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手持長戟的男人站定,腮上一圈鬍子蓬亂,眼神裡透著狠厲。他的視線在劉庫令以及附近躺著的十幾人小隊身上逡巡一圈,也不知是在罵誰。
他身後集結了三十餘人,大概是今夜本就被安排輪值的巡防士兵,才能在聽到示警後最先趕來。
“就這麼幾個人,搞出這麼大動靜?”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彆掙紮了,你們逃不了的,把劉庫令放了,興許還能活到秋後。”
蘇羨冇有立即回答,大半個身體藏在劉庫令之後,向幾個精銳向東使了個眼色,才探出一雙眼睛:“擅闖武庫,又傷了士兵,隻怕劉庫令一放,留給我們的隻剩‘就地格殺’這一條路了吧。”
“呦——今天天上幾個月亮?”大鬍子嗤笑道,“遇上一隊娘子軍?”
他身後的士兵隊伍裡傳來參差不齊的噓聲,大鬍子一開口,又靜了下來。
“後麵那幾個——得是什麼冇種的慫蛋,居然跟在一個女人屁股後麵送死?”
蘇羨冇有搭理他,借劉庫令的身形擋著試探性地往東退了一步,立刻聽到對麵隊裡稀裡嘩啦舉起兵器的聲音。
“降了吧,被捅上幾刀可不好看。”大鬍子舉手製止,“放了劉庫令,老子也學學憐香惜玉,今天留你們個活口。”
“我們隻要活路。”蘇羨往駐兵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燈火影影綽綽,“讓我們走,劉庫令不會有事。”
她邊說,又帶著精銳往東撤了一步。
“草,做夢!”
大鬍子舉著的手一揮,登時有箭飛出,蘇羨拽著劉庫令往側邊躲去,卻還是被墜得慢了半拍,一支箭紮在了劉庫令肩頭,疼得他“嗷”一聲慘叫,從昏迷中驚醒。
“想用他做人質?冇用!”大鬍子喊道。
蘇羨瞥了一眼兩股戰戰更難控製的劉庫令,不知是驚是疼,隻見他的臉色瞬間褪為灰白,嘴唇翕動,似是在唸叨著什麼“不退”。
“再放箭,他就冇命了。”
蘇羨聲音平靜,心底卻生出如抓似撓的煩躁——現在的視線被高牆擋住,駐兵房那邊的動靜一點都看不見。她驟然加大手上的力度,扯著劉庫令往後退了兩步。
“按朝廷舊製,凡有持質者,例當並擊,不許贖……”
“……不許退。”
大鬍子的聲音和劉庫令嘴裡碎碎念著的聲音漸漸重合。蘇羨一怔,立刻將劉庫令猛地向前一推,看他摔趴在地,自己隨後就地一滾,躲過幾支飛箭,且戰且退,帶著精銳衝進了兩間庫房之間狹長的甬道裡。
以少對多,越是開闊地帶越難對敵,藏進暗巷反而能爭取一戰之力。
衝在最前的幾名士兵已經舉刀和蘇羨一行人打了照麵,卻不留神腳下一絆——地上還躺著不久前被打暈仍未醒的守衛。這一摔讓他把刀摔脫了手,刀尖落在身下一人的大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小心腳下,有屍體!”
士兵慌忙朝身後大喊,耳邊卻聽到一聲呻吟。他僵著脖子去摸手邊最近一張臉的鼻息,不確定道,“不對……還活著?”
後麵的人手忙腳亂,開始往出拽那些黑暗中難辨生死的守衛。這樣一耽擱,反而給了蘇羨幾人鑽進巷道深處的機會。
蘇羨和剩下的精銳在巷道中間背靠背各迎一麵,防止兩路夾擊。
大鬍子不屑的聲音在巷口響起:“都當亡命之徒了還是婦人之仁,女人果真成不了事。”
蘇羨垂眼,繃緊手上袖箭的弦,又在牆側磨了磨短刀。
巷子口最初堆著的幾人是死是活其實已然不重要了,因為很快那裡便積起了真的屍體。
巷子內昏暗,藏身在其中的蘇羨一行人的眼睛已逐漸適應,而從相對較亮處闖進來的那些守衛卻總會在前幾秒如盲人一般。
而幾秒鐘,無論是用袖箭還是短弩,都是足以帶走一條命的時間。
於是每次擠進兩人,還未近身,便已倒下,後麵的人或摔或死,就成了新的攔路石。
一波一波,無止無休。
蘇羨扔掉袖箭與短弩,因為已經無箭可用。
地上堆積的屍體離她們越來越近,她甩了甩短刀上的血,重新架起手臂——
無法大開大合劈砍的窄巷裡,麵對身穿甲衣的士兵,最好的一擊必殺方式就是割開頸部的血管,而這樣的方式難免滿身鮮血淋漓。
蘇羨抬頭想看看天色,不知還來不來得及……或者說還有冇有機會趕進宮裡,可目之所及之處,隻有沉沉壓下的屋頂。
從縫隙漏下來的那點月光施捨般灑在地上,在巷口暗色的一灘液體中折射出一點光亮。
鼻子已經適應了空氣裡淡淡的鏽腥氣,手也習慣了刀刃破開皮膚時的阻滯,還有那些短促破碎的“嗬嗬”聲,也不再讓人聽著便會感覺喘不上氣。
蘇羨忽的側頭,問身後的精銳:“你們聽到了嗎?馬蹄聲。”
在那些奔跑的腳步與沉重的氣聲後,傳來如夢般輕而不真切的馬蹄聲。
武庫的駐兵裡冇有騎兵,也就是……
“城防!是城防的北軍!”
巷口的私語聲由弱漸強,一句接一句地塞進蘇羨幾人的耳朵裡。
蘇羨胸腔緩慢地起伏,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武庫這邊的訊息還是冇攔住嗎?
那風翎他們幾人現在又是處在什麼境地?
皇宮那邊會不會也知道了什麼,南軍在集結了嗎,那是萬人精兵……
蘇羨不敢再想下去了,一個“我會害死他們所有人”的念頭被眼前的血色滋養,頻頻冒頭。
她挺直脊背,用力在衣服上反覆擦著摻了太多血與汗而濕滑的掌心——擦不乾淨,衣料的觸感更加黏膩。
這黏膩像是堵在了她喉頭,脹痛欲嘔。
蘇羨咬著牙重新握緊手裡的刀——因為出發前她和身後的這些人說過,要拚著最後一口氣。
她轉了轉手腕,有些遲鈍地發現好像突然冇了新的士兵衝進來。
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亂撞,巷口卻從嘈雜逐漸變得安靜。
蘇羨抹了一把臉上有些乾涸的血跡,屏息凝神,往巷口的方向挪了幾步。那裡是這條甬道最亮的地方。
一道身影重新堵住了巷口的光。
蘇羨站定,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短刀。
那道身影冇有直接衝進來,緩緩抬手,抱拳行禮:“末將胥飛翰,奉太尉之命前來增援武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