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殺了所有人……
冷月如霜, 棠梨成雪,清宣殿內鋪了一地銀白。
虞止無力地伏在月色之中,斷裂的喉骨發出風箱般的喘息, 雙耳嗡鳴,他幾乎以為自己下了地獄。
可再次醒來, 除卻梁上白綾隨風飄蕩,宛若吊死的冤魂, 清宣殿的夜色還是冷得令人發顫。
一切都冇有什麼變化。
他連想死都死不成。
閻羅殿都不願意收留他這縷遊魂。
虞止的眼瞳盛著兩汪將熄的火,最後由眼眶滾下的淚徹底澆滅。
他怔怔地蜷縮在暗影之中, 捂住自己殘留著疼痛的腹部, 好像自己的孩子也未曾死去。
想死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璿璣閣那個剛出生的嬰孩, 是在薑嫄的期待中降生,註定會被許多人疼愛著。
可他親手殺死的孩子……
在地下一定孤單, 無人相伴。
虞止在淒冷的夜中坐了許久許久, 久到眼淚都已經流乾。
他從未後悔殺死自己的孩子。
在他這裡, 薑嫄遠比腹中骨肉重要……
隻要薑嫄不丟棄他,他會一直陪在薑嫄身邊。
可今天璿璣閣的那個嬰兒……
若是他的孩子能活著,眉眼一定更像薑嫄。
虞止驀然緊閉上眼, 眼前浮現太醫剜出那塊模糊的血肉。
那麼一點點的孩子。
一定連去奈何橋的路都找不到。
他不該繼續自私下去,而是下去陪他的孩兒。
可他的孩子, 不接受他的贖罪。
……
薑若初作為薑嫄登基後, 宮裡第一個出生的孩子, 滿月酒辦得極為隆重。
煙火在夜幕中綻開時,像是散落了漫天星星, 在暗室裡也能清晰得聽見。
薑嫄在窗邊看了許久煙火,轉過身看向坐在床榻上一言不發的陸昭。
自從上次那場激烈的情/事,陸昭就變得陰鬱沉默, 心事重重。
朦膿的月光在他眉骨投下暗色陰影,讓他看起來俊美異常。
可薑嫄卻仍舊不免惋惜,陸昭現下的狀態完全不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她總歸是喜歡意氣風發,一身硬骨的,而非現如今死氣沉沉的陸昭。
“初初的滿月酒,阿昭應該高興不是嗎?”
薑嫄從腰間懸掛的荷包裡掏出把鑰匙,蹲下身子替陸昭將腳踝的玄鐵鎖解開。
“你不怕我殺了你嗎?”陸昭望著她頸間淡青色的血管,不禁冷聲問她。
“那你就將我殺了好啦。”
薑嫄聞言反倒仰起頭,故意將她的脖頸的咬痕暴露在他麵前,眉眼彎彎地看他。
今日她心情不錯,鬢邊簪了朵牡丹,穿著藕粉襦裙,人卻比花嬌。
分明是個吃人的女鬼,偏生笑得像個天真的稚童。
陸昭心底堵了堵,拿她最是冇辦法,側過頭不想理她。
他手腕上的鐵鏈也被她解開,她卻已如藤蔓攀上了他的肩頭。
陸昭下意識攬住她的腰身,“多大人了,冇骨頭似的,當心摔折腿。”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過往他最常說的話就是遲早殺了她。
可現在他手腳再也不受束縛,隨時可以殺了她,卻在擔心她會受傷。
薑嫄攬著陸昭的脖頸,盯著她豢養的小狗,湊近在他唇瓣落了一吻,“阿昭,你對我最好了。”
陸昭依舊冷著臉,顯然還為上次的事生氣,並不打算理她。
上次他失血過多,昏迷了四五天,自那以後也再也冇有見到他的女兒。
薑嫄也不是很在乎他理不理她,就像冇有誰會在乎自己的玩具會有所迴應。
“阿昭,我帶你去見女兒。”
她牽著陸昭的手,拽著他,走過重重長廊,帶著他走出了困了他近一年的暗牢。
剛踏出門口時,陸昭甚至有些許猶豫,還是薑嫄硬生生拽著他踏出了璿璣閣。
因著是春天,宴飲設在了禦花園之中,棠梨香撲麵而來。
薑嫄拽著陸昭熟門熟路地穿過重重小徑,最後來到了一處假山後,正好可以將筵席上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筵席正酣,觥籌交錯。
“你先給初初選個養父。”薑嫄輕笑著說道。
陸昭瞥向身邊臉頰緋紅的姑娘,不知怎麼得竟覺得月下的她說不出的好看。
她個子也就剛剛到他的肩膀,瘦得跟個竹竿一樣,性子陰沉不定,按理說怎麼著都不應覺得她有哪裡好。
過往陸昭雖冇有心上人,也從未體會過心動的感覺。
可在軍營裡的時候,常常與一群男人待在一塊,尤其設伏等待敵人的時候,總是避不開下屬們閒談,不是開葷腔就是談論意中人。
他也曾偷偷想過未來該娶什麼樣的女人,想來想去也總覺得該娶個英姿颯爽的,性格豪邁的俠女。
怎麼著也不該是薑嫄這種有血海深仇的敵人,而且還是個性格扭曲擰巴,動不動哭哭啼啼的假嬌氣包。
陸昭最不喜的就是這種人
可現在回想起來往事如夢一般,也不知怎麼稀裡糊塗的,就為著他不喜的女人生了孩子。
陸昭望向了筵席坐著的男人們,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她還有那麼多的男人。
他仔仔細細打量著那些人,眉頭卻越皺越緊。
“怎麼樣?選好了冇有?”薑嫄催促著他。
“你後宮裡這些人,看著麵上一團和氣,實則都不像是好人,我怎麼放心把女兒交給他們養。”陸昭轉過頭看向她,不大高興道。
“不像好人?哪有?他們再壞也不至於害我的孩子。”薑嫄指了指主位的謝銜玉,又指了指坐在下方低頭飲茶的沈眠雲,“他們身上都有功名,教孩子肯定有一套,性格也最是溫和,不如你在他們兩人之間選一個。”
陸昭卻將眉頭皺得更緊,掃過白衣金冠的謝銜玉,掠過垂首淺笑的沈眠雲。
“這二人表麵看著溫和,實則心機深沉,不適宜養我的女兒,我看那個人倒是還不錯。”
他視線凝在了坐在最角落的江檀。
那個早就被薑嫄徹底遺忘的小寡夫。
“他瞧著人品不錯,隻是為何坐在最角落,是不受你喜歡嗎?”陸昭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人,有什麼就問什麼。
薑嫄略微愣住。
不得不說陸昭眼光毒辣,竟然一眼就能看出這裡麵唯一的聖人。
她也冇答他的問題,隻是道:“江檀隻是個小侍,初初跟著他會受欺負的。”
“總比那些人品不端,心機深沉之輩強,指不定暗地裡怎麼磋磨我女兒。”陸昭頓了片刻,緊盯著薑嫄,“薑嫄,你不會出爾反爾吧?當初是你親口承諾的我可以為女兒選擇養父,還是這隻是你騙我的藉口?”
“我何時騙過你,江檀也很好,那就選他當初初的養父。”
薑嫄雖有些可惜陸昭冇選沈眠雲,但也覺得江檀還算不錯。
畢竟有永不黑化tag的人,必然是個充滿慈愛之心的聖父。
正巧漆黑的夜空再次炸開大朵大朵的煙花。
夜風捲著硝煙味掠過湖麵。
薑嫄仰起頭看著天上的煙火,眼眸亮晶晶看向他,“阿昭,我想你幫我個忙,你願意嗎?”
陸昭鬼使神差地下意識問,“什麼忙?”
可說完又意識到了什麼,神情鬱鬱,“我現在被困在暗牢裡,哪裡能幫得上你什麼忙,你問錯人了吧。”
“大昭與璃島邊境戰事頻發,我想讓你幫我攻打璃島。”薑嫄說完軟綿綿地貼了上來,指尖在少年胸膛畫著圈,“阿昭,你幫幫我好不好?就當是……為了我們的女兒……”
陸昭長睫微顫,垂頭看著懷裡的薑嫄,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
他也不知該不該慶幸,薑嫄叫他攻打的隻是個邊境小國,而不是他回不去的故鄉靖國。
薑嫄以為他不同意,眼看著就要冷了臉。
可陸昭卻猛然扣住她後頸,將她抵在了假山上,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遠處煙花最豔處,他在轟鳴聲中嚐到了胭脂的甜味,他垂眸盯著她氣喘籲籲的樣子,不禁失笑,“主人,脾性這麼大,還想哄人替你賣命,這世上哪來那麼多便宜的事。”
薑嫄聽著他這樣說,就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她親親熱熱地賴在他懷裡,發間牡丹蹭過他的喉結,“阿昭,你對我可真好,你纔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是沈謹不願意為你賣命了嗎?你不怕……我領著你的將士謀反?”陸昭攬著她的腰肢,貼在她耳邊呢喃。
“你要是真有這本事,那就儘管來。將我殺了也好,還是將我鎖起來也好,任憑處置。”
薑嫄摘下了鬢邊牡丹,指甲上蔻丹嫣紅,將牡丹彆在了陸昭耳邊。
她看著煙火之下的如花美眷的俊美少年郎,“阿昭,我等你的好訊息。”
月移花影,薑嫄方纔踩著滿地碎金姍姍來遲,施施然在謝銜玉身側坐下。
她一貫不喜人多的地方,眾人皆以為她不會來,冇想到到底還是來了。
謝銜玉執壺的手微微一頓,視線落在她染著胭脂的唇,唇瓣上的胭脂幾乎冇了,眼眸含情。
隻要是和她同榻共枕過的人,一看就知她方纔應是和哪個男人廝混在一塊。
他起身為她斟了盞酒,聲音比湖麵掠過的夜風還輕,“阿嫄可定下初初的養父了?”
薑嫄笑意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下首自顧自埋頭灌酒的虞止,還有大病初癒的沈眠雲。
“我打算讓江檀撫養初初。”
她話音落下,滿庭皆靜。
眾人猜測過無數種可能,卻怎麼也冇想到會是不起眼的江檀。
江檀原本垂首坐在角落之中,聽到薑嫄提及他的名字猛然抬頭,被這數十道視線灼得隱隱生痛。
自從他被強搶進宮中,就被薑嫄遺忘在了清宣殿的角落。
虞止一直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時不時罰著他做些粗活,將他當低賤的侍從使喚,每日捱打受罰已然是家常便飯。
江檀一直苦苦隱忍著,做小伏低,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徹底博得虞止的信任,能夠偷到出宮令牌,再而乘機逃跑。
他在男妃中幾乎是個隱形人,不爭不搶,也從不惹事。
可現在,當所有人都視線都投向他時,江檀最先感到出離的惶恐和憤怒。
薑嫄隨口說的一句話。
可這些人隻需要動動手就能碾死他。
薑嫄卻施施然起身,抱著繈褓中的初初倚了過來,馥鬱的甜香鑽進了江檀的鼻尖。
“江檀,初初就交給你了。”她眼眸微彎,將嬰孩往他臂彎一送。
江檀下意識把初初接到懷裡,垂眸看著繈褓中睡得正沉粉團似的嬰兒。
“從今日起,江小侍開始撫養大公主,那就晉升為貴人吧。”
輕飄飄的旨意再度在席間炸開。
她一貫不按照什麼皇家規矩,行為處事全憑心意。
薑嫄懶洋洋地倚在江檀肩頭,全然不顧他僵直的脊背,甚至瞧著江檀耳根燒得通紅,待他態度越發親昵。
虞止垂眸盯著翡翠酒盞裡的倒影,眼尾猩紅,生生將掌心的酒盞捏碎為齏粉。
既然死不掉。
那就殺了這宮中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