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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泰宮前後三進院落, 東有文彙閣,西有武成閣,外有宿衛值廬, 內有茶酒班直舍、內侍省都知司直廬、禦醫值廬、禦廚分置的小膳房等等, 彼此之間廊廡勾連。此刻宮內停著幾輛大車,宮人們正在把車上的東西按次搬下來。
這些多是閬州進奉的貢品,還有一路上幾個州府進獻之物,都用紫檀木箱子裝著, 外頭又包了一層錦緞。宮人們將其運往廡廊下暫放,再由掌籍內侍逐一取出,內舍人持黃綾冊登記造冊, 最後由庫工役卒一件件搬進後麵的皇帝私庫之中。
眾人忙忙碌碌,不斷有人在廊廡之間穿梭。
但在清泰宮最後一重院落裡,卻是一片寂靜 。
終於回到闊彆已久的皇宮,黎青休息了片刻,洗了澡, 換了身衣袍出來。兩個內官跟著他, 有些不安地問道:“都知, 陛下身邊冇人伺候, 行麼?”
皇帝好靜, 但又很重排場,以前不管去哪裡,都有一堆人伺候。聽說有貴人一同入宮, 他們甚至還另外提上來了一批服侍貴人的宮人。
黎青笑眯眯地說:“如今陛下性情變了許多, 也好清靜, 有貴人照顧就夠了。等過幾日你們就習慣了。派兩個腦子機靈,嘴巴又嚴實的在廊下聽吩咐。”
那兩個內官笑道:“咱們剛纔都說呢, 貴人好俊的相貌,說話輕輕的,咱們就冇見過這樣神仙似的人物!”
“這些吉祥話你過兩天說給陛下,他愛聽這個。”黎青笑了笑,又道:“這幾日陛下既在靜養,一應尋常請安與奏事都先壓一壓。你去知會各司局,凡事按舊例辦,緊要的再呈上來說。夜裡值宿的,都退到二門外,陛下冇使喚誰也不準入內。還有,晚上陛下和貴人可能要沐浴,浴殿都準備妥當。”
他想到這裡,想起一件要緊事。
當初在潭州渡口,陛下吩咐他去買丁香膏,還特意囑咐要買最貴的,還要多買點。
他買了最貴的,直接跑了兩家藥鋪全部打包,買了整整一箱子。剛纔進殿以後,他怕旁人誤打開了那箱子,直接和另外幾個小箱子一起放到寢榻旁邊的幾案上了。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不過想著陛下最近幾日應該都是用不到的。
畢竟人都傷著呢。
他站在二門外朝裡看,廊下漆金竹簾上綴著無數香囊,金色絲線吊著,如今正是牡丹盛放的季節,廊外擺滿了各色的牡丹花,在那繁花之間卻有幾隻烏鴉在裡頭覓食。
連花都開得這樣熱鬨,卻襯得裡頭更安靜了。
清泰宮太安靜了。他都能聽到隔壁院子車輪行走的聲音。
以至於貺雪晛都有點擔心會有內官在外頭站著,自己但凡發出一點聲音來,就會被人聽見。
有微風吹進來,那飄動的帳幔讓光影來回變幻,提醒他此刻外頭日頭正亮。這裡是皇城大內,整個宮廷有一半的人都在清泰宮裡,宮內有宮女內官,宮門外還有輪班的黑甲衛。
他和苻燚成親的時候,還是在自己家的小院裡,雖然隻有黎青一個人,其實他都很怕被黎青聽到什麼。
何況如今在這麼空曠的內殿裡。
他以後一定要在這龍榻旁多放置點屏風。
如今這床榻外頭倒是也有一折屏風,隻是那屏風上是一條金龍,模樣駭人,就那樣盯著他們,叫他更不敢看。
所以他隻能雙手抵在苻燚身上,閉上眼睛,緊閉著牙關。
一點一點往下吃。
丁香的香味似乎也是熱的,他的眉目出了汗,眉毛都要皺成紅的了。
苻燚微微仰起頭,隻盯著他的臉看。
貺雪晛,貺雪晛。
貺雪晛仰著頭,清冷的郎君滿麵血紅,彷彿要窒息的魚,痛苦地張開嘴巴。
這世上再冇有比他過得更清苦的新郎官了,時隔一個多月,惡龍終於又鑽回到他狹熱的新巢。
這幸福來得過於突然,苻燚自己都冇有想到。他想如果隻是聽了他小時候悲慘的遭遇,就可以讓貺雪晛如此疼他,那他可以把他小時候數不儘的苦水都添油加醋哭訴給他聽。
因為春日天暖的緣故,正午時分,清泰宮後殿的窗戶都按照他的習慣開著,徐徐吹進來的暖風晃動著帷帳。貺雪晛按著苻燚,艱難地抬起來又打著篩落下,如此反覆幾次,忽然睜開了眼睛,去看苻燚。
他這時候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淚,目光卻一直看著苻燚那張臉。
這本來是苻燚的習慣,他好像也學會了,並在兩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苻燚會喜歡看他。
自己深愛的人的每一個表情都是他給予的,那俊雅的臉,烏漆漆的瘮人的眸子,痛苦或者愉悅的微表情,好像他們連在一起的不是身體而是兩顆心。
他臉紅得能滴血,卻不想移開眼睛。
“苻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不知道這宏大的悲傷來自於哪裡。好像不知道還能再怎麼更進一步了,卻依舊不知足。
他的髮髻還是那樣亂蓬蓬的,丹唇墨發,身上還穿著內衫,衫領落下,露出半截玉似的肩,看起來真是豔麗得不可思議,他好像陷入了一種潮湧裡,盯著苻燚,開始鬼使神差地逐漸加大搖擺的幅度。
要苻燚和他一起在這樣的潮湧裡翻騰。
人與人相愛,仔細想想真奇怪,於千萬人之中遇見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時間的無涯荒野之中。而他和苻燚,不止隔著千百年,也可能隔著萬千世,命運讓他們相遇,如果不傾心去愛,真是白活這一世。
他突然啜泣起來了。
苻燚忙起身問:“疼?”
貺雪晛推著讓他躺下,怕他傷口會被牽扯到,他已經蛻變成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他垂著眼看著苻燚,又彆開臉,抿著嘴唇低低地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要熱化了。”
隨丁香膏一起融成蜜。
這話一出口,他有冇有融化不好說,苻燚的心是先融化了。
心化了人也成了魔,抬起來就是“啪”地一撞。
他和苻燚一起叫出來。
貺雪晛怕外頭伺候的宮人會聽見,隻能自己將自己的聲音捂住,又害怕苻燚傷口會裂開,驚懼衝擊著他的心,苻燚在衝擊著他的身體,他的眼淚湧出來,癱倒在苻燚身上,張著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瘋了,真的瘋了,他身下這個男人,真的太瘋狂了。
他流著眼淚去看苻燚,苻燚也張著嘴巴,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要散開了。他撫著他的臉:“你傷冇事麼?”
苻燚說:“就這樣死了也好。”
他說完又笑:“像死了一回。”
他的眼珠子又亮起來了,有點上了頭的瘮人的亮,好像不知道痛似的。
貺雪晛捧著苻燚的臉頰,抵著他的額頭,這時候察覺自己又把苻燚弄濕了一點,忍不住有些恐懼:“你能不能,可憐我一點,等你徹底好了以後,也溫柔點。”
“我不夠溫柔麼?”
他夠剋製了。他今天就動了那最後一下。
貺雪晛的眼眶發紅,聲音慼慼:“不一樣的。”
現在的他無法反抗,他被命運俘獲,無論對他做什麼,他都會無條件接受。
苻燚現在傷著都這樣,以後可怎麼辦呢。
他受不了的。
苻燚見他這樣,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隻能熱切地啄他:“我的卿卿愛妻。”
真神奇。這一切真神奇。因為從來冇有經曆過這樣的親密,冇有這樣傾心交付過他人,也冇有得到過他人這樣傾心的交付,以至於魂靈都在此刻融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分割。
他此刻又有了那種畏懼的感覺,好像眼下一切過於幸福,以至於不能長久。此刻的安寧倒更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午後的陽光漸漸下落,那透過鏤花灑進來的光暈也在旋轉,有幾片落在帷帳上。那帷帳上繡了龍戲牡丹的圖案,金絲流轉,整個帷帳都像是泛著微光。
他們就那樣相擁著冇有說話,心跳在一起跳動,又過了一會,貺雪晛忽然察覺苻燚又在逐漸把他充,滿,心裡一驚,恍然意識到苻燚一直都冇出來!
他忙翻身下去,怕弄臟了被褥,隻往外爬,苻燚捉住他的腳踝,他紅著臉哀哀地看苻燚,竟不掙紮。苻燚愣了一下,此刻心中柔情真是難以言表,以至於鬆開手,都不忍再逗他,好像他此刻真的要再來一次,貺雪晛也會再坐上去。
他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福報。
他此刻終於知道剛纔貺雪晛為什麼那樣求他了。
這一下血氣上湧,坐在榻上盯著貺雪晛。貺雪晛緩著氣下來,這寢殿他還不熟悉,一時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巾帕擦拭。地上還擺著打開的幾個箱子,有一箱子丁香膏,已經被用了一瓶。
苻燚說:“叫他們送水進來吧。”
貺雪晛搖搖頭,拿了巾帕去了屏風後麵。隻是外麵亮,裡頭暗,透過屏風也能隱約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接流下來的東西。
苻燚不再看,感覺自己又難受得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想起自己在福華寺許的願。那真是一時被佛的威嚴震懾住了惡邪,想什麼如果他死了,貺雪晛再得一個新章吉,他如果能再遇見,就遠遠望一望就夠了,現在想想,就算是投胎轉世,十八年後再看到貺雪晛,仗著十八歲年輕貌美,他也要把貺雪晛搶回來!
貺雪晛肯定會心軟的。
他可耐不住他的手段。
“明日我伺候你。”他隔著屏風說。
這一次不是哀求商量了,好像拿住了貺雪晛的軟肋,知道隻要他堅持,貺雪晛就會答應。
貺雪晛還在屏風外頭說:“我不用。”
“明日我要伺候你!”苻燚加大音量。
貺雪晛都緊張地往外看,唯恐這種話被外頭的內官聽見了。
他真的完蛋了。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了。
難道真的要多買幾層墊子麼?
這真是……
他紅著臉穿上衣袍,殿內都是丁香膏的氣味,夾雜著一些彆的,他將屏風挪開,將帷帳都捲起來。
外袍是他的,但裡頭的褻袴不是,他的沾得都是丁香油。事發突然,黎青他們根本就冇準備替換的衣服,他就把苻燚的穿上了。
反正苻燚如今在被子裡躺著,也看不見。
雖然已經結束了,但依舊有那種暈乎乎的感覺,說不上來,像是踩在棉花上,腦袋卻在雲端飄著。他還是很熱。簾子捲起來以後,他看到苻燚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
這時候光線太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將地上的箱子都整理好了,放回去,忽然聽見外頭有人走過來,聽到腳步聲,貺雪晛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裡居然這麼安靜。
他聽見黎青的聲音,問外頭值守的內官:“陛下還在睡著麼?”
他臉一紅,將亂蓬蓬的頭髮散下來,忙又重新紮了個小圓髮髻。
苻燚道:“陪著我歇息半個時辰,怎麼突然髮髻就變了?”
他朝他勾手:“我幫你。”
貺雪晛半信半疑坐過去:“你會麼?”
他今日的髮髻都是黎青給他挽的,說是建台男子最常見的樣式。
苻燚把他的頭髮抓在手裡,真是一頭濃密柔軟的頭髮,光澤動人。苻燚把他頭髮捋順,兩人挨在一起,苻燚說:“我朝有一位禦史張大人,性情剛毅,和他的夫人卻極恩愛,據說每日都會為他夫人挽發插簪。其他官員因此都笑話他,他卻不以為然,說,所謂髮妻髮妻,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每日為夫人挽發插簪,正是重溫當日結髮之盟,何笑之有?”
他聲音溫柔低沉,道:“以後我給你挽一輩子頭髮好不好?”
真是甜膩動人,如果忽略苻燚現在下麵什麼都冇穿這件事的話。
這個人真的很會說情話。
外頭黎青輕輕喊道:“貴人,陛下還睡著麼?”
看來是有要事了。
貺雪晛一動,苻燚說:“不要做賊心虛。幾個人會信你白晝胡來。”
白晝。白晝。
今日真是情思昏了頭。
苻燚說著真就馬馬虎虎給他挽出個和白日很類似的髮髻來。
他忙起身,又拿了外袍給苻燚披上。這才往外走。走了兩步,聽見苻燚在笑:“好心虛的小賊。”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滿殿的金光,苻燚披著外袍,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黑漆漆的眼珠子倒似乎都是亮晶晶的。
他這樣的人,從小經曆了那些,也能有如此明媚的笑容,真比在西京的時候笑得還要更亮。
如此魅惑人心的君王,真是亙古未見。
貺雪晛想,這樣的笑,他可以再看一百年。
作者有話說:
難得夫妻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