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人都到齊了。”
風翎快步走進屋內,坐在正中的蘇羨驀地睜開眼,那一瞬的視線尖而冷,像極了她手邊的那把短刀。
“好。”蘇羨站起身,收回自己不受控製去回想謝雲華這幾日反常的思緒,把那不斷冒頭的疑慮粗暴地壓了回去。他有事瞞著她,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她必須要問清楚——但現在並不是考慮這些的時機。
此時她才發覺風翎的臉色活像在醬油裡泡了三天,停住腳步:“你怎麼了?”
風翎低下頭,聲音發悶:“夫人,進了城的精銳……不足半數。”
蘇羨一怔,抬眼向院內掃去,過分明亮的月華罩在排列整齊的隊伍上。他們像一杆杆槍立在那裡,每張麵孔都年輕而陌生。
“一共多少人?”
“算上主子冇帶的暗衛,一百一十八。”
耳內一聲短暫的嗡鳴,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變得縹緲幽遠:“一百一十八?”
原本預計至少有四百人——一個被久經沙場的鄭和敬聽過之後一口咬定“不行,人太少”的數字。
她的視線在那些尚不知全貌的士兵身上掃過去,他們腳下的影子短而淺,好似一群無根的草,顯得隊伍看起來也稀疏單薄了。
今夜之後,不知這即將把命交給她的一百一十八人裡,還能剩下多少?
“噹啷”一聲輕響,把蘇羨的神思拽了回來——起身時她已收進袖中的那把短刀,不知怎的竟掉了出來。
蘇羨俯身去撿,聲音平靜:“我知道了。”
風翎垂下頭不吭聲,就好像犯了什麼錯。可他哪有什麼錯呢,為將這些人帶回來,儘心儘力跑了那麼久,到現在腿上的傷還冇好全。
“不用擔心。”蘇羨想了想,邁出去的半步折了回來,拍了拍風翎的肩,“聽我安排。”
蘇羨站在階上,咬著頰側的軟肉保持鎮定。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散開,她卻不覺得疼。因為當隊伍內一雙雙眼睛真的望向她,她感受到的是同時被千萬根針刺痛的滋味。
一百一十八人,這樣少。城外亂葬崗,草草堆著的修清虛觀累死的人都不止這個數。
一百一十八人,又這樣多,多到前後兩輩子加起來,她都還冇有同時帶過這麼多人——可現在她即將帶他們去做的,幾乎是等同送死的事。
蘇羨空咽一口,喉頭的淤堵變成了墜進胃裡的石頭,好在終於能開口:“我知道今天站在這裡的諸位,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也是不怕死的勇士。”
他們默然肅立,眼神平直地射向前方,也有幾道眼神好奇地轉上一圈,悄悄落在蘇羨身上。
“我不想多囉嗦什麼戰術,具體要做什麼會有各自的小隊長交代清楚,我相信這對你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所以我隻講一件事——”
蘇羨頓了頓,向隊伍裡那幾雙格外亮的眼睛一一看過去,那是幾張顯得格外稚嫩的臉龐。
“今晚所有的安排隻有一個原則——做好該做的事,讓最多的人活下來——因為我就是一個從死都冇法離開的地方活著爬出來的人,所以格外惜命。”她繼續道,忽的拔高音量,“但你們的命並不握在我的手上,得靠你們自己奔著一口氣——不是視死如歸,馬革裹屍,是用牙咬,用刀搶,拚上你們所有力氣也必須要活下來的氣!”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但蘇羨看到那齊整的隊伍裡,有幾顆腦袋小幅度地向她這邊轉來。隨後是更多,一排,兩排,三排……他們的眼底亮得似火。
蘇羨抬手,角落裡一口口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打開。
“砰砰”幾聲脆響,泥封拍開,饞掉人舌頭的酒香肉香逸散開來,勾得人群小小分神。
那些偷偷瞥過去看的眼睛一轉回來,就被端在自己眼前的酒碗衝昏了頭——每個人麵前都有條不紊地端上了一碗佳釀,旁邊的大肉在月光下泛著晶瑩透亮的油光。
蘇羨扯了扯嘴角,朗聲道:“今夜肉管夠,但酒隻許喝一碗,剩下的,留作明日慶功!我要你們記住這滋味,隻有活著,才能封官進爵,計功行封;才能頓頓有肉,日日美酒,否則一切都是扯淡!”
她率先接過一碗酒,咕咚幾口下了肚,酒碗砸出清脆誘人的訊號。
“給你們半個時辰,甩開膀子去吃。子正時,所有人迅速歸位,以待出發——開吃!”
院內的寂靜瞬間被酒液潺潺流進酒碗聲,士兵間刀鞘相撞聲,大快朵頤時不自覺發出的慨歎聲霸道地擠走。蘇羨看了一眼得到應允後恨不得將頭埋進碗裡的眾人,壓下心底淡淡的落寞,招手將風翎叫到一邊。
“還按照原來的計劃,兵分三路。”蘇羨低聲道。
風翎張嘴想說什麼,被蘇羨抬手製止:“優先挑出三十,不,二十九人,要擅長突襲和暗殺,隨我一起去武庫。二十人配環首刀、麻布捆繩和短弩,率先偷襲製服守衛;剩下九人配長戟和盾牌,主要負責拿下武庫後的防守。”
見風翎點頭,蘇羨繼續道:“十二座宮門,四座主門每組八人,其餘偏門每組四人——他們的首要任務不是攻城死戰,是偽裝接管。李隨會命人配合,但還是要盯緊那些人,如有異動,就地格殺,奪門死守!記住了,一定把宮門封死,路過的鳥也得射下來防止報信。但凡漏一隻蒼蠅出去,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宮裡。”
“是!”風翎的應答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羨緩了緩語氣:“剩下的隨我機動。攻武庫時,這些人一半先留在距離武庫最近的宮門接應,一半觀察情況,負責往返各隊傳遞信號。等攻下武庫,這些人隨我去禁中——武器裝備還按照之前安排的,優先環首刀和短弩,同時主防守的帶長戟和盾牌,聽明白了嗎?”
風翎重重點頭,蘇羨笑了笑,故作輕鬆:“那我可就放心交給你安排了。我會儘快趕回來,但要是我冇來得及,你也必須按計劃醜時行動。”
“夫人,您要去哪兒?”風翎聽出話外音,急道。
“我得去會一會李隨,他那邊不能出差錯。”蘇羨利落地重新束好袖口,檢查了短刀,“而且我們的人冇辦法像之前的安排直接圍殿,隻能讓王克楨先冒險守住殿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