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任務堂。
容夙看著新到手的弟子玉牌, 唇微揚,漆黑眼眸裡透出幾分滿意。
她對麵給她換玉牌的弟子不是彆人,正是先前曾拿沉魂淵任務玉簡給她、後來完成任務後多給她五百貢獻點的那白衣弟子。
此時白衣弟子麵上表情就有些扭曲, 因為前不久容夙還是通玄境六重,結果現在就知微境了?
他難以置信並且羨慕不已,但看著對麵容夙的神情,想了想, 還是小心翼翼出聲了:“容夙師姐, 修行之事最忌一步登天, 如果為了修行速度而損壞了修行根基——”
他冇有說出後麵的話,容夙卻一下就懂了。他以為自己的修為是靠南宮焰給的丹藥堆上去的, 以為自己是貪圖修行速度和高境界。
這很正常,因為一般情況下,即便有世族的再多丹藥, 修到這個境界所用的時間還是太短, 結果隻會損壞修行根基。
她冇有要解釋的意思, 隻是看著那白衣弟子似乎真是關心的眼神,眸微垂,聲音輕輕:“我知道的。”
白衣弟子就不再多言了,他原也隻是因著先前沉魂淵那一出, 對容夙有了幾分崇拜。但修行事彆人不能說太多,他便不管了,最後輕歎一聲, 頗有些惋惜。
出了任務堂,容夙環顧四週一圈, 抬腳就走。
她剛從南明峰出來,還不想回去, 此時也冇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便漫無目的四處晃,晃著晃著就看到了一排綠樹。
容夙的眼眸一深,忍不住就多看了那綠樹幾眼。
綠樹之外,是正陽宗外門。
她立在這裡一抬頭,就能看見綠樹外的地方是有幾個外門弟子在的。他們穿著容夙無比熟悉的黑色弟子服,看來的眼神滿懷嚮往。
容夙一時恍如隔世。
但其實距離她站在那裡眼神憧憬看著這邊,不過才過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時間,對閉關動輒幾月幾年的修士來說如流水一般快,對容夙來說卻像是隔了幾百年那樣長。
一年多前她是正陽宗外門第一,愁著怎麼修到通玄境,野心勃勃嚮往著內門,但她那時的目標也隻是內門第一。
現在一年多過去了,她不是內門第一,卻是比內門第一還要厲害的真傳弟子了。
正陽宗的真傳弟子,雖然地位和主峰執事、長老之類的差不多,但嚴格意義上隻用聽宗主、副宗主和少宗主的命令。彆人是無權管的。
容夙就低眸看了看腰間懸著的玉牌,比內門弟子的木牌做工還要精緻、用料還要不俗。
此時日光一照,反射出美玉的溫潤,摸著是溫暖的。上麵“容夙”二字,流光溢彩。
容夙就揚了揚唇,將心裡那些迷惘、壓抑、紛亂的情緒都丟開,大步流星往真傳藏書閣走去。
真傳藏書閣坐落在正陽宗緊挨著主峰的知行峰上,遠遠望去是一座高而巍峨的山峰,近了纔看到此峰形似一柄劍,無端透出一種銳利鋒芒。
容夙饒有興致欣賞著一路的風景,走近後才發覺有哪裡不對。這裡太熱鬨了。
眼前所見的高樓前那片空地上都是人,而且看修為和衣著,還都是真傳弟子。
但正陽宗的弟子越往上人數就越少,容夙知道真傳弟子的數量現在大約是幾百人,但眼前所見的人數也有幾百人。
一般宗門的真傳弟子不是閉關修煉感悟道境,就是外出曆練尋求突破,很少會齊聚一地的。
容夙眸光微沉,放慢速度向藏書閣大門走去,卻冇有第一時間進去,而是在外麵徘徊一陣,很快就聽到自己疑惑的答案。
這些弟子都出現在這裡,是和日月山境的開啟有關。
那日月山境是一處寶境,卻不僅僅屬於正陽宗,而是正陽宗和星辰殿、無極宮這些青州大宗共同擁有的。
據說境內同時有太陽、月亮和漫天星辰懸於高空,日光、月光和星華湧動裡,所生靈物皆不凡。
此山境二十年開一次,開啟後日月星辰同時生亮。日月光華籠罩裡,修士能大大加快修行速度、提升修行感悟,是不可多得的修行聖地。
但日月山境雖然是寶境,也不能過度開啟,所以開啟時長隻有一個月,再過半個月,就是幾大宗開啟日月山境的時間。
同時要進日月山境還有修為、年齡和人數限製。經青州幾大宗共同商議,最後得出的結果是四十歲以下、知微境以上的修士進去最佳。
正陽宗有三十個名額,但符合要求的弟子卻有幾百個,所以是強者得之。
決定進入日月山境人選的比試將在幾日後開始,容夙眼前見到的這些弟子大多都是從外麵趕回來、或者剛出關的。
他們來藏書閣,是為日月山境的名額之爭做準備的,就跟以前外門大比前外門藏書閣都是外門弟子一樣。
容夙聽到參加名額爭鬥的修為條件是知微境五重以上後,不禁在心裡低歎一聲。
她現在的修為才知微境一重,再怎麼逆天也打不過知微境五重的修士的。而且就算打得過,宗門的規則也不會為她改變。
二十年開啟一次的日月山境,要是能再晚些時候開啟就好了,那時她纔有去爭的資格。現在卻隻能看熱鬨。
容夙垂著眸站在原地深呼吸幾次,知道日月山境註定和自己無緣,便不再多想了。
她抬腳向大門走去,打算按照原計劃去讀幾部典籍,開闊自己的眼界。
但在她快走到閣門前,卻有幾個人出現將她攔住了。
容夙皺眉,抬眼一看,看見是幾個穿白衣的弟子。白衣不是真傳弟子隨意顏色挑選的白衣,而是內門弟子的白衣,擋在容夙麵前神情高傲,看著還有些眼熟。
容夙想了一會,想起這幾人似乎曾經打過王小虎和顧劍安,也被她打過,屬於內門某個組織,好像是叫——四劍堂?
她於是往旁邊一挪,打算換個方向走。
容夙現在冇心思打人,因為日月山境的事,她心情還是有點鬱悶的。
她怕一出手就收不住,要是把人打死了,還要麻煩南宮焰出麵。她纔剛跟南宮焰對話過,還不想這麼快驚動她。
但那幾人不知道,他們也移步擋在容夙麵前,擺明不讓她進藏書閣。四周弟子見有熱鬨看,都看了過來。
容夙按在黑刀的手緊了緊,聲音輕輕:“讓開。”
那幾人見她冇有第一時間出手,越發趾高氣揚、有恃無恐。
有人直接就嘲笑出聲:“呦,一段時間不見,這就知微境一重了?”
聲音裡含著藏不住的嫉妒。
“那你就不知道了,人家搭上了南宮族大小姐,彆說隻是知微境,踏霄境都輕輕鬆鬆。”
“是啊,修為提升是輕輕鬆鬆,但這本事,估計就冇多少了。”
“那也未必,人家地麵上打架的本事不怎麼樣,但床上本事想來不賴,不然人家大小姐能看上她?”
“嘖,那位大小姐姿容無雙,一看就知道肌膚凝滑、白勝霜雪,也不知摸上去是什麼滋味?還有床榻間纏綿親熱——”
那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到後麵越來越無所顧忌,聲音裡滿是不屑、嫉妒、鄙夷的意味。
旁邊看熱鬨的弟子就笑出了聲音,不知是笑那幾人,還是笑容夙,又或者是笑那位眼光與眾不同、偏看上容夙的南宮族大小姐?
容夙的臉色本就淡漠,聽到那幾人說到南宮焰時,更加陰沉如水。她此時也看出這幾人就是故意來挑事的。
因此她握緊了黑刀,聲音沉沉:“說夠了嗎?”
她說完,就直接出了刀。反正她本來也不在意那幾人的回答。
日光照耀、空地廣闊,黑刀出鞘的聲音似一道驚雷,如墨般濃烈的黑光穿透長空,倏忽間帶出幾抹血紅,瑰麗而絢目。
圍觀的弟子們隻覺眼前一陣繚亂,幾縷刀光裹挾著雷霆殺意震盪靈魂,讓人止不住心神一悸。
再回神時,就看見那臉上有刀疤、穿一襲黑衣的刀修站得板正,手腕微晃,正慢悠悠收刀回鞘,“嗒”一聲,刀尖淌下一滴血。
他們不由一驚,去看那主動挑釁的幾人時,看到他們神情痛苦,手捂著嘴,指縫間滲出鮮血,模樣十分淒慘。
但都痛成這樣了,怎麼還冇有慘叫出聲?
弟子們疑惑著,低頭往地麵看去,很快就明白了。
地麵上塵土飄揚,正躺著幾截血紅的東西。所以那幾人不慘叫不是因為很能忍,而是因為叫不出聲。
那黑衣刀修,竟然直接割了這幾人的舌頭!
而且隻在一瞬間,速度快到他們還冇看清她是什麼時候出刀的,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如此心性、如此手段——
他們忙以神識檢視容夙的修為,看到她隻有知微境一重後,竟都很默契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隻有知微境一重,不能參加名額爭鬥,不然他們進日月山境的競爭對手又多了一個。
“在宗門藏書閣前,憑藉修為如此欺侮同門,你放肆!”遠處有一道含怒的聲音響起。
接著兩個長相幾乎一模一樣、身著錦衣的青年踏空而來,落在容夙麵前,直接以踏霄境的修為壓迫過來。
容夙便覺有一股勢在壓著她的背脊,要她低頭彎腰,要她跪地求饒。
四周響起弟子們的驚呼聲、議論聲。
從他們的聲音裡,容夙知道了來人的身份。
正陽宗十大真傳弟子之二,關俊良和關俊才。他們是雙胞胎兄弟,都修劍道,而且能使雙劍,還是那位少宗主的有力支援者。
容夙再想到他們還是內門四劍堂的大堂主和二堂主,便知道那幾人主動來挑釁的原因了。
那幾人應該是得了麵前這兩個青年的暗示,或者是因為那位看她不爽的少宗主,纔來挑釁她的。
奈何時間算得不太對,堅持不到這兩人來撐腰,就被她先一步出手解決了。
容夙抬眼看向對麵的兩人。
果然長相一模一樣,尖嘴猴腮、目含高傲,醜得也十分相似。
這也能當十大真傳弟子?
容夙便有些遺憾,遺憾正陽宗十大真傳弟子的地位居然真的不看長相,而隻看修為實力的。
她心裡這麼想,麵上便也帶出了一些。
對麵的青年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莫名感到不舒服,表情越加憤怒:“容夙,你出手欺侮同門,不但不知悔改,還麵不改色,你是在挑釁宗規嗎?”
這應該是關俊良。
容夙想著他的名字,接著聽到後麵的話,心裡便確定這些人真就是來挑釁她的了。
她抬手先擦乾淨剛纔濺到左手上的鮮血,纔回答道:“正陽宗宗規規定,內門弟子無故挑釁真傳弟子,真傳弟子有權教他做人。”
原話當然要廣泛嚴謹一點,但容夙說的也都不假。
修行界弱肉強食,正陽宗也差不多。
高境界修士對低境界修士天然有壓製,內門弟子地位不及真傳弟子。若是不知死活、以言語侮辱真傳弟子,真傳弟子在合理範圍內出手教訓,冇有什麼問題。
“你——”關俊良麵容陰沉,同時見容夙似乎不為那股壓迫所動,不由加大修為輸出。
他是踏霄境修士,以勢壓迫一個知微境修士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做,因此他做得很熟練。
四周弟子裡也有踏霄境的,自然不會看不出來,但冇有一個出手的。
畢竟關俊良和關俊才位列十大真傳,背後還有少宗主在。他們隻想顧好自己的修行道,不想得罪二關。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容夙壓根不為所動,像冇有感受到那股壓迫一樣。
她依然站得板正,甚至還打量著關俊才腰間懸著的兩柄劍,慢悠悠道:“聽說那幾人和二位關真傳有些關係?隻是他們不太會說話,或許哪一天就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給兩位真傳惹麻煩。”
“正好,我今日有空,就幫你們教訓了,兩位真傳不用太感謝,畢竟大家都是同門。”
她說著,撣了撣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看著對麵關俊良修為輸出到臉有些發白,麵無表情,心裡還有點想笑。
踏霄境修士的壓迫啊!確實是很強。
如果她不曾經曆過沉魂淵八階噬魂甲獸的威壓,或許現在還真就跪地起不來了。
但她會去沉魂淵,本來也是那位少宗主的手段。
所以現在再來搞這些,對去過沉魂淵、麵對過具化玄武血脈妖獸殺意、夢魘死境裡漫步自如的容夙來說,簡直輕如鴻毛。
她說著,抬腳就打算進藏書閣去。
有宗規在,加上她現在是真傳弟子了,彆說關俊良和關俊才,就是那位少宗主來了,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地麵上痛到躺倒的那幾人就嗚嚥著,眼神含恨,目中生淚。
站在關俊良後麵的關俊才就忍不住了,他直接拔/出手裡的劍,打算直接對容夙出手。
容夙聽聲辨位,身體移了移,抬頭卻看到那劍冇有刺來,被他兄長關俊良攔住了。想來他也是知道在宗門藏書閣無故對同門,還是地位差不多的同門出手不好。
而且,她剛纔隻是實話實說,也不算挑釁。
容夙抿唇,聲音輕輕:“如果冇彆的事,請兩位真傳讓開,你們擋到路了。”
關俊良麵容陰沉如水,他看容夙一眼,很想一劍刺死她,畢竟她隻有知微境一重,再不凡也不是他對手。
但她現在成為真傳弟子了,有正陽宗宗規在,他們要對她出手就受到了限製。
但要他就這樣離開,他也不甘心。
他於是看容夙一眼,再看看四周的弟子,做恍然大悟狀:“容師妹纔剛成為真傳弟子,就來真傳藏書閣了,還真是勤奮。”
“隻是這樣的勤奮若是用在南宮大小姐身上,或許會好一些。”他采取了和那幾人一樣的方法,言語輸出。
容夙就握緊了刀。
她不能對此人出手,打不打得過的先不說,但有宗規、地位差彆的限製,她不能不顧及。
她眼神漆黑,抬腳打算繞過他。
後麵的關俊才也反應過來了。
言語輸出是他強項啊!
他想了想,也冇有再說什麼被南宮小姐看上不看上的話,他認為這些容夙應該是不會在意的。
“容師妹來藏書閣,難道是為幾日後的日月山境名額爭鬥做準備?”他故作疑惑看著容夙。
容夙冇有回答。
他就“哦”了一聲,拍拍腦袋,道:“我忘了,名額之爭的參加條件是修為要到知微境五重以上。容師妹才知微境一重,修為這麼低,還不夠資格去爭名額,更彆說進日月山境了。”
旁邊的關俊良笑了一聲,“小才,跟容師妹說這些做什麼?就算她的修為有知微境五重,也是去不了日月山境的。”
“對,我倒忘了,我們不用爭也能進日月山境,那他們就隻有二十個名額了。就算修為達標,容夙師妹太弱小,還是進不了日月山境的。”
他們便在那裡說了起來,圍繞的都是“容夙太弱小,容夙進不了日月山境,真是可惜”的內容。
容夙麵無表情,她發現跟說到南宮焰時的心緒波動相比,她現在幾乎是心如止水的。
見兩人冇有讓路的打算,她直接繞開進藏書閣了。
地麵上,斷了舌頭的幾人一直冇人管,已經有人疼暈了過去。
關俊才低頭看見後,冇有多少不忍的情緒,臉上滿滿都是被挑釁被打臉的憤怒:“兄長,我們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是。”關俊良看著容夙的背影,半晌道:“把宗規拿來,我就不信同為真傳弟子,本真傳會拿她冇辦法?”
幾日後。
容夙從藏書閣出來,就看到關俊良和關俊才麵上掛著笑,看到她的身影後,抬腳就向她走來了,臉上神情戲謔。
容夙的心就一凜,打算直接越過他們回南明峰去,卻被關俊才喊住了。
“容師妹,正陽宗宗規第一百八十一條,同地位弟子間應該多交流道境、切磋身手,不可故步自封,沾沾自喜於眼前成就。”
“師兄看你有些眼高於頂、態度跋扈,想來應該是修為進展太快,你便認不清自己是什麼角色了。”
“無妨,師兄左右無事,便指點指點你,保證你道境無阻,直到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麼玩意為止。”
關俊才說著,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劍,笑容得意:“來吧師妹,不用太感謝師兄的,畢竟大家都是同門。”
他將容夙先前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拿著劍並冇有立即進攻,而是給足容夙反應的時間。畢竟知微境和踏霄境的差距太大,他一點都不擔心。
而且他們做的事情還符合宗規。加上那位南宮大小姐也同少宗主說過,要少宗主多和容夙切磋切磋,所以他們真正無所顧忌了。
切磋身手這種事,打起來失手什麼的也很正常。不過畢竟是南宮大小姐的人,他會注意不往容夙臉上多添痕跡的。
至於手腳什麼的,會不會斷一隻兩隻的就難說了。
容夙抬眸看向四周,稀稀疏疏有十幾個弟子在,但都目光玩味,顯然隻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甚至她還看到了一個頗熟悉的人,雲步秋。同樣位列十大真傳,此時就靠著一顆大樹,看來的目光平靜,察覺到她的眼神後,甚至還笑了笑。
關俊才也看到了,他就有些擔心,怕雲步秋會多管閒事。畢竟她比他強,還跟隨宗主多年,但接著他想到雲步秋對那位南宮小姐有點意思,便放心了。
他抬劍刺向容夙的肩膀,打算先給她的黑衣染幾道血紅出來。
容夙眸一縮,手裡黑刀一瞬出鞘,“鐺”一聲碰上那長劍,去勢若驚雷,同時在心裡想著對策。
先前關俊纔沒有出手,現在卻敢出手,一定是有所倚仗,宗規裡似乎也真的有這一條。
她先前還是正陽宗第一時,就將宗規讀得滾瓜爛熟,因此想了想,便想明白關俊才和關俊良的算計了。
正陽宗宗規第一百八十一條,確實有這樣的內容,目的是防止弟子故步自封、道心不穩,但也顧及到有弟子公報私仇,所以規定時間是一刻鐘。
一刻鐘內全力以赴交流道境,但若對方招架不住,那麼最多一刻鐘,修士必須收手,不然視同蓄意謀害,按宗法處置。
換而言之,容夙隻要堅持一刻鐘,時間到後,關俊才如果還不收手,她完全能捏碎玉牌請宗門執法堂來主持公道。
容夙眼神微閃,看關俊才隻用了一柄劍,還有一柄劍懸在腰間,便向後退了幾步,故作不敵,接著再在那長劍即將刺進她肩膀前微微一挪,表現出一副堪堪躲開的模樣。
時間如水淌過。
關俊纔打著打著,見容夙還是黑衣整潔不染血跡,便有些心驚。
他雖然隻用了一柄劍,但到底是踏霄境的修士,知微境一重的修士冇道理能堅持到現在的。
他眼神一沉,看向容夙拿刀的手,越看越心驚,因為容夙雖然看著招架得很困難,但事實上卻是進退自如、自在輕鬆。
她的刀法防不勝防,從任何一個他根本不到的角度刺來,神出鬼冇的,頗為妖異詭譎。
刀光如墨,刀刃寒涼刺骨,有時那光反射到他眼裡,他有一瞬間便以為自己是見到了遍佈魑魅魍魎般幽暗無光的修羅地獄。
他終於反應過來容夙是在拖時間。
一個當了好幾年外門第一的人,怎麼會不熟讀宗規呢?畢竟宗規既是利刃,也能是盾牌。
“小才,用雙劍。”旁邊看著的關俊良沉聲。
關俊才便抽出了腰間的劍,雙手持劍,刺向容夙的肩膀。
雖然以踏霄境的修為對付一個知微境一重的修士還要全力以赴很丟臉,但事到如今,對他們來說,這個麵子拿不回來才最丟臉。
冇有人能挑釁四劍堂,挑釁他們兄弟倆。
容夙很快就堅持不住了。
修為差距放在那裡,她冇有任何辦法。
她的肩膀很快被長劍刺出一個血洞,如墨黑衣上多出一點濕潤。
而關俊才嗤笑一聲,還不打算就此收手。
一刻鐘還冇過去。
他們出手指點容夙是先在執法堂那裡報備過的,修為差距太大,因此很難再有下次。
所以他要一次把容夙打到知道痛,痛到再不敢和他們、和少宗主作對。
藏在暗處的南宮衛就有些著急,有人就要出手阻止,被同伴拉住了:“你做什麼?”
“當然是出手教訓那關俊才,他居然敢打容夙大人!”那南宮衛憤憤不平,心想要不是容夙大人修為太低,十個關俊才也不夠他們容夙大人打的。
“但小姐的命令隻是讓我們護容夙大人不死,隻要容夙大人不死就行。”阻止他的南宮衛道。
要動手的南宮衛就一怔。
是的,小姐的命令確實是隻要容夙不死就行。
但是——
“那是去東川皇城前的命令啊!”
他看到容夙大人救了小姐那麼多次,小姐怎麼會不為所動?
“是。”阻止他的南宮衛低眸:“但南宮衛的職責是無條件執行小姐的命令。”
所以小姐不曾說過容夙大人不能受傷,他們就冇有理由出手。
藏書閣空地前。
容夙的黑衣已經濕透了,但她的唇角卻是揚著的,因為一刻鐘的時間到了。
關俊才以後再不能打著切磋的藉口對她出手了。
她深深看著眼前手持雙劍的錦衣青年,沉聲道:“關俊才,關俊良,兩位關師兄,我記住你們了。”
關俊纔拿劍的手就一震。
他迎著容夙像一片深海的漆黑眼神,心裡冇來由一驚,生出種斬草除根的想法,直覺現在不殺她,以後或許就成大患。
他想著,眼神一厲,直接刺向容夙的心口。
原來要出手的那南宮衛就有些興奮,心想這下他終於能出手了,看他不把那關俊纔打到滿地找牙!
但是他最後還是冇能出手,因為有人比他更快。
咻——
遠處一柄長劍疾掠而來,“當”一聲和關俊才的雙劍碰了碰,餘力不絕,直震得關俊才唇邊溢位一絲血跡。
他憤怒抬眸,看清來人的模樣後眼神一縮,低著頭冇有出聲了。
來人一襲白衣,眉眼含雪,踏在半空步步走來,看向關俊才和關俊良的眼神涼如山雪,聲音也涼涼:“宗門的宗規是讓你們用來肆意欺侮修為不如你們的弟子的嗎?”
容夙一怔,抬頭看去,果然看到來人是蘇明雁。
她垂著眸,聽到關俊才支支吾吾,收了劍就打算開溜,卻被蘇明雁攔住了。
“關師弟,我前些時日領悟了一劍,還冇施展過,正好,今日就指點指點師弟吧。”
蘇明雁說著,眼神一冷,不管關俊才麵上是什麼表情,也不管他是否準備好了,直接手一抬,那柄劍被她擲出,去勢若清風,卻讓人無法抵擋。
關俊才還來不及出劍,肩膀就被她擲出的長劍刺出了一個血洞。
接著她收劍,聲音涼而含著一絲肅殺之意,“再讓我看到你們肆意欺侮弟子,我見你一次多刺你一劍,倒要看看你能挨多少劍。”
女子立在那裡眼神含雪、白衣飄飄,關俊才和關俊良哪怕心裡再恨,此時也不敢表現出來,隻低著頭慌亂跑遠。
然後蘇明雁看向容夙,看到她的黑衣濕了大半,眼神就有些擔憂。
容夙心緒微微起伏,先一步出聲了:“多謝蘇師姐救命之恩。”
她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但卻是真心的。蘇明雁確實是救了她性命。
蘇明雁卻搖搖頭,很認真地說道:“身為宗門十大真傳,護佑同門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哪裡用謝?”
容夙就低笑一聲:“但剛纔說要指點我的人,不也位列十大真傳?”
所以人和人始終是不一樣的,正陽宗的真傳弟子和真傳弟子之間也大有不同。
比如出手果決的關俊才,比如袖手旁觀的雲步秋,再比如眼前的蘇明雁。
蘇明雁就一怔,接著回神時看容夙要走了,忙出聲叫住她。
容夙不解回眸:“蘇師姐還有事?”
“我——”蘇明雁麵上的神情就有些遲疑,半晌才道:“你的刀——”
她冇能說完,因為雲步秋直接走過來打斷了她:“蘇師姐,宗主有事要見你。”
蘇師姐。
雲步秋也要叫蘇明雁師姐,那麼蘇明雁在那十名真傳弟子裡麵還是位列前茅了。
蘇明雁微微皺眉:“我還有些事要和容師妹說。”
雲步秋也皺眉:“你的意思是,要讓宗主等你?”
她麵上神情都是不滿,還有對容夙的不屑一顧。
容夙不想摻和進去,便垂著眸沉默不語。
蘇明雁看著雲步秋,來時她雖然關注重點在關俊才和容夙身上,但也有看到她靠著樹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此時她的聲音就有些冷,卻不是回答雲步秋的問話,而是道:“你置同門安危於不顧,心裡隻有一己之私,也配當正陽宗的少宗主?”
雲步秋的臉色就一變。
她修行到現在隻有一個目標,就是當上正陽宗少宗主。跟這個目標相比,對南宮焰的初見驚豔、再見心動都不算什麼。
蘇明雁此言,不可謂不紮心。
蘇明雁卻不再看她,而是對容夙道:“四劍堂的事我已經跟師伯,也就是正陽宗負責掌管刑律的左副宗主說了,也呈了相關玉簡,等她出關,四劍堂應該就會不複存在。”
“至於沉魂淵修為不到知微境的弟子被派去的事情,雖然牽扯比較廣,但我也會一直跟進,直到規定嚴格執行為止。”
容夙徹底怔住。
她看向蘇明雁,日光清澈,女子白衣而立,長髮微揚,和那日初見像極了。
那時她救了顧劍安,她不以為意,隻道天道之子果然和彆人不同。
現在她救了自己,容夙滿心震撼。
但她的震撼卻不是因為被蘇明雁救了,而是因為彆的。
她怔怔出神,許久才問:“蘇師姐怎麼會告訴我這些?”
聲音很啞,也很低。
因為容夙是真不能理解。
蘇明雁便笑了一聲,說道:“也不是特意告訴你的,隻是見麵了,就跟你說一聲。”
說完,她踏空而去,看方向是去正陽宗主峰見宗主了。
容夙站在原地很久,才低眸看了看她的黑刀,她想到了蘇明雁最開始想說的話。
她的刀——
她的刀怎麼了?
*
南明峰,南明大殿。
南宮焰結束鳳凰血脈的融合後,隨手將正陽鑒放在邊上,然後拿起一枚玉簡看,邊看邊聽著南宮衛稟報容夙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聽到關俊纔對容夙做的事情後,她眼神一寒,拿著玉簡的手緊了緊,周身環繞上一股殺意。
半晌,南宮衛說完了。
南宮焰直接把玉簡丟開,冷著臉讓南宮衛退下,許久才吐出幾個字:“關俊才,日月山境。”
她低哼一聲,想到什麼眼神微亮,叫來青山,問道:“據說星合草生於日月山境內?”
“是的,天眼錄上是有記錄這種說法,但真假還無從得知。”青山低著頭,聲音有幾分疑惑:“小姐要去日月山境?”
“但小姐,族內的事情——”他看著自家小姐,希望小姐能懂他的意思。
小姐離族已經很久了,怎麼說也該回去了。
“日月山境隻開啟一個月而已,家族那邊也不差這一個月。”南宮焰擺擺手,滿腦子隻有星合草,哪裡管青山是什麼意思?
她站了起來,直接道:“走,去正陽宗主峰。”
……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日月山境開啟的前一天,容夙正坐在自己的屋子裡換衣服,被關俊才刺的傷大部分好了,隻一些地方疤痕還冇有脫落。
然後“嘭”一聲,她的屋門被誰踹開了。
容夙一驚,心想這裡是南明峰,誰敢這麼大膽?
然後她抬頭,看清來人麵容就懂了。
南宮焰敢。
彼時南宮焰正大步流星走進去,剛打算跟容夙說些什麼,就看到容夙低著頭,在有些著急地將黑衣往肩膀上拉,她的臉就有些紅。
容夙很快將衣服穿好,看向南宮焰,心緒波動、麵無表情:“南宮小姐有事?”
“有。”南宮焰迎著容夙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虛。
容夙垂眸,心說冇事也不能無端端來踹她的屋門。
她示意南宮焰有事就說。
南宮焰想到要說的話,就不心虛了。
“容夙,你收拾收拾,明日隨本小姐去日月山境。”她叉著腰,看著很得意。
容夙就一怔。
日月山境屬正陽宗、無極宮和星辰殿這些青州大宗所有,難道世族還有份?
她就問了出來。
南宮焰搖頭:“世族和宗門涇渭分明,利益大多時候並不相關。”
那南宮焰怎麼還能去日月山境?
“有錢能使鬼推磨啊。”南宮焰坐在容夙的床上,懶洋洋道:“本小姐跟正陽宗買了兩個名額。”
日月山境的名額,還能買的?
容夙震驚了。
“那有什麼,隻要錢足夠多,什麼買不到?”南宮焰興致勃勃,接著思緒一轉,眸光就有些暗。
還是有買不到的東西的。比如容夙的心。
容夙不知道,她此時隻想到彆的。
正陽宗有三十個名額,南宮焰買了兩個,那麼就有兩個本來能去日月山境的弟子去不了。
她原本是不在意這個的,此時卻有些感慨。
然後南宮焰就抬頭看著容夙,聲音微揚:“你知道本小姐買的是誰的名額嗎?”
還能指定買誰的名額的?
容夙大開眼界,接著看南宮焰興高采烈的模樣,情緒一凝,心裡冒出了兩個名字。
南宮焰用力點頭:“對,就是關俊才和關俊良的。”
說完,她似乎是坐得有些累了,抱著容夙的枕頭在她的被子裡滾了滾,嘴裡還呢喃道:“容夙,本小姐怎麼覺得你的被子軟一點?”
容夙冇有回答,她看著南宮焰滾得生出褶皺的華麗衣服,以及她散在胸口的幾縷頭髮,心裡癢癢的。
與此同時,正陽宗主峰。
關俊才和關俊良看著麵前白髮白鬚的老者,難以置信到極點:“買名額?用的是加固宗門大陣的材料?”
這東西他們完全用不上啊!
所以南宮焰用他們用不上的東西買走了他們的名額?
這合理嗎?
關俊良麵容就有些扭曲:“陳師叔,您一向大公無私、堅守原則,難道真能任由宗主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是宗主也是為了宗門啊!宗門大陣的加固材料難找,都幾百年冇加固了。”陳副宗主表情為難。
“你們放心,宗門會在彆的地方補償你們的。”陳副宗主安慰道。
關俊纔沒被安慰到,他隻想吐血。
那是日月山境啊!什麼補償比得上日月山境的機緣?難道能將少宗主的位置給他嗎?給他他還有一個兄長,也冇法分啊。
“我知道你們一時間不能接受,但也冇辦法啊。”陳副宗主無奈:“畢竟人家是世族大小姐啊!”
關俊良冇看到他的無奈,他隻看到他冇有說出來的意思:冇辦法,她給的太多了。
“噗。”關俊才吐血了。
“小才!”關俊良驚呼一聲。
陳副宗主就越加無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