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洲舊夢(上)
沈知意瞳孔驟縮,下意識抬頭時牽動傷處,忍不住嗆咳:
“竟有四個黑衣人?咳咳…我這條命倒是金貴得很啊!蘇婉柔莫不是將我視作心腹大患?”
李承淵指尖按在她肩頭阻止其起身,眉峰緊蹙。
“此事必非表麵這般簡單。你與謝榕嶼同赴貿易節,若有人慾取你性命,斷不會挑他在場時動手。”
謝榕嶼!
遭了...
沈知意猛然掙紮著要坐起,腰間劇痛讓她臉色發白。
“方纔想起,我讓他在馬車旁等候…他若尋不到我,怕是要掀了青洲邊界!”
李承淵按住她顫抖的肩,喉間溢位冷嗤:“就讓他等著。”
“你們二人之間的恩怨莫要牽扯我!”沈知意氣極。
卻因傷口牽扯再度跌回枕間:“我這傷…總不能讓人家等上個一日一夜?”
王妃望著二人拌嘴,麵上泛起溫軟笑意:“可是鎮國府那位小公子?今日還賠了我一百兩。”
見李承淵頷首,她輕拍沈知意肩膀:“我自會差人去通傳。知意姑娘且安心將養,明日便能下地走動。”
李承淵握住王妃手腕:“母妃可願與兒臣同回青洲?”
王妃轉身扶著書架,良久方歎道:“我不能同你們回去。”
為何要留在此處?莫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為何?!”李承淵猛然起身。
她望著窗外的朱槿花:“當年我逃出攝政王府時,曾對天起誓,若非手刃仇人,絕不踏入青洲半步!”
報仇?究竟發生過什麼?
李承淵眼眶通紅,牢牢攥住王妃的手不肯鬆開:
“母妃!兒臣已非昔日稚子,縱是刀山火海也能為您踏平!隻求您隨兒臣回青洲...十年了,兒臣尋得好苦!今日得以重逢,您可知我這些年熬油似的攢勢力、查線索,不過是想確認您尚在人世,能堂堂正正將您迎回攝政王府啊!”
王妃猛然抽回手,書架被她撞得輕晃:“淵兒!當年你父王血濺丹墀時,我發過毒誓,這仇,唯有我親手來報!”
李承淵身形微震:“母妃,您此言何意...究竟是誰害了父王?他當真不是暴斃而亡?外頭那些流言,可有幾分是真?”
王妃望著他眼底翻湧的暗潮:“淵兒,我本想護你一世清明…但你父王的冤屈,你須得知道:他並非暴斃,而是被青洲的當今聖上親賜毒酒。”
這話如驚雷當頂炸響,李承淵猛然踉蹌後退。
榻上的沈知意亦驚得瞳孔驟縮。
前攝政王李帆乃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曾率青龍營為皇室拓土三千裡,為何竟落得賜死下場?!
王妃指尖輕輕撫過兒子眉骨,忽而笑中帶淚:“我的淵兒,竟已生得這般軒昂…便是此刻去見你父王,母妃也能說一句‘無愧李家列祖’了。”
原是從冇想過,能在有生之年再觸到這溫熱的血肉之軀。
李承淵閉目長舒一口氣,卻仍是喉間發緊,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那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您且細細說與我聽…”
他不敢去想“行刺”二字背後的代價。
更不敢看自己母妃眼底早已打定的死誌:“可有轉圜餘地?求您…莫要再丟下兒臣。”
王妃拂袖行至門邊,隻見花婆正坐在月洞門內摘著曬乾的紫蘇。
阿雅立在院內舞劍,恍若在為不知何時會來的血光奏曲。
沈知意望著頭頂彩畫,隻覺這西域風格的穹頂晃得人眼暈。
她怔怔盯著垂落的紗幔,忽覺此刻若能沉沉睡去,或許再睜眼時,仍能在青洲官媒衙署的閨房?
若生來聾啞該多好…
這樣便不用聽見那些淬了毒的真相,不用看見李承淵眼底碎了又碎的光。
更不用在這盤根錯節的恩怨裡,做一枚不知該落向何方的棋子。
王妃將陳年舊事娓娓道來。
原來這隱在織羽國香料鋪裡的調香婦人,竟是當年名動青洲的第一美人焦芸睇。
想當年,當今青洲聖上李臻與胞弟李帆皆為她傾倒,前者願以六宮虛位相聘,後者甘守三載隻為博她一笑。
可她偏生愛那市井煙火、山野風煙,縱是金枝玉葉堆成的牢籠,也困不住她半分。
焦芸睇曾以八字不合為由婉拒聖意:“民女山野粗疏,怎敢以薄命折了陛下龍運?”
李臻卻充耳不聞,他是握有四海的帝王,豈容所求之物旁落?
早遣了欽天監篡改八字,又命禮部備下十裡紅妝,偏要叫這美人做他掌中之物。
誰知吉時將至之際,焦芸睇竟與李帆在城西月老祠私締鴛盟...
紅蓋頭尚未揭下,聖上口諭已如催命符般至。
李帆被急召入宮,焦芸睇尚在喜房內攥著婚書輕笑,卻不知殿上已佈下修羅場。
“好個天作之合!”
李臻將八字帖拍在龍案上:“你要真心,朕便給你看真心!”
他抬手擲出木匣,裡頭滾落的正是那媒官的人頭。
李帆被降旨禁足於東宮三日夜。
李臻卻孤身踏入攝政王府喜房。
焦芸睇驚覺人影時,已被按在妝奩邊。
他指尖挑開她襟上第一枚盤花扣。
蟬翼紗裙上的盤金牡丹正挨著他蟒紋玉帶。
他指尖碾過她顫抖的唇,慢條斯理解著她襟上的同心結,像逗弄一隻受驚的幼鹿,偏要在她睫毛上的淚珠將落未落時,咬碎她最後的驚喘。
第三日寅時,李帆披頭散髮撞開攝政王府時,正見焦芸睇踩著喜凳往橫梁上係白綾。
“芸睇!”
他抱住那即將懸空的身子。
她蜷在他懷裡發顫,指尖深深掐進他肩骨:“他說…這是皇家體麵。”
李帆望著喜桌上未動的合巹酒,忽然想起兄長曾說過的話:“天下皆是朕的,何況一個女人?”
他終於明白,在這金鑾殿的陰影裡,真心從來比不過龍椅的溫度!
未及半月,焦芸睇便有了身孕。
李帆得知訊息那日,將自己灌得爛醉。
他在廊下枯坐到五更,任露水浸透錦袍,卻終是不敢推開那扇門。
她將休書擱在案頭:“蓋上手印,我便去尋個庵堂住著。”
她垂眸撥弄香爐裡的香灰:“你原該是青洲最瀟灑的公子哥。”
李帆猛然攥緊那張薄紙:“我竟愚鈍至此…是我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