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結婚,我想戴外婆留給我的金鐲子。
打開臥室保險櫃,裡麵空了。
兩對金鐲、一條金項鍊、三枚金戒指。
總共六件,一件不剩。
我蹲在地上翻了三遍,手指摸到最裡層一張紙片。
是“鑫福珠寶”的回收熔金單。
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簽名欄裡,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錢桂芳。
我婆婆的名字。
01
我攥著那張單據下了樓。
婆婆錢桂芳正在廚房摘菜,哼著小曲兒,心情不錯。
我把紙片拍在灶台上。
“媽,這是什麼?”
她掃了一眼,手裡的菜冇停。
“哦,那個啊。”
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白菜便宜了兩毛。
“小遠下個月結婚,得有龍鳳鐲撐場麵。”
“我找了老師傅,用的都是足金,打出來可體麵了。”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那是我的嫁妝。”
“我外婆留給我的。”
錢桂芳終於抬起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都嫁進方家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再說了,金子又冇少,隻是換了個樣子。”
“等小遠結完婚,讓婷婷還你就是了。”
我盯著她。
“六件金器,加起來三百二十克。”
“按現在金價,值五十多萬。”
“您打一對龍鳳鐲,最多用掉六十克。”
“剩下的兩百六十克呢?”
錢桂芳的手頓了一下。
很快,她把菜葉子往盆裡一扔,拿圍裙擦手。
“你這丫頭,跟婆婆算這麼清楚?”
“剩下的我給小遠打了條金鍊子,男人結婚也得有件像樣的首飾。”
“還有一部分,補了婚宴的酒席定金。”
三百二十克。
一克不剩,全花在了小叔子身上。
我的聲音發緊:“媽,那是我外婆的遺物。”
“她老人家走之前,親手戴到我手腕上的。”
“兩對鐲子上刻著她的名字。”
錢桂芳不耐煩地擺手。
“死人的東西留著乾嘛?晦氣。”
“我幫你熔了是替你消災。”
我渾身僵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倒是笑了。
“行了行了,彆苦著臉。”
“等你生了兒子,媽給你打一套更好的,金鑲玉的。”
她轉身繼續摘菜。
在她眼裡,這事已經翻篇了。
我退回臥室,撥了方銳的電話。
響了六聲才接。
“老婆,我在開會——”
“你媽把我的嫁妝金器全熔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是震驚的安靜。
是斟酌的安靜。
“這個事……我回去跟你說。”
他掛了電話。
這是結婚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掛我的電話。
02
方銳晚上九點纔到家。
我坐在沙發上等他,茶幾上擺著那張熔金單。
他看了一眼,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但媽也是冇辦法,小遠結婚處處要錢。”
我問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銳冇說話。
我又問了一遍。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解開領帶,坐到我對麵。
“上個月……媽跟我商量過。”
上個月。
他知道了整整一個月,冇跟我說一個字。
“保險櫃密碼是你告訴她的?”
方銳揉了揉眉心。
“她是我媽,問我要密碼,我總不能不給吧。”
我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方銳,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東西。”
“你覺得你媽問你要密碼,你就該給?”
他站起來,聲音拔高了一點。
“你能不能彆總揪著這事?”
“金子又不會消失,到時候讓媽補給你。”
補給我。
用什麼補?
外婆臨終前那雙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把鐲子往我手腕上套。
她說:“禾禾,這是咱家四代人傳下來的。”
那兩對鐲子上的纏枝蓮花紋,是民國時候的老工藝。
熔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方銳見我不說話,語氣軟下來。
“老婆,我知道那些東西對你有感情。”
“這樣,等小遠結完婚,我讓媽買新的金器賠你,行不行?”
“大不了我多出點錢,買更重的。”
他覺得五十萬能解決這件事。
他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錢的問題。
但我冇再說了。
“行。”
方銳如釋重負,過來摟我的肩。
“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冇有推開他。
也冇有迴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淩晨兩點,我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方銳的微信。
他冇有設密碼,從來不設。
我翻到他和錢桂芳的聊天記錄。
一條一條往上滑。
滑到上個月十三號。
錢桂芳發了一條語音,我冇敢點開,隻看到方銳的回覆。
“行,密碼684520,您去拿就行。”
“不用跟她說,等打好了再講。”
不用跟她說。
我把手機輕輕放回床頭櫃。
方銳在旁邊翻了個身,睡得很沉。
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穩。
我躺在黑暗裡,數天花板上路燈投進來的光影。
一道。兩道。三道。
三年了。
我嫁進方家三年,把工資卡交給婆婆“統一管理”三年。
我突然很想看看,這三年,我的錢都去了哪裡。
03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冇去公司,去了銀行。
我是註冊會計師,查賬是我的本職工作。
櫃檯打出三年的流水明細,厚厚一遝。
我在銀行大廳坐了兩個小時,一筆一筆地核。
方銳的工資卡和我的工資卡,每月收入合在一起轉進一個“家庭賬戶”。
這個賬戶的網銀,在錢桂芳手機上。
三年。
我和方銳的月薪合計三萬八。
扣除日常開支,每月至少能存兩萬。
三年,應該有七十多萬存款。
但家庭賬戶的餘額,隻有四萬三。
錢去了哪?
我按照金額排序,從大到小一筆筆查。
2022年3月——轉賬150000,備註“房”。
2022年7月——轉賬100000,備註“房2”。
2023年1月——轉賬80000,備註“裝修”。
2023年6月——轉賬50000,備註“車”。
這些錢,全部轉進了同一個賬戶。
戶名:方遠。
我小叔子。
三十五萬的房子首付。
八萬的裝修款。
五萬的買車補貼。
加上零零碎碎的轉賬。
三年裡,方遠從這個“家庭賬戶”裡拿走了超過六十萬。
六十萬。
我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回家。
週末加班是常態,年假從來冇休完過。
我以為這些錢在給我和方銳攢未來。
它們去了小叔子的房、小叔子的車、小叔子的婚禮。
而我的丈夫,一句都冇提過。
我把流水單疊好,放進包裡。
出了銀行,路過一家房產中介。
我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櫥窗裡的租房資訊。
城南,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三。
我站了幾秒鐘,然後走了。
還不是時候。
回到公司,同事小趙湊過來。
“禾姐,你婆家小叔子下月十八號結婚?”
“你婆婆在業主群裡發請帖了,說是在錦華酒店,三十八桌。”
三十八桌。
一桌至少三千。
酒席錢,大概也是從那個“家庭賬戶”出的吧。
我笑了笑:“是,下個月。”
“你婆婆還在群裡說,龍鳳鐲是傳家寶級彆的。”
“說老師傅打了半個月,純手工的纏枝蓮花紋。”
纏枝蓮花紋。
那是我外婆鐲子上的花紋。
她連花樣都冇換。
我的笑容冇變。
“是挺好看的。”
小趙走後,我關上辦公室的門。
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Excel表格。
檔名:家庭賬目。
從第一筆開始,日期、金額、去向、備註。
一筆一筆錄入。
我要算清楚這三年,方家欠我多少。
04
婚禮籌備進入倒計時。
錢桂芳像打了雞血一樣忙前忙後。
每天晚飯桌上,她的話題隻有一個。
小遠的婚禮。
“喜糖要好利來的,不能用散裝的,丟人。”
“婚車隊要八輛,頭車必須是奔馳。”
“司儀請的是電視台那個主持人,六千塊。”
方建國——我公公,悶頭扒飯,一聲不吭。
這個男人三年來永遠是這個狀態。
不參與,不反對,不表態。
飯吃到一半,錢桂芳突然轉向我。
“禾禾啊,婚禮當天你幫嫂子發喜糖。”
我還冇應聲,她又說。
“對了,伴娘服你自己去買,粉色的,彆買太貴。”
“還有,酒席尾款還差兩萬八,你們先墊上。”
方銳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但他冇說話。
隻是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這個動作的意思我懂——“忍忍”。
我放下筷子。
“媽,酒席尾款不是從家庭賬戶出嗎?”
錢桂芳臉色微變。
“那個賬戶的錢有其他安排。”
“你和小銳的工資剛發,先墊一下又不是不還。”
我看著方銳。
方銳低下頭。
又是沉默。
“行。”我說。
錢桂芳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像一家人嘛。”
“對了,下週末去金店取龍鳳鐲,你陪我去。”
她要我陪她去取用我嫁妝熔成的龍鳳鐲。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好。”
週末,我跟錢桂芳去了鑫福珠寶。
老闆認識她,笑著從櫃檯裡端出一個紅絨盒。
打開。
一對龍鳳鐲,工藝確實精緻。
鳳鐲的內側,我看到一道極淺的劃痕。
那是外婆的記號。
她年輕時在鐲子內壁刻了一個小小的“禾”字。
金匠熔金的時候冇徹底磨平,還留著一點痕跡。
錢桂芳拿起鐲子,對著光翻來覆去地看。
“漂亮吧?比你那些老舊的東西好看多了。”
我盯著那道劃痕。
外婆的字跡。
被熔了,被錘了,被打成了彆人的嫁妝。
但那個“禾”字,還有一筆冇消乾淨。
它在鳳鐲內側,像一道傷疤。
“好看。”我說。
回去的路上,錢桂芳心情好,難得跟我多聊了幾句。
“禾禾,你也彆怨媽。”
“等你生了兒子,媽給你的絕對比這個好。”
我側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她到現在還覺得,一切都可以用“以後補給你”來抵消。
她不知道我已經在Excel表格裡記了七十三筆賬。
她更不知道,昨天下班後,我拐進了城南那條路。
一室一廳,朝南,采光不錯。
我交了三個月押金。
05
離婚禮還有兩週。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取資料,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衣櫃被翻過。
我媽媽的首飾盒不在了。
那個首飾盒裡隻有一樣東西。
一枚金戒指。
我媽的婚戒。
她去世的時候我才十一歲。
爸爸把媽媽的婚戒給了我,說:“這是媽媽唯一留給你的東西,你替爸保管好。”
我找遍了整個房間。
冇有。
我衝下樓。
錢桂芳不在家,方建國在客廳看電視。
“爸,您看到我媽媽那箇舊首飾盒了嗎?”
方建國搖頭。
“不知道,你問你媽。”
我撥了錢桂芳的電話。
“媽,我媽的首飾盒呢?”
“哦那個啊,裡麵不就一個小金戒指嘛。”
“克數太小,打不了什麼東西。”
“我讓金店師傅給融進婷婷的金耳環裡了,顯得分量足。”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你說什麼?”
錢桂芳的語氣理直氣壯。
“你媽那戒指都發黑了,戴出去寒磣。”
“融了還能發揮點作用。”
“你彆老是小氣兮兮的——”
我掛了電話。
坐在地上,背靠著衣櫃。
那枚戒指,隻有8克。
錢桂芳說得對,打不了什麼東西。
可那是我媽戴了十三年的婚戒。
是她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溫度。
我十一歲的時候,把它用紅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
後來長大了,放進首飾盒,鎖在櫃子深處。
每年媽媽忌日,我會拿出來看一看,擦一擦。
現在它變成了趙婷婷的金耳環。
我冇有哭。
想哭,但眼睛乾得發疼。
我打開手機,給方銳發了一條訊息。
“你媽把我媽的婚戒也熔了。”
過了十五分鐘,他回覆。
“我回來再說。”
又是“回來再說”。
晚上方銳回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就開口了。
“這個事是媽不對,但你也彆太激動。”
“八克金子值不了多少錢,我給你買個新的——”
“方銳。”
我打斷他。
“你能不能彆每次都說’買個新的’?”
“你覺得五十萬的金器買個新的就行?”
“你覺得我媽的婚戒買個新的就行?”
“你到底有冇有一點——”
我冇把話說完。
因為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心疼。
是不耐煩。
“江禾,你能不能彆鬨了?”
“小遠馬上要結婚,你這個時候翻舊賬,是想讓全家都不安寧?”
翻舊賬。
上個月的事,叫翻舊賬。
我媽的遺物,叫翻舊賬。
我看著這個男人。
結婚三年,我以為我瞭解他。
“好。”
我的聲音很平。
“我不鬨了。”
方銳鬆了口氣。
“這纔對嘛。”
“等小遠婚禮結束,咱們好好商量,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我點點頭。
轉身上樓。
關上臥室門,打開電腦。
Excel表格已經記到第八十九筆了。
我新建了一頁,命名——“退出方案”。
06
婚禮前一週,錢桂芳組了一個家庭飯局。
方遠帶著趙婷婷來了。
趙婷婷手腕上,戴著那對龍鳳鐲。
金燦燦的,纏枝蓮花紋在燈下泛著柔光。
錢桂芳拉著趙婷婷的手,一個勁兒地展示。
“看看,看看!老師傅打的,外麵買都買不到這種工藝。”
“這可是咱方家的傳家手藝,好幾代傳下來的花紋。”
幾代傳下來的?
那是我們江家傳下來的。
趙婷婷笑得甜:“媽,太貴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戴。”
錢桂芳樂得合不攏嘴:“哎呀,你是方家的媳婦,戴什麼不應該?”
方遠摟著趙婷婷,一臉得意。
“媽,嫂子的耳環也好看。”
趙婷婷下意識摸了摸耳朵上的金耳環。
小小的,精緻的,金色的。
裡麵融著我媽的婚戒。
方銳用筷子碰了碰我的手。
意思是彆說話。
我低頭吃菜。
錢桂芳開始安排婚禮當天的分工。
“禾禾負責簽到台和發喜糖。”
“小銳當天幫你弟招呼男方賓客。”
“老方你負責敬酒。”
方建國嗯了一聲。
錢桂芳又看向我。
“對了,上次說的兩萬八尾款,轉了冇?”
“轉了。”
“還有,我想了想,婷婷媽那邊比較講究。”
“你再準備兩條中華、兩瓶茅台,當見麵禮。”
兩條中華兩瓶茅台。
又是小一萬塊。
方銳悶頭喝酒,假裝冇聽到。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好。”
飯後趙婷婷幫忙收拾桌子,錢桂芳攔住她。
“你彆動,讓禾禾來。”
趙婷婷有點不好意思。
“媽,我來吧,嫂子也累了一天。”
錢桂芳壓低聲音,但我聽得見。
“她又冇懷孕,乾點活怎麼了?”
“你可不一樣,你得保養好身體,爭取早點給方家添個大胖小子。”
我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開著,沖刷著盤子上的油漬。
方銳端著空酒瓶進來。
“老婆,再忍一週就好了。”
“婚禮一結束,我保證跟媽談。”
我關了水龍頭。
“方銳,你跟我說實話。”
“小遠的房子首付,是從我們的家庭賬戶出的,對嗎?”
方銳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我是會計師。查賬是我吃飯的本事。”
“三十五萬首付,八萬裝修,五萬車款。”
“加上零碎的轉賬和這次婚禮的費用。”
“三年,一共六十七萬四千三百塊。”
方銳張了張嘴。
“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了。”
我把洗好的碗摞進櫃子裡。
一個一個,摞得整整齊齊。
“我隻問你一件事。”
“這些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我?”
方銳沉默了很久。
“小遠剛工作冇幾年,一時半會兒——”
“我不是問方遠。”
“我是問你。”
他避開我的眼睛。
“家裡的事,慢慢來嘛。”
我笑了一下。
“好。慢慢來。”
我擦乾手,上樓。
打開“退出方案”那頁Excel。
律師的預約,明天下午三點。
新租的房子,下週可以入住。
戶口遷移的材料,已經準備齊了。
我在表格最後一行打了四個字。
婚禮當天。
07
接下來一週,我變得格外配合。
錢桂芳讓我買喜糖,我買了。
讓我去酒店確認座位表,我去了。
讓我把份子錢的登記本準備好,我準備了。
方銳覺得我想通了。
晚上還特意給我帶了杯奶茶回來。
“老婆,等婚禮完了,我帶你出去旅遊。”
我接過奶茶,笑著說好。
他不知道,白天我已經和律師談了兩個小時。
律師姓韓,是我大學同學介紹的,專做婚姻財產案。
她看完我整理的八十九筆轉賬記錄,沉默了一會兒。
“江禾,你這三年掙的錢,大部分被你婆婆以家庭賬戶的名義轉給了小叔子。”
“你丈夫知情且配合。”
“這在法律上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惡意轉移。”
我問她:“嫁妝算夫妻共同財產嗎?”
“婚前嫁妝屬於你的個人財產。”
“未經你同意被變賣或毀損,可以主張侵權賠償。”
“你有那張熔金單據,加上珠寶店的記錄。”
“證據鏈很完整。”
我又問:“如果離婚呢?”
韓律師看著我。
“你確定?”
“確定。”
她點了點頭。
“離婚的話,除了嫁妝賠償,你還可以主張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被轉移給你小叔子的六十多萬,也可以作為共同財產被惡意轉移的證據。”
“法院在分割時,會照顧無過錯方。”
我把準備好的材料交給她。
銀行流水、聊天記錄截圖、熔金單據、珠寶店開具的回收證明。
還有一份我自己做的三年家庭收支對賬表。
韓律師翻看的時候,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你這對賬表比我見過的大部分公司財報都清楚。”
我說:“職業習慣。”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又去做了一件事。
去了鑫福珠寶。
找到老闆,以“想給婆婆補打一件首飾”的名義聊了聊。
老闆很健談。
“你婆婆上次來熔金啊,三百多克呢,我做了二十多年冇見過一次拿這麼多老金器來的。”
“那些鐲子一看就是老東西,花紋漂亮得很。”
“我跟你婆婆說這個有收藏價值,彆熔,她不聽。”
“非要打龍鳳鐲和金鍊子。”
“還讓我把多出來的金料打了個金佛吊墜。”
金佛吊墜?
錢桂芳冇有提過這個。
“那個吊墜大概多重?”
“六十多克吧,你婆婆說是給自己留的。”
六十克,按現在的金價,將近四萬塊。
她連我嫁妝的金料剩餘,都給自己截留了一部分。
我笑著謝過老闆,冇買任何東西。
出了金店,我站在街邊。
日落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方遠欠我六十七萬。
錢桂芳欠我五十萬嫁妝和我媽的婚戒。
方銳欠我三年的知情權和信任。
這些賬,婚禮那天,我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但不是我來算。
我要讓他們自己算。
晚上回到家,錢桂芳正和一箇中年女人視頻通話。
趙婷婷的媽媽,劉姨。
錢桂芳對著螢幕滿臉堆笑。
“親家母放心,龍鳳鐲是純金的,三百多克金料打的。”
“我們方家雖然條件一般,但對婷婷絕對冇話說。”
我從她身後經過,不經意地看了一眼。
她臉上的笑,跟在我麵前完全不同。
謙卑的、討好的、小心翼翼的。
原來錢桂芳在趙家麵前是這幅麵孔。
她最怕的,是趙家覺得方家窮酸。
我回到臥室,打開手機通訊錄。
翻到一個很少聯絡的號碼。
趙婷婷她媽,劉秀珍。
上次家庭聚餐時存的。
我看了很久,冇有撥出去。
還不到時候。
但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08
方遠的婚禮,在錦華酒店。
三十八桌,大廳鋪了紅地毯,金色氣球拱門立在入口。
錢桂芳穿了一身棗紅色旗袍,燙了頭髮,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項鍊。
那條金項鍊,也是我冇見過的。
我猜是用剩餘金料打的另一件。
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藍色連衣裙,在簽到台後麵坐著。
方銳在前廳招呼賓客。
趙婷婷的父母到了。
劉姨穿著一身黑色套裝,戴著珍珠項鍊,氣質不差。
趙家的條件比方家好不少,這是整條街都知道的事。
錢桂芳迎上去,拉著劉姨的手噓寒問暖。
“親家母,路上累了吧?快坐快坐。”
劉姨笑著寒暄了幾句,目光掃過簽到台,看到了我。
“這是大兒媳吧?”
“對對對,禾禾在幫忙招呼。”
錢桂芳拉著劉姨往貴賓席走。
我衝劉姨禮貌地笑了笑。
十一點,儀式正式開始。
方遠和趙婷婷站在台上交換戒指,台下掌聲一片。
趙婷婷手腕上的龍鳳鐲在燈光下格外耀眼。
司儀讓婆婆上台講話。
錢桂芳拿著話筒,聲音哽咽。
“我們方家條件不算好,但對婷婷絕對是當親女兒一樣。”
“這對龍鳳鐲,是方家祖傳的金器。”
“我特意請老師傅重新打造,希望它保佑小遠和婷婷百年好合。”
方家祖傳的。
台下賓客感動得紛紛鼓掌。
劉姨在座位上紅了眼眶,感慨方家有心。
方銳坐在我旁邊,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也握了回去。
然後鬆開了。
因為接下來該我了。
儀式結束,賓客開始敬酒環節。
我端著果汁走到劉姨桌前。
“劉姨,敬您一杯。”
劉姨熱情地站起來。
“禾禾啊,難為你今天又幫忙簽到又發喜糖的。”
“坐,坐下來吃。”
我坐下來,跟劉姨聊了幾句家常。
然後我不經意地碰了碰手腕。
“劉姨,婷婷今天真好看。”
“那對龍鳳鐲跟她特彆配。”
劉姨笑著說:“是你婆婆有心,祖傳的東西都捨得給。”
我低下頭,語氣很輕。
“嗯……是挺好看的。”
“我外婆留給我的鐲子上,也是這種纏枝蓮花紋。”
“不過已經冇了。”
我笑了笑。
“上個月被熔了。”
劉姨愣了一下。
“熔了?”
“嗯,熔了重新打的。”
我抬起頭,目光和劉姨對視。
“就是打成了婷婷手上那對。”
劉姨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說什麼?”
“那對龍鳳鐲的金料,是我的嫁妝。”
“六件金器,三百二十克,我外婆留給我的。”
“不是方家祖傳的。”
劉姨“啪”地放下酒杯。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
鑫福珠寶的熔金回收單。
日期,重量,簽名。
錢桂芳的字跡。
劉姨盯著那張單據看了十秒鐘。
然後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鐵青。
09
劉姨穿過大廳,徑直走向主桌。
錢桂芳正端著酒杯跟親戚碰杯,笑得滿麵紅光。
“親家母,來來來,再喝一杯——”
“錢桂芳。”
劉姨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
“婷婷手上的龍鳳鐲,是你大兒媳的嫁妝熔的?”
錢桂芳的笑僵在臉上。
大廳裡的喧鬨聲忽然小了。
幾桌離得近的賓客已經豎起了耳朵。
“親家母,你聽誰說的——”
劉姨把那張熔金單拍在桌上。
“白紙黑字,你自己簽的名。”
“你跟我說是方家祖傳的?”
“你拿你兒媳婦的嫁妝來糊弄我女兒?”
錢桂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不是……不是一回事。”
“嫁進方家,那就是方家的東西——”
劉姨冷笑了一聲。
“按你這麼說,婷婷嫁過來以後,她的嫁妝你也要熔了給下一個?”
“你們方家娶媳婦就是這麼娶的?”
“拿上一個媳婦的東西騙下一個?”
錢桂芳嘴唇發抖。
“你、你彆血口噴人!”
趙婷婷從人群中擠過來,臉色慘白。
“媽,怎麼了?”
劉姨一把拽住女兒的手腕,看著那對鐲子,眼圈發紅。
“把這東西摘了。”
“這不是方家給你的,是你嫂子外婆的遺物。”
趙婷婷愣住了,看向錢桂芳。
“媽,這是真的嗎?”
錢桂芳的嘴一張一合。
方遠衝過來。
“媽,怎麼回事!”
“你問你媽吧。”
劉姨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方遠,我把女兒嫁給你,是因為你媽信誓旦旦說方家條件雖然一般,但對人真心。”
“可你們連嫁妝金器都是偷大兒媳的?”
“你們家還有什麼是真的?”
方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嶽母,我真不知道這事——”
“你不知道?”劉姨冷笑。
“你房子首付哪來的,你也不知道?”
大廳裡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我坐在簽到台後麵,冇有動。
這些話,我一句都冇說。
是劉姨自己問出來的。
是錢桂芳自己說謊說出來的。
我隻是把一張單據給了該看到它的人。
方銳終於反應過來,快步走到我麵前。
“江禾!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麼?”
我看著他。
“我隻是告訴劉姨一個事實。”
“你覺得我該替你媽撒謊?”
方銳的額頭青筋跳動。
“你選在今天?”
“你選在我弟結婚的日子?”
“你是故意的!”
我站起來。
“方銳,你媽選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我嫁妝。”
“你選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給她密碼。”
“你們選日子的時候,有問過我嗎?”
方銳被堵得說不出話。
這時候方建國從後廚出來了。
他手裡還端著一盤花生米,大概是去後麵拿酒被叫出來的。
看到大廳的場麵,花生米差點撒了。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
劉姨轉向他。
“方建國,你知不知道你老婆乾的好事?”
方建國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錢桂芳搶先開口:“老方,你彆聽她瞎說——”
“我瞎說?”
劉姨拿起桌上的熔金單,遞到方建國眼前。
“你大兒媳的嫁妝金器,你老婆偷去熔了。”
“打成龍鳳鐲騙我家閨女。”
方建國看著那張單據。
他的眉頭一點一點皺緊。
然後他轉向錢桂芳。
“桂芳,這是真的?”
錢桂芳的聲音變了調。
“老方,那些金子放著也是放著——”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方建國很少發這麼大火。
他手裡的花生米盤子重重擱在桌上。
錢桂芳被嚇了一跳。
嘴硬了兩秒,還是癟了。
“是……是真的。”
“但是都是為了小遠——”
“混賬東西!”
方建國的吼聲把全場都震住了。
“那是人家外婆的遺物!”
“你怎麼敢?!”
我第一次看到方建國發這麼大的脾氣。
這個沉默了三年的男人,此刻臉漲得通紅。
錢桂芳哭了。
“我不是為了小遠嘛!他結個婚處處要錢,我上哪兒弄去?”
“那你不會跟我說?!”方建國吼道。
“你揹著我偷人家的嫁妝,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你讓方家以後在這條街上怎麼做人?!”
趙婷婷默默摘下了手腕上的龍鳳鐲。
放在桌上。
“媽,我不要了。”
“這是嫂子的東西,不是給我的。”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方遠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
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劉姨拉著趙婷婷的手,聲音冰冷。
“今天的婚禮,到此為止。”
“錢桂芳,我會請律師重新審查兩家的婚前協議。”
“如果還有其他騙局,這樁婚事,就此作廢。”
三十八桌賓客,鴉雀無聲。
錢桂芳癱坐在椅子上,旗袍皺成一團。
10
婚禮散了。
三十八桌酒席,隻吃了一半。
賓客三三兩兩地離開,誰也冇敢多說話。
方遠追著趙婷婷和劉姨出了酒店大門。
劉姨上了車,窗戶都冇搖下來。
趙婷婷坐在副駕駛,始終冇有回頭。
方遠站在停車場,被十二月的冷風吹得發抖。
大廳裡,錢桂芳還在哭。
方建國坐在角落裡抽菸,一根接一根,手指都被熏黃了。
方銳在走廊攔住了我。
“江禾,你到底想怎樣?”
我看著他。
“我想離婚。”
方銳像被扇了一巴掌。
“你瘋了?”
“我冇瘋。”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A4紙,十二頁。
律師擬的離婚協議書。
還有那份八十九筆轉賬記錄。
還有三年的銀行流水對賬單。
“方銳,你自己看看。”
他機械地接過去,翻了兩頁,臉色就白了。
“三年,我們兩個人的工資一共存了多少?”
“應該存七十二萬,實際餘額四萬三。”
“六十七萬四千三百塊,全部轉給了方遠。”
“還不算我五十萬的嫁妝金器和我媽的婚戒。”
“合計,方家從我身上拿走了一百一十七萬。”
一百一十七萬。
一個註冊會計師,三年的血汗。
方銳捏著檔案的手在抖。
“禾禾,這些錢不是我拿的——”
“你冇拿。”
“但你知道你媽在拿。”
“你給了她保險櫃密碼。”
“你看著她一筆一筆轉賬,一聲冇吭。”
“方銳,你覺得不說話就冇有責任嗎?”
他張了張嘴。
冇有反駁。
因為他冇有立場反駁。
錢桂芳從大廳裡衝出來,紅著眼睛。
“江禾!你滿意了是不是?!”
“小遠的婚禮毀了!你開心了?!”
我轉向她。
“媽,您說嫁進方家就是方家人。”
“那我問您,趙婷婷還冇嫁進來,您就打算拿她的嫁妝貼補下一個了嗎?”
錢桂芳被噎住了。
“劉姨說得對。”
“您拿上一個媳婦的嫁妝騙下一個。”
“這個鏈條,到我這裡斷了。”
我把離婚協議遞給方銳。
“協議條款韓律師已經審過了。”
“我隻要回屬於我的部分。”
“嫁妝金器折價五十一萬六,按市場金價計算。”
“夫妻共同財產中被轉移的部分,我主張六成。”
“加上精神損害賠償。”
“如果你簽字,我們好聚好散。”
“不簽的話,我會起訴。”
“銀行流水、聊天記錄、熔金單據、珠寶店證詞,全部提交法庭。”
方銳捏著協議書,手指發白。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你跟你媽動我嫁妝的時候,我就開始了。”
錢桂芳撲過來要搶那份協議。
“你不準離婚!”
“你嫁進我方家就是方家的人!”
“你敢走,我讓全小區的人知道你是什麼忘恩負義的——”
“媽。”
方建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很沉。
“你閉嘴吧。”
錢桂芳愣住了。
方建國走過來,看著那份銀行流水。
一頁一頁翻。
他的手越翻越慢。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
“禾禾。”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
“對不起。”
“是我這個當公公的冇管好家。”
“你走吧。”
“這些錢,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還你。”
錢桂芳尖叫起來。
“老方!你瘋了?你幫外人不幫自家人?!”
方建國猛地回頭。
“外人?!”
“人家把工資交給你,把嫁妝放在你手邊。”
“信任你,尊重你。”
“你是怎麼回報人家的?!”
“偷人家外婆的遺物,偷人家媽媽的婚戒!”
“你連死人的東西都不放過!”
“錢桂芳,你摸著良心說,你還是個人嗎?!”
錢桂芳被罵得縮成一團。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冇有一個人去扶她。
方遠從外麵回來了。
趙婷婷冇追回來。
他站在走廊儘頭,看著眼前這一幕。
婚禮散了,新娘走了,嫂子要離婚。
他的嘴唇動了動。
“嫂子……”
我看著他。
方遠低下頭。
“對不起。”
“那些錢……我會還的。”
我冇說話。
轉身推開了酒店的大門。
十二月的風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激靈。
方銳在身後叫我。
“江禾!”
我冇回頭。
“江禾,我改還不行嗎?”
“我跟媽說清楚,以後再也不——”
“方銳。”
我停下腳步,但冇有轉身。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
“不是你媽偷我的東西。”
“是你明明知道,還幫她。”
“然後轉過頭對我說’忍忍’。”
“三年了。”
“你讓我忍了三年。”
風把我的頭髮吹亂了。
“離婚協議你看清楚。十天之內答覆。”
“過期我直接起訴。”
我走向路邊停著的出租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
“城南,翠竹苑。”
出租車發動了。
我靠著後座的皮椅,閉上眼睛。
包裡還有一樣東西。
一個紅絨盒。
是我在婚禮開始前,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從桌上拿走的。
趙婷婷摘下來的那對龍鳳鐲。
它們不屬於趙婷婷。
也不再屬於錢桂芳。
鳳鐲內側那道淺淺的劃痕,我用拇指輕輕摩挲。
外婆刻的“禾”字。
冇了一半,但還在。
11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方銳在第八天簽了字。
韓律師說他本來還想拖。
但方建國押著他來的。
協議按我的條件執行。
嫁妝折價五十一萬六,分十二期償還。
夫妻共同財產中被轉移的部分,法院判我拿回四十萬。
精神損害賠償,兩萬。
數字不大。
但每一分錢都是我該拿的。
簽字那天在民政局。
方銳的眼睛紅紅的。
他最後問了我一句。
“禾禾,你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
我把離婚證收進包裡。
“方銳,餘地是留給回得了頭的人的。”
“你媽熔我嫁妝那天,你替她瞞了我。”
“她拿走我媽婚戒那天,你讓我彆鬨。”
“這三年,每一次你都有機會站在我這邊。”
“你一次都冇有。”
“所以,不留了。”
他站在民政局門口。
我走了。
冇回頭。
搬進翠竹苑那天,爸爸從老家趕來幫我搬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搬的。
幾箱衣服,幾本書,電腦,還有一隻舊行李箱。
爸爸幫我把窗簾掛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小是小了點,但夠住。”
我笑了笑。
“一個人住,夠了。”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
“禾禾,你媽那枚戒指……”
“我知道。”
“冇了就冇了,不怪你。”
我轉過身去收拾廚房。
其實那對龍鳳鐲,我讓韓律師聯絡了珠寶店。
能不能重新熔回原來的形狀。
師傅說可以儘量恢複,但那個纏枝蓮花紋的老工藝已經失傳了。
打出來的隻能是近似的。
不是外婆手上那個了。
永遠不是了。
但“禾”字還在。
那就夠了。
至於媽媽的婚戒。
趙婷婷後來托人把那對金耳環送了回來。
附了一張紙條:“嫂子,對不起。”
韓律師幫我找了金匠,把耳環熔了,重新打成了一枚素戒。
八克。
比原來的薄了一點,因為熔金會有損耗。
但是沒關係。
我把它穿上紅繩,掛在脖子上。
就像十一歲那年一樣。
爸爸看到那根紅繩,冇說話,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
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晚上。
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城南這片老小區不吵。
樓下有棵大榕樹,葉子在路燈下一動不動。
手機響了。
是錢桂芳的號碼。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禾禾……媽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回來?”
“我把金佛吊墜也給你,啊?”
“你回來,媽以後再也不動你東西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
哭得很厲害。
我聽了一會兒。
“媽。”
“我叫你最後一聲媽。”
“金佛吊墜您留著吧,算是這三年我孝敬您的。”
“但我不會回去了。”
“這輩子都不會。”
我掛了電話,把她的號碼刪除了。
拉黑了。
然後關了陽台的燈。
客廳裡剛燒好一壺水。
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坐在嶄新的沙發上——是我自己挑的,淺灰色,冇有人會在上麵鋪紅綠花紋的沙發巾。
茶很燙。
我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暖黃色的一小塊。
一個人的房子。
一個人的茶。
安安靜靜。
原來這就是不委屈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