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有用心
膳房外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紛紛落在青瓷碗中。
沈知意看著蘇婉柔巧笑倩兮地將李承淵讓至主位右側,自己則被安在左首下座。
沈知意剛夾起一塊玫瑰酥,便見蘇婉柔親自舀了勺蓮子羹放入她碗中:“妹妹嚐嚐,這是府裡新製的蓮子羹,最是清火。”
湯色清亮,卻在勺底泛著極淺的青色。沈知意心中冷笑,麵上卻儘顯溫婉:“多謝姐姐,妹妹近日脾胃虛寒,怕是受不得這寒涼之物。”
說著將碗推給柳瑩,“妹妹替我嚐嚐吧。”
柳瑩不明所以,正要入口,卻被沈知意暗中踢了小腿,頓時會意,隻作不小心打翻了碗。
瓷碗落地的聲響驚動眾人,蘇婉柔麵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複如常:“瞧我,竟這般不小心。來人,將這碎碴拾了。”
“妹妹可要用些點心?”蘇婉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沈知意抬頭,隻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今日她打定主意做個饕餮客,任爾東西南北風,先填了肚子再說!
“終歸是個鄉野丫頭,”薑筱手捏著酒盞,眼尾餘光掃過沈知意,“這般狼吞虎嚥,莫不是從未見過山珍海味?”
席間眾人皆放下碗筷,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
沈知意眼眸中似有冷箭射出,卻仍不緊不慢嚥下口中飯菜:“薑媒有所不知,鄉間小兒最知‘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像有些人,慣會拿糧食充體麵。”
說罷又夾起塊板筋,齒間發出清脆的咀嚼聲。
薑筱麵上青紅交加,轉而舉杯飲儘盞中酒:“蘇小姐這酒倒是不俗。”
話音未落,便聽蘇婉柔輕笑如鶯:“這位官媒好口福,這酒可是聖上賜給家父的二十年陳釀‘醉流霞’。”
眾人聽罷紛紛端起酒盞,一時間稱歎聲此起彼伏。
薑筱得了話頭,愈發得意:“到底是相府門第,連酒水都帶著貴氣。哪像有些人,”她斜睨著沈知意,“自幼失恃,連基本的閨訓都冇人教,也難怪在宴席上失了體統。”
沈知意手中的玉筷“噹啷”落在瓷盤上。
她抬眼望向薑筱,忽的起身,輕移至薑筱身側。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手腕翻轉如飛花,琥珀色酒液兜頭澆下,在薑筱鬢邊凝成酒珠滾落。
“試問薑媒可還滿意這酒的滋味?”她歪頭淺笑,“民女自小在鄉野長大,手不穩當得很,今日潑的是這涼酒,他日若碰著熱茶熱湯...”
“沈知意你彆太放肆!”舒姝慌忙掏出手帕去擦薑筱臉上的酒漬,卻被薑筱一把推開。
薑筱攥著帕子,雙手顫抖:“你竟敢如此羞辱同僚!”
話未說完,便見李承淵放下酒盞:“薑媒人既知是羞辱,便該明白宴席之上大放厥詞是何體統。”他目光如刀,掃過薑筱時,對方不由自主矮了半截。
蘇婉柔見狀,忙不迭起身:“淵哥哥莫要動氣,定是妹妹與薑媒人之間有些誤會...”
話到此處,忽聞沈知意輕笑:“蘇小姐這話可就錯了,民女與薑媒何來誤會?不過是見不得有人拿身世做筏子,踩低捧高罷了。”
說罷竟又坐回原位,端起湯碗舀了勺蟹粉豆腐,彷彿方纔潑酒的不是自己。
薑筱哪裡受過這等羞辱,趁眾人不備,踉蹌著撲向沈知意,指甲直取對方麵頰。
李承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當本王的麵行凶?”
聲音冷得好似寒冰,卻驚得薑筱直冒冷汗。
“還不快滾!”他鬆開手,薑筱跌坐在地,捂著臉哭哭啼啼退下,鬢邊的簪子歪得不成樣子。
蘇婉柔見局麵有些失控,順勢舉起酒盞:“今日之事皆因婉柔招待不週,自罰三杯以謝罪。”說罷連飲三盞,酒液順著下頜滴在水袖上。
媒官大人也忙起身打圓場:“蘇小姐言重了,是下官管教不嚴,改日定當登門賠罪。”
宴席在尷尬中繼續,沈知意卻覺腹中漸漸發燙。
她低頭望著眼前的酒盞,液體中倒映著蘇婉柔的笑臉,忽覺舌根發苦,喉頭像有團火在爬。
“不好!”她暗叫一聲,強撐著起身:“民女不勝酒力,告退片刻。”說罷轉身就走,腳步卻有些虛浮。
沈知意扶著廊柱喘息,隻覺渾身燥熱難耐,衣裳像被火烤著一般。
前方忽有間亮著門的屋子,門楣上“鬆雪齋”三字在風中搖晃。
她咬咬牙,推門而入。
“砰!”
身後的門被踹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闖了進來,眼中泛著淫邪的光。
沈知意心中雪亮:定是蘇婉柔的算計!
她抄起桌上的燭台砸去,卻因手軟偏了準頭。
漢子獰笑一聲,撲上來抓住她手腕:“小娘子,乖乖從了爺!”話未說完,便覺鼻子一陣劇痛,沈知意竟咬住了他的鼻尖!
“啊!”漢子慘叫著甩頭,血珠濺在沈知意衣襟上。
彼時,門“哐當”被踢開,李承淵手持長劍衝了進來,衣襬帶起的風掀動了桌上的宣紙。
他反手一劍劈向漢子,雖未致命,卻在對方背上留下道血痕。“說!誰指使的?”劍尖抵著漢子咽喉。
“大爺饒命!”漢子趴在地上直磕頭,“小的隻是拿人錢財,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啊!”
李承淵眼中閃過厭惡,一腳將其踢開:“滾!再讓我看見,定斬不饒!”
漢子連滾帶爬地逃走,留下滿室血腥氣。
沈知意靠著牆滑坐在地,窗外漏進的光將她麵色映得潮紅。
李承淵剛要開口,卻被她撲上來扯開衣襟,眼中泛著水光:“對不住了...”
話音未落,便一口咬住他肩膀。
李承淵渾身緊繃,緊緊攥住佩劍,強忍著肩膀傳來的痛感。
“砰!”
門再次被推開,蘇婉柔帶著一眾仆婦闖進來:“沈知意!你竟敢...”
李承淵為保其清白,一掌拍在她後頸致其昏迷過去。
冷臉將其抱起,外袍下露出她泛紅的手腕。
媒官大人緊隨其後,帶著一種官媒役匆匆趕來,見到此景,滿是驚疑。
蘇婉柔哭成個淚人:“媒官大人,這就是你們衙署的官媒?今日這般兩次三番莫不是在羞辱於我?!”
李承淵厲聲道:“蘇婉柔,鬨夠了冇有!你可知自己做了什麼?”
蘇婉柔見他眼中寒霜,心中暗叫不好:“淵哥哥,我...我隻是怕妹妹喝醉了生出事端...”
李承淵不再理會她,轉身走向柳瑩:“去備馬車,送沈知意回衙署。”
說著,又對其身後的媒官語氣冷硬道:“吏部遞來的庚帖,本王不接。”
袍角揚起間,他大步離去,獨留蘇婉柔怔在原地。
暮色漫上飛簷,沈知意伏在李承淵胸前。
李承淵垂眸看她,見汗濕的碎髮黏在頰邊,心間竟莫名微動。
指尖收緊幾分,彆過臉加快腳步,卻不知這一日風波,已在兩心之間繫上無形的絲縷。
蘇府西跨院,薑筱對鏡擦拭麵上殘酒。銅鏡裡映出她散亂的鬢髮、洇開的胭脂,模樣狼狽不堪。
她盯著鏡中扭曲的麵色:“沈知意…你且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