中,我吩咐陪嫁嬤嬤:

“趙嬤嬤,你去庫房,連夜清點嫁妝。”

天亮後,趙嬤嬤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小姐,您的嫁妝中少了三件禦賜首飾,一套赤金頭麵,還有兩處田莊與三間鋪子的契書。”

趙嬤嬤咬著牙:“小姐,奴婢打聽到,這些東西都被姑爺拿去送給秦姑娘了!”

我冷笑道:“拿著單子找寧惟言和秦煙柔,都給我要回來!”

寧惟言很快來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認真。

“令儀,我絕不會與你和離。你是我明媒正娶的髮妻,唯一的妻。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我抬眸看他。

前世他讓我永遠活在謊言裡,如今這番深情裝給誰看。

見我冇有絲毫動容,他歎了口氣。

“令儀,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是煙柔實在可憐,三日後,我會納她為妾。”

“我答應你,隻會納煙柔一人。你彆再鬨了。”

我抬眸。“我鬨?”

他被我的目光看得一窒,隨即又硬起語氣:

“你又是拿聖旨壓我,又是和離朝我要嫁妝,不是鬨是什麼?”

“以為與我和離就能好過?你崔家男兒都死絕了!離開寧府,你還能去哪!”

我靜靜看著他。

這張曾讓我傾心的臉,此刻微微扭曲。

“寧惟言,我崔家滿門忠烈,護的是這天下百姓。我父兄的血,染的是邊關的土。你今日用他們的死來壓我,你夜裡睡得著嗎?”

他眼中浮現出一抹懊惱,下意識上前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令儀,我、我隻是一時衝動才如此口不擇言......”

我甩開他的手,嫌惡地用帕子擦了擦。

“還有,我崔令儀,是先帝親封的鄉君,有品級在身。我離了寧府,隻會更快活。”

“倒是你,若我真將禦賜聖旨用於你納妾上,你覺得,你的前程還能剩下多少?”

他的臉徹底白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進來。

寧澤安跑到寧惟言身邊,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瞪著我。

“娘!多一個人對我和父親好不可以嗎?你為什麼非要以和離逼父親?”

“京城哪家夫人如你這般善妒!”

“您根本不愛父親,也不愛我!”

七歲的孩子,漲紅著臉。

這話絕不是他自己能想出的。

我看著他的臉,恍惚間想起前世。

也是這般年紀,他開始總愛待在秦煙柔的小院溫書。

我問過他:“澤安,怎麼不去自己書房?”

他仰著小臉答:

“煙柔姑姑講的故事比先生講的有趣。”

那時我隻覺得欣慰,孩子多了個溫柔長輩陪伴。

如今想來,那便是母子離心之始。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堅定。

“澤安,我冇有逼他,是他先背棄誓言,選了彆人。。”

說完,我轉向寧惟言,冷聲道:

“我嫁妝裡少的物件,價值約莫十萬兩。”

“寧惟言,三日內,嫁妝補齊,和離書簽字。”

我撫了撫袖中的聖旨。

“不然,我便帶著聖旨,進宮麵聖。”

第二日寧澤安七歲的生辰宴,我還是操辦了。

也許這是我離開前,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從宴席佈置到菜品賓客,我親力親為。

隻是心底再無波瀾,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我站在廊下,看著澤安穿著新衣裳,被一群孩子圍著玩鬨。

趙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

“小姐。秦姑娘也來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秦煙柔站在迴廊儘頭,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怯生生地朝這邊望。

她身邊站著寧惟言,正低頭和她說著什麼,神情溫柔。

寧惟言抬頭,對上我的目光,神情一僵。

他走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令儀,今日是兒子的生辰宴,你不要動怒。煙柔一個人悶著可憐,我便帶她來透透氣而已。”

我看著他。

“我說過不許她來嗎?”

他愣了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冇再理他,轉身進了宴席忙活。

宴席過半,一切都還算平靜。

直到一聲驚呼傳來。

“不好了!秦姑娘落水了!”

尖叫聲炸開,所有人湧向湖邊。

寧惟言迅速跳下去將她撈了上來。

秦煙柔渾身濕透,臉色蒼白,靠在寧惟言懷裡瑟瑟發抖,死死抓著他的袖子。

“表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表嫂做的……”

婆婆第一個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毒婦!你都答應接納她了,為何還要害她!今日是澤安的生辰,你非要鬨出人命才甘心嗎!”

“我冇有推她。”

我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婆母怒極:“你還敢狡辯!除了你,誰還會害她!”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中有鄙夷、譴責和幸災樂禍。

寧惟言抱著秦煙柔,抬頭看我,眼神裡隻有失望和憤怒。

冇有半分信任。

就在這時,寧澤安突然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七歲的孩子,力氣不大。

我微微踉蹌兩步,便站穩了。

寧澤安擋在秦煙柔身前,仰著頭,看我的眼裡全是恨意。

“你走開!不許你欺負煙柔姑姑!”

周圍一片死寂。

我突然想起前世,他十五歲那年曾問過我:

“母親,若父親心裡有彆人,您會如何?”

我正覈對田莊賬目,頭也未抬,笑著答:

“不會有彆人。你父親待我是真心。”

他笑了笑,冇再說話。

我當時覺得他懂事。

如今才知道,那笑的意思是“母親,你不必知道”。

心像是被掏空了。

我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澤安,若今日,母親和你的煙柔姑姑,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寧澤安愣住了。

他看看柔弱哭泣的秦煙柔,又看看麵前平靜的我,眼中閃過掙紮。

但最後,他在秦煙柔期盼的眼神中,咬著牙說:

“母親太過善妒,不比煙柔姑姑柔善,待我和父親好。”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婆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寧惟言神色複雜,嘴唇動了動,卻終究冇有開口。

我看著澤安。

前世靈堂並立的牌位,今生當眾的背棄,兩世畫麵重疊。

心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熄滅。

“好,我知道了。”

說完,我轉身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後,澤安忽然喊了一聲:“母親……”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

我冇有回頭。

當夜,我獨自坐在燈下,鋪開那捲聖旨。

落筆,字字千鈞。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交代了趙嬤嬤幾句話,將聖旨交於她。

她退下後,我看著窗外,夜色濃重。

第三日,是寧惟言納妾的日子。

寧府正廳掛了紅綢,貼了喜字,一派喜慶。

我的院子裡,幾隻輕便箱籠已收拾妥當。

“走吧。”

趙嬤嬤眼眶紅著,堅定地站在我身後。

踏入正廳,滿堂目光瞬間聚焦。

我白衣如雪,素淨得像是去參加喪事。

寧惟言一身暗紅錦袍,看見我後,麵上笑意一滯:

“令儀!你身為主母,納妾之日穿成這樣成什麼樣子?!”

穿著水紅嫁衣的秦煙柔朝著我直挺挺跪下。

她淚如雨下,以額觸地:

“表嫂!煙柔自知卑賤,可我孤苦無依,隻求表嫂垂憐,讓我侍奉表哥,有一處容身便可!”

她磕著頭,額前很快見紅。

柔弱可憐,催人淚下。

婆母冇好氣地開口:“崔氏,煙柔都跪求你了,你便大度些吧。”

寧惟言看著我,語氣帶著疲憊的責備:

“令儀,你彆鬨了,快去換身衣裳,好讓煙柔給你敬妾室茶。”

我瞭然,寧惟言這是冇把我說和離當真。

剛想開口,寧澤安跑了出來,竟與秦煙柔一齊跪在了我麵前。

“母親!煙柔姑姑是好人!她給我做衣裳,從不對我生氣!我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嗎?母親,求您彆鬨了!”

我看著麵前的三人。

情深義重的夫君,楚楚可憐的表妹,哀求我大度的兒子。

多麼感人至深。

我這個正頭娘子,倒成了拆散他們的惡人。

良久。

我輕輕笑了,從袖中取出寫好的和離書,扔在寧惟言麵前。

“這是和離書。”

“我崔令儀,自今日起,與寧惟言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寧惟言看著地上的和離書,臉上血色儘褪,茫然失措。

我不再看他。

蹲下身,與跪著的寧澤安平視。

我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

“澤安,你不是要她嗎?母親把她給你。”

“往後,你便隻有這一個母親了。”

“那些要不回來的嫁妝,母親不要了,留給你以後當聘禮。”

我直起身。

“從此往後,我們再不是母子。”

寧澤安愣住了,眼淚滾落。

忽然,門外傳來尖細的唱報聲。

“聖旨到!”

滿堂皆驚。

寧惟言臉色大變,慌忙帶著眾人跪地迎接天使。

唯有我,靜靜站著。

傳旨太監朝我溫和點頭。

我朝他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勞煩公公。這聖旨,便由您來宣。”

說完,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門。

身後,寧惟言猛地抬頭:

“令儀!你要去哪!聖旨到了,你竟敢走?!”

我冇有停。

“令儀!”

“母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個驚怒,一個慌亂。

我穿過迴廊,走過月洞門,一步步走向大門。

身後,隱隱傳來太監展開聖旨的聲音。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寧卿與秦氏,情投意合,實乃天作之合。然,秦煙柔乃戴罪之身,雖逢恩赦,終非良配。特許秦氏終生為賤妾,永不抬位,不可為貴妾、平妻、側室,亦不可享正室規製。”

“欽此。”

我冇有回頭。

門外,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趙嬤嬤掀開車簾。

我最後看了一眼“寧府”的匾額。

然後收回目光,俯身上車。

車簾垂下,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新婚那夜,寧惟言握著我的手,紅著眼說:

“令儀,我寧惟言此生,必隻你一人,絕無二心。”

我輕輕笑了一下。

“騙子。”

馬車轆轆,駛離寧府,再未回頭。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

我整了整衣襟,隨內侍穿過重重宮門,在禦書房外候召。

不過片刻,裡頭傳來一聲尖細的唱報:“宣崔氏女覲見!”

我垂首入內,跪拜如儀。

“民女崔令儀,叩謝陛下隆恩。”

禦案後傳來一聲輕笑。

“起來吧。”當今聖上的聲音不辨喜怒。

“崔鄉君倒是乾脆,先帝賜下的那道聖旨,本是念在崔家滿門忠烈的份上,給你留個倚仗。你倒好,拿來和離用了。”

我站起身,垂眸靜立。

“陛下明鑒,那聖旨留在民女手中,是福是禍,民女心知肚明。”

殿中靜了一瞬。

“哦?”皇帝的聲音微微上揚,“說來聽聽。”

我抬起頭,目光平靜。

“崔家男兒已儘數死在戰場上,隻剩老幼婦孺。那空白聖旨是太祖禦賜,是先帝親許,是崔家用滿門鮮血換來的恩典。”

“可正是這恩典太重,重到現在的崔家接不住,也護不住。”

我頓了頓,直視龍椅上的帝王。

“既是護不住的東西,不如用在實處。至少,還能換民女一個自由。”

皇帝看著我,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良久,他輕輕笑了。

“崔家倒是養了個明白人。”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對著我。

“朕登基以來,時常想起先帝臨終前的話。他說,崔家功高,不可輕動,但也不可重用。朕當時不懂,如今倒是明白了。”

他冇有回頭。

“那聖旨在你手裡,朕確實睡不安穩。如今你把它用了,朕反倒鬆了口氣。”

我重新跪下。

“民女惶恐。”

“惶恐什麼?”皇帝轉過身,垂眸看我。

“你是聰明人,知道那聖旨是催命。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我伏在地上,聲音平靜。

“民女隻願悄悄帶著家中老幼婦孺,回江南老家。”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就這?”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不要封賞?不要田產?”

“陛下能容民女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恩典。”

皇帝看著我,忽然笑了。

“崔令儀,你比你父兄都聰明。”

他回到禦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手諭。

“拿著這個,去戶部領路引。沿途驛站,憑此手諭可換馬匹車駕。”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江南好啊,煙雨朦朧,最養人。”

我接過手諭,再次叩首。

“民女告退。”

三日後,天剛矇矇亮。

我帶著崔家老小,坐著幾輛青布馬車,悄然行至城門口。

趙嬤嬤掀開車簾,輕聲道:“小姐,到城門了。”

我探出頭,看著那高大的城門樓子在晨曦中勾勒出的輪廓。

京城。

我在這裡嫁過人,生過子,做過當家主母,也做過被欺瞞一生的可憐人。

如今,我要走了。

“小姐。”趙嬤嬤紅著眼眶,“您再看看,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我看著城門,輕輕笑了。

“回不來纔好。”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漸漸遠去。

然後,我收回目光, Zꓶ 放下了車簾。

“走。”

馬車駛向南方那煙雨朦朧的江南。

而此時,寧府。

寧惟言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道聖旨,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寧卿與秦氏,情投意合,實乃天作之合。然,秦煙柔乃戴罪之身,雖逢恩赦,終非良配。特許秦氏終生為賤妾,永不抬位,不可為貴妾、平妻、側室,亦不可享正室規製。”

“欽此。”

賤妾。

終生為賤妾。

他想起昨日納妾時,滿堂賓客的竊竊私語,想起族中叔伯意味深長的目光,想起母親鐵青的臉。

更想起她轉身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

“令儀……”

他低聲呢喃,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惟言!”婆母追出來,“你去哪!”

“我去找她!”

他騎馬直奔崔府,卻隻見大門緊閉,門上貼了封條。

鄰居說:“崔家人啊?今兒一早就走了,好幾輛馬車,往南邊去了。”

寧惟言愣住了。

走了?

她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寧府,一頭紮進書房,再冇出來。

秦煙柔端著羹湯,小心翼翼地敲門。

“表兄,您一天冇吃東西了,喝口湯吧……”

“滾!”

裡頭傳來一聲暴喝,夾雜著什麼東西砸在門上的巨響。

秦煙柔嚇得倒退幾步,羹湯灑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秦煙柔起初還能裝模作樣。

每日早起去婆母房裡立規矩,端茶倒水,伺候梳洗,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

婆母起初對她橫眉冷對,覺得是她毀了寧惟言的前程。

可日子久了,見她伏低做小,逆來順受,氣倒也消了幾分。

“罷了罷了,起來吧。”婆母擺擺手,“既是皇上定的,那便這樣吧。”

秦煙柔心中一喜,麵上卻更加恭順。

可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

三個月內,她因賤妾身份被下人欺辱,又被寧惟言冷待,本性漸漸暴露。

那日,寧惟言醉酒歸來,嘴裡唸叨著崔令儀的名字。

秦煙柔給他脫衣裳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表兄,您彆念她了,她走了就不會回來的。”

寧惟言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

“你說什麼?”

秦煙柔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道:

“我說,她走了就不會回來了。表兄,我纔是您的人,我伺候您,我給您生兒育女,我……”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她臉上。

秦煙柔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表兄……”

“你算什麼東西?”寧惟言冷冷地看著她,“也配提她的名字?”

秦煙柔的眼淚湧出來,這回是真的委屈。

“我算什麼東西?我好歹陪在您身邊!她呢?她早就走了!她不要您了!”

“滾。”

寧惟言隻吐出一個字。

秦煙柔哭著跑了出去。

從那以後,寧惟言再冇進過她的院子。

她在府裡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婆母嫌她不能生養,下人見風使舵,剋扣她的月錢和用度。

她去爭,去鬨,去告狀。

可寧惟言連見都不肯見她。

有一回,她實在氣不過,衝進書房質問:

“寧惟言!我是皇上賜給你的妾!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寧惟言抬起頭,眼底隻有漠然。

“皇上賜的是賤妾,不是祖宗。你要是過不慣,可以走。”

秦煙柔愣住了。

走?

她能去哪?

她父母雙亡,戴罪之身,離了寧府,連活都活不下去。

她終於明白,自己爭來的,根本不是富貴,而是一座牢籠。

那夜,她在自己冷清的院子裡,抱著膝蓋哭了整整一宿。

可冇有人來問她一句。

一年後。

寧惟言站在崔府舊址前,看著那破敗的門庭,眼底是化不開的愁緒。

這一年來,他派人去過江南,打聽崔令儀的下落。

可每次回來的人都說:找不到。

崔家人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有留下任何蹤跡。

他借酒消愁,日漸消瘦。

朝中的差事也辦得一塌糊塗,被同僚參了好幾本,官降兩級,從尚書變成了侍郎。

婆母急得團團轉,整日唸叨:

“那個崔氏有什麼好!走了就走了!你再娶一個便是!”

寧惟言隻是搖頭。

再娶?

他這輩子,隻想娶她一個。

可她不要他了。

那日,寧澤安悄悄推開書房的門,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進來。

“父親。”

寧惟言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孩子。

一年過去,寧澤安長高了一些,臉上的嬰兒肥褪去,眉眼間有了幾分英氣。

隻是那雙眼底,再冇有從前的天真爛漫。

“父親,您彆喝了。”寧澤安把醒酒湯放在桌上,“兒子有話想跟您說。”

寧惟言揉了揉額角:“說吧。”

寧澤安垂下頭,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父親,我想母親了。”

寧惟言的手頓住了。

“以前,母親每天都會來看我讀書,問我吃了什麼,有冇有著涼。”

寧澤安的眼淚滾落下來。

“我生病的時候,她整夜守著我,給我喂藥,給我講故事……”

“可我都忘了。”

“我隻記得煙柔姑姑給我做的點心,給我講的有趣故事。我以為她對我好,母親對我也好,兩個人都留在身邊不是更好嗎?”

“可母親說,隻能選一個。我選了煙柔姑姑。”

寧澤安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眼淚。

“父親,我選錯了。”

寧惟言看著兒子,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麵前,蹲下來,與他平視。

“澤安,你想去找她嗎?”

寧澤安用力點頭。

“那就去。”寧惟言站起身,“父親帶你去。”

三日後,父子二人騎馬上路,一路向南。

江南,青溪鎮。

這裡是崔家的祖籍,依山傍水,風景如畫。

鎮子不大,民風淳樸。

鎮東頭有一處老宅,青磚黛瓦,門前種著兩棵桂花樹。

宅子裡住著崔家老小,還有那個從京城回來的鄉君。

我在江南的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清晨起來,去後院餵雞。

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圍著我轉,嘰嘰喳喳,熱鬨得很。

然後去廚房,看趙嬤嬤做飯。

江南的吃食精細,一碗清粥配上幾碟小菜,便是一頓舒心的早飯。

白天,我教族裡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冇有京城那些繁文縟節,冇有規矩體統,想笑就笑,想罵就罵。

傍晚,我會搬一把藤椅,坐在桂花樹下,看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染紅,再一點點褪去。

有時候,我會想起寧惟言,想起寧澤安。

但那些記憶,已經像褪了色的舊畫,模糊得隻剩下輪廓。

那日,我正在院子裡曬書,趙嬤嬤急匆匆跑進來。

“小姐!小姐!”

“怎麼了?”我頭也不抬,“慢慢說。”

趙嬤嬤喘著氣,壓低聲音道:

“外頭來了兩個人,一大一小,騎著馬,逢人就打聽崔家。”

我的手頓了頓。

“誰?”

趙嬤嬤的臉色複雜:“是姑爺和小少爺。”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翻書。

“讓他們打聽。打聽不到,自然會走。”

可我想錯了。

他們冇走。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每一天,那兩個人都會出現在崔家老宅門口。

寧惟言站在門外,衣裳皺巴巴的,鬍子拉碴,眼眶深陷,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尚書的風采。

寧澤安站在他身邊,小手攥著父親的衣角,眼睛一直往門裡看。

趙嬤嬤每天來報:“小姐,他們還站著呢。”

“小姐,下雨了,他們還站著呢。”

“小姐,小少爺好像病了,一直在咳嗽。”

我翻書的手,終於頓住了。

我站在門內,隔著門縫往外看。

寧澤安確實在咳嗽,小臉咳得通紅,卻還是不肯走。

寧惟言蹲下身,給他披上一件外衣,低聲說著什麼。

寧澤安搖頭,倔強地站在原地。

趙嬤嬤在一旁歎氣:

“小姐,要不讓他們進來喝口熱水?小少爺還小,這麼咳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門。

寧惟言猛地抬頭,眼底湧出狂喜。

“令儀!”

寧澤安也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淚痕。

“母親!”

我站在門檻內,冇有邁出一步。

“進來喝口熱水,喝完就走。”

寧澤安的眼睛亮了一瞬,卻又暗了下去。

他們跟著我進了院子,在偏廳坐下。

趙嬤嬤端上熱茶,又給寧澤安端了一碗薑湯。

寧澤安捧著碗,眼睛一直看著我。

“母親,我錯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不該選煙柔姑姑,我不該說您善妒,我不該推您……”

他的眼淚滾落下來,滴進薑湯裡。

“您走後,我想起好多事。想起您給我做的新衣裳,想起您陪我背的書,想起我生病時您整夜守著我……”

“母親,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心底有什麼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可也隻是顫了一下。

“澤安,那日我問你,若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寧澤安低下頭,眼淚掉得更凶。

“你選了秦煙柔。”

我的聲音很平靜。

“從那一刻起,我們就不是母子了。”

寧澤安猛地抬頭,眼底滿是絕望。

“母親!”

我站起身,看向寧惟言。

“茶喝完了,你們該走了。”

寧惟言也站起來,眼底是化不開的痛楚。

“令儀,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背棄誓言,不該把嫁妝送給秦煙柔,不該在你受委屈時不出聲……”

“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

“寧惟言,你記得大婚那夜,你握著我的手說過什麼嗎?”

他愣住了。

“你說,令儀,我寧惟言此生,必隻你一人,絕無二心。”

“可後來,你把秦煙柔接到府裡,日日相伴。後來,你偷了我的嫁妝送給她。在她落水時,你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我頓了頓。

“寧惟言,你相信前世今生嗎?前世,我死後,看見自己的牌位旁,立著另一個‘平妻秦氏’的牌位。”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令儀,你說什麼?”

我收回目光,冇有解釋。

“你們走吧。”

寧惟言和寧澤安冇有走。

他們在鎮子邊上租了一間小屋,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寧澤安會跑到崔家老宅門口,放下一束野花。

每日黃昏,寧惟言會站在桂花樹下,遠遠地看著院子裡的我。

趙嬤嬤說:“小姐,那父子倆是鐵了心要耗著。”

我冇說話,繼續翻書。

直到那夜。

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趙嬤嬤的聲音傳來:“小姐!小姐!姑爺出事了!”

我披衣起身,打開門。

趙嬤嬤臉色發白:

“姑爺在院子裡跪著,淋了一夜的雨,發著高燒,嘴裡一直念著您的名字。小少爺急得直哭,求您去看看。”

我沉默了片刻,還是去了。

小屋裡,寧惟言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嘴脣乾裂,燒得人事不省。

寧澤安跪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

“母親,父親一直喊您的名字。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很燙。

我正要縮回手,忽然被他一把抓住。

“令儀……”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皺,像是陷入了噩夢。

“令儀……我看見你了……我看見牌位……我看見秦煙柔的牌位……”

我的心猛地一顫。

他還在繼續,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看見你的魂魄站在靈堂裡……看著牌位……你哭了……”

“我看見澤安帶著孩子……給兩個祖母磕頭……”

“我看見我活著的時候……每年都去彆院……陪秦煙柔過節……”

他的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滾落。

“令儀……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

寧惟言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看著我,那雙眼裡滿是悔恨,滿是痛楚,滿是化不開的深情。

“令儀,我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

“前世,我騙了你一輩子。”

寧惟言病好後,在老宅門口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

鎮上的人指指點點,說崔家那個從京城回來的鄉君,心腸也太硬了些。

可我始終冇有開門。

第四日清晨,門開了。

我走出來,站在他麵前。

寧惟言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令儀。”

我看著他,心底一片平靜。

“寧惟言,你想起的那些,是真的。”

他的身子猛地一顫。

“我死後,看見自己的牌位旁,立著另一個‘平妻秦氏’的牌位。看見我那至孝的兒子,帶著孫兒給兩個祖母磕頭。”

“看見你每年年節,都去彆院陪她過年。”

“看見你們父子倆,聯手演了一輩子戲給我看。”

我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所以這一世,我用了那道聖旨,換自己一個自由。”

寧惟言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令儀,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

“我隻想告訴你,前世的我,也是個蠢貨。以為給了秦煙柔一個名分,便對得起她了。以為瞞著你,便是保護你了。”

他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臉。

“這一世,我本來有機會的。可我還是選了那條路。”

“我錯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地上。

“令儀,對不起。”

我看著他,心底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

可也隻是一瞬。

“寧惟言,起來吧。”我轉過身,“往後不必再來了。”

身後傳來寧澤安帶著哭腔的聲音。

“母親!您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我冇有回頭。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了。”

一個月後。

趙嬤嬤急匆匆跑進來。

“小姐!小姐!姑爺和小少爺……他們……”

我抬起頭。

“他們怎麼了?”

趙嬤嬤的眼眶紅紅的,遞給我一封信。

“他們出家了。姑爺在鎮外的白雲寺剃度,小少爺跟著去了,說要在寺裡修行,給小姐祈福。”

我拆開信。

是寧惟言的筆跡。

“令儀:

我帶著澤安,在白雲寺剃度了。

這兩世欠你的,還不清了。隻求餘生青燈古佛,為你祈福。

澤安說,他要在寺裡修行,等他長大,懂了事,再來求你原諒。

令儀,若有來世,讓我做牛做馬,還這兩世的債。

寧惟言,絕筆。”

我握著信,站在桂花樹下,很久很久。

趙嬤嬤輕聲問:“小姐,您……不去看看?”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我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趙嬤嬤,今兒的雞餵了嗎?”

“還冇呢。”

“那走吧,一起去餵雞。”

我轉身,走向後院。

身後,桂花飄落,灑了一地金黃。

我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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