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結難解
見二人麵露怔色,沈知意歎道:“我方纔所言,不過是暫阻二小姐議親的權宜之策,卻從未說過能保你二人終成眷屬…”
“不須嫁來織羽!本王入贅青洲亦可!”
王子殿下驟然插話,驚得眾人目瞪口呆...
這等荒唐話,倒與謝榕嶼的瘋癲做派如出一轍。
沈知意重重按在桌沿:“殿下貴為織羽儲君,怎可說出這等胡話!”
“不過是個閒散王子。”王子赫然撓頭:“王兄已有三位側妃,王庭儲位…本王早無覬覦之心。”
他不經意間瞥見沈知意腰間晃動的半枚雙魚佩,眸光微凝:“這玉佩...能否借本王一觀?”
沈知意頷首取下,將玉佩遞出時,見其忽而從領口扯出一枚銀鏈,其上也墜著半枚雙魚佩。
兩瓣玉魚相觸瞬間,竟嚴絲合縫拚成完整雙魚圖,連魚鱗紋路都分毫不差!
沈知意瞳孔驟縮:“這、這是…”
王子lvz殿下摩挲著雙魚佩:“這玉佩,你究竟從何得來?”
沈知意將玉佩納入掌心:“自我有記憶起,它便在我身上了,養母告訴我這是在我繈褓中的隨身之物。”
“敢問姑娘芳齡幾何?”
“十八。”
王子殿下忽而攥住她手腕:“莫不是…你竟是我流落在青洲的胞妹?!”
此言一出,席間嘩然。
縱是市井俚曲裡,也冇聽過這般離奇的認親戲碼!
沈知意強作鎮定地輕笑:“王子殿下慎言,這世上可冇有亂吃的飯…”
話未及尾,卻見王子殿下鄭重展袖:“胞妹出生時天降祥瑞,生辰八字我爛熟於心...”他一字一頓道來,竟與沈知意的命理分毫不差。
沈知意隻覺耳畔嗡鳴。
那半枚玉佩在掌心滾燙如炭。
她如何能信?
原以為若有朝一日與親生父母相認,該是像李承淵尋回母妃般喜極而泣。
可此刻心中翻湧的,卻是堪比六月梅雨的濃稠愁緒。
她曾無數次在街頭遙望炊煙,幻想父母或許是巷口賣糖糕的老夫婦,因家貧不得不將她棄於繈褓。
又或是走南闖北的貨郎,途中遭了難纔不得已留下信物...
這般想著,便連“拋棄”二字都帶了暖烘烘的煙火氣。
可如今攤開在眼前的,竟是織羽國王室的榮華富貴!
她望著王子殿下脖間的那半枚雙魚佩,隻覺那紋路都化作冰棱,紮得眼眶生疼。
王室貴胄…既給了她金枝玉葉的骨血,為何要將尚在繈褓的她棄於荒野?
是宮鬥傾軋,還是天命所忌?
若真是難以言說的苦衷,為何十八年來不聞不問,偏要在她已成青洲一介草民時,忽以“公主”之名強扯進這王親國戚的漩渦?
沈知意彆過臉去,聲線雖顫卻透著刺骨冰寒:“時辰不早,還是儘早散了吧。”
王子殿下急得向前半步:“你該隨我回王庭!母後這些年日日垂淚,若知道你還活著…”
“垂淚?”
沈知意忽而冷笑,抬眸時眼底燃著怒意。
“你們在王庭裡金樽美酒時,可知我七歲就蹲在碼頭替人漿洗衣裳?你們在暖閣裡烤著獸炭讀聖賢書時,可知我為了湊養父的債錢,寒冬臘月裡赤腳踩在結冰的河水裡挖蓮藕?”
她越說越激動:“什麼‘血脈相連’?在我這裡不過是繈褓裡一塊冷玉!養母臨終前嚥氣時,手裡還攥著留給我的私錢,你們給過我什麼?”
說著,便將手中半枚雙魚佩重重拍在桌上:“這東西你們拿回去!我沈知意雖是青洲城七品官媒,卻吃得飽、穿得暖,不用像金絲雀一樣困在王宮裡算計晨昏定省。至於你說的‘母女情深’…”
“十二年前養母嚥氣那日,我的‘血親’就已經死了。”
王子殿下聽聞此言,喉間驟然泛起澀意,偏生一句話也辯白不得。
他如何不知這些年王室對沈知意虧欠良多?半響才艱難道:“母妃她…當年實有苦衷…”
“哦?”
沈知意挑眉:“卻是何種苦衷,能將親生骨肉棄於荒野?”
她掃了眼怔在原地的眾人,展袖輕笑:“諸位,我看我們還是快回青洲罷!我這七品官媒位子低,屬實經不起遲歸誤事的罪名。”
李承淵行至焦芸睇身側:“母妃可願隨我等回青洲?”
焦芸睇望了眼花婆佝僂的背影:“她們尚在此處,待我料理完這邊事務自會歸府。母妃答應你,暫且放下仇恨...”
她忽而抬眸,目光落向沈知意:“多虧知意丫頭,讓我母子重逢。”
這話直教李承淵耳尖發燙。
謝榕嶼見狀緊張得直跺腳:“伯孃你可莫要亂點鴛鴦…!”話未說完便一把攥住沈知意手腕,轉身就走。
謝二小姐望著三弟火急火燎的背影,輕笑出聲:“王子殿下且寬心,過些時日我們再見。”
說罷蓮步輕移,追著前頭人影而去。
李承淵見眾人散去,忽而趨身向前:“母妃可還記得…當年構陷父王的逆賊姓名?”
焦芸睇身形微震,望著兒子眼底沉如寒潭的殺意,閉目長歎。
她轉身推開木櫃,拂過層層疊疊的書卷,最終抽出一本泛黃的無名簿。
“都在這裡了。”
李承淵將簿子納入袖中。
忽覺母妃環住他的手臂在輕顫。
“淵兒…”
焦芸睇將頭埋在兒子肩頭:“此去青洲雖非山高路遠,卻也需步步當心。”
她不敢說“平安”二字,因深知這世道,權謀比刀劍更易傷人。
李承淵疾走兩步上前,指尖如鷹隼扣住謝榕嶼手腕,輕輕一旋便將那隻爪子從沈知意袖間扯開。
玉骨扇“啪嗒”落地,謝榕嶼揉著手腕跳腳:“攝政王竟行此等偷襲之舉!”
二人一個執扇作劍,一個按劍出鞘,你來我往,倒像是孩童搶糖般鬨作一團。
焦芸睇扶著門框輕笑,眼底卻漫上濕意。
她望著兒子翻飛的衣袂:“李帆…你瞧,淵兒終是長大了。”
回頭時,正見王子殿下獨坐屋內。
她輕輕福身:“殿下可知,青洲的梅樹若想開花,需得經過三遭風雪。”
見他抬眸,又續道:“有些心結恰似春冰,須得讓她自己曬在暖陽裡,旁人縱是急碎了心,也撬不得半分。”
強求的緣分如握沙,不如…且等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