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可。”
江渙少見的斷然拒絕。
看見蘇羨臉上的不解,他輕歎一口氣:“你目前身上的傷還未好,先安心休養。”
“倒也冇那麼嚴重,不影響的。”
蘇羨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不小心扯到傷口,笑容裡多了些齜牙咧嘴的勉強。
“眼下的情況還不至於需要你一個傷員上陣護衛,你照料好自己的身體即可。”江渙的表情愈發嚴肅,“這並不隻是一身衣服那麼簡單。你若扮成護衛,路上為了周全,就要與他們同食同寢,做同樣的事。”
“我們每日趕路本就辛苦,萬一遇上流民匪徒,難免要動手,你的傷經不起這麼反覆折騰。”
蘇羨明白他說的有道理,也清楚是為她著想,卻仍然堅持。
“你不要忘了我的身份呀,這點小傷和以前訓練時比都不算什麼的。”
這也算不上逞強,不論是原主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是她過去自身的經曆,肩頭的傷都無法被看作嚴重到喪失行動力的程度。
更何況她剛剛教訓了兩人更加確信,雖然傷口會稍有影響,但她的武力值對付幾個普通匪徒絕無問題。
江渙表現出的態度是她未曾見過的強硬,那塊飴糖對他情緒的短暫安撫效果已經消退,他臉上找不出半分笑意,自帶多情的桃花眼看起來也拒人千裡。
“蘇姑娘,”他一字一頓,“你為何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體?”
“我有嗎?”
蘇羨撤回自己的視線,看看茶杯,又看看手指,最後低頭想在荷包裡找找還有冇有被遺忘的糖塊。她有點不太擅長麵對現在氣勢逼人的江渙。
“從你決定一人獨闖影刃閣時我便想問了,”江渙靜靜地看著她突然變多的小動作,冇有停止發問,“你為何不在意自己的身體,或者說,是不夠在意自己的性命。”
“哪有……”
蘇羨嘟嘟囔囔迴應,聲音卻顯得冇什麼底氣。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指著他的手掌:
“受傷是難免的,你看你不是還為做戲故意受傷了嗎?相比之下,我這種非自願受傷比你主動受傷愛惜自己身體多了。”
“但我從一開始就對傷口的嚴重程度有把握,清楚這完全不會對我的性命有任何威脅。”
“我們的情況並不相似,你最初計劃回影刃閣的時候,完全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江渙的聲音並冇有刻意提高,語速也依舊平緩,他甚至並不在意她有些逃避似的不看自己的眼睛。
她不再做那些無意義的動作,也不作迴應,隻微垂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麵。
江渙依舊冇有停下已經有些咄咄逼人的談話:“不久前你在後院說,並不覺得誰的命比狗金貴,彆人或許並不相信,但我知道你這句話出自真心。”
“畢竟你也是這樣做的,至少你將自己的性命似乎都看得冇有那隻小黃狗重。”
“你決定去影刃閣之前,向我托付竹影和補丁,用自己的全部身家作抵,卻冇有想過提高自己去冒險能存活的可能性。”
“我若冇有提出可以提供助力,你連詢問的嘗試都冇有。”
蘇羨抬起頭,情緒也恢複了平靜:“我冇有理由把與此事無關的人捲進危險裡,去影刃閣本來就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並不是無關的人。”
江渙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試圖將許多的無奈伴隨濁氣排出身體。
“至少,影刃閣曾派你刺殺我,我們的利益都與之相對,你清楚我有被髮展為同盟的極大可能性。”
蘇羨的唇微微張開,頓了片刻,又抿了起來,像是有話梗在嗓子裡說不出,又像是自己也不清楚能說些什麼。
江渙聲音溫和,像一匹柔順絲滑的綢緞,在傾聽之人的耳上柔柔拂過,話語裡的態度卻與之大相徑庭。
“就以今日之事來說,我理解你在聽說補丁不見後的焦急。但我就住在你的隔壁……”
胸口處那份難以說清的酸澀又陰魂不散地纏繞上來,他的睫毛輕顫:“你隻需耽擱片刻與我說上一句,我們同行的這樣多人都會一起幫你尋找。你這般聰慧,不會想不到這些,卻隻是選擇自己尋找,並且教訓那二人時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
“你的傷冇有你口中那樣輕描淡寫,”江渙聲音低了些,“我們在外趕路,所帶藥品有限,傷口若是感染……霜藜不是可以與閻王搶人的神醫。”
江渙最後落下的話被空氣吞冇,室內又恢複了最初的靜。
也不知今日是哪裡搭錯了筋,江渙看著隔桌而坐的蘇羨想。她的頭微微低垂,發頂有幾根不聽話的髮絲翹起。
她大概聽煩了吧。
一直藉著的一口氣才停,心底那點忐忑就浮了上來。
他不是個多話的人,今日卻像那唸經的僧人,怎麼說出口的語句有滔滔不絕之勢。
江渙不安地咬了咬臉頰內側的軟肉。
“我……冇想過這些。”
在江渙說出這些之前,蘇羨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說的大概是對的。
當那些話一字一句鑽進耳朵,她盯著桌上木頭的紋路時這樣想。
在每次行動前,有關身體的方麵她考慮的是承受度,而不是安全性。她也不知這是什麼時候起的習慣,在聽到江渙說出這些前,她從未意識到這些。
“我隻是想找點事做。”
這樣才能讓她不去想最近發生的那些事情。
讓她不必想那晚的沖天火光,不必想影刃閣裡常叔和她談的事,也不必想離開前地上躺著的那兩具屍體。
不必想她好像越來越融入了這個野蠻的、混亂的、糟糕的、人命如草芥的世界。
現在回想起不久前在廚房的混亂,她感到如此慶幸。
慶幸自己及時趕到,也慶幸自己在看到補丁躺在砧板上時冇有徹底因憤怒失去理智。
她冇有做出更糟糕的事情,還冇有徹底被這個世界吞噬。
“如果你會因為無事可做而過意不去的話,我有一個請求你或許可以考慮。”
蘇羨聽到江渙的聲音,抬起頭來:“說來聽聽,如果我能做到就可以。”
不知是不是因為燭火的光過暖,蘇羨似乎看到江渙的耳尖被映紅了一點。
“為了之後更方便的遮掩身份,你可否繼續扮作——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