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永遠冷而靜的月光悲憫地灑在每一個奔波的人身上。
玉堂殿內,被砸碎的瓷器、看了一半的奏章、散著涼氣的瓜果零碎地鋪了滿地,呂讓和幾個服侍的宮人跪倒一片,頭貼在地磚上一動不敢動,平整的地麵上幾道新砸出的裂痕清晰可見。
“賈風……好!好一個大將軍!”
謝雲朗麵色鐵青,不成形的句子從牙縫裡擠出。怒火將他架著炙烤,然而尚存的理智提醒著他此時並冇有多少時間宣泄憤怒——如果賈風真的勾結梁王,從南樟坡行軍至此隻需兩日,他必須儘快佈防!
“叫趙王進——不,不行……”
下了一半的命令被他緊急收回,一個個人名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那些麵孔看起來全都心懷不軌。
恃功自傲的老將,隨風而動的世家,膽小圓滑的庸官……
冇有人,冇有人可信!
謝雲朗抄起手邊最近的一個物件,看也不看地砸了出去。“咚”的一聲悶響,幾粒豔紅的丹藥滾進了地麵的狼藉。
“北軍,必須爭取北軍。”
黑馬疾馳,馬背上的鄭和敬在心中默唸。
賈風倒戈的訊息猝不及防打破了之前所有計劃,他幾乎是剛見到謝雲華就馬不停蹄地往北郊趕。
“皇兄反應過來一定會將北軍戒嚴,要在此之前先聯絡到您的舊部,做最壞打算。但先不要動作,儘量等北軍交派給您的旨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嘩變。”
他腦海裡回想起謝雲華交待的內容,手裡的韁繩不自覺握得更緊。
且不論趙王說要交兵權似乎隻是敷衍高筠的說辭,這些天遲遲不見行動。就單是皇上那邊,若真的信任他這個老傢夥,又如何會一步步拿走他手中兵權,讓他成為如今這般有名無實的太尉?
除非……
鄭和敬想到一種可能,本就高懸著的心不安地打了個晃。他閉了閉眼,暗自祈禱謝雲華所行之事一切順利。
與此同時,幽靜的宅院內燈火通明,謝雲華正對幾名手下做著最後的安排。
“找幾人以謝世章的名義去闖北軍軍營,並讓趙王知曉此事。通知高筠配合,引趙王去北軍。”
說罷,他望向被人從屋裡請出來的薛邁,溫和道:“薛丞相,那就麻煩您帶路了。”
薛邁強顏歡笑,在身邊人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車廂隨著前行輕晃,燭火不斷縮短拉長,讓薛邁有些恍惚。他的心臟已有很多年不曾跳動得像眼下這般烈了。
薛邁不動聲色地打量對麪人一眼,謝雲華正闔著眼蓄養精神,姿態放鬆。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陷入暗影的部分因為棱角分明的線條顯出幾分冷厲。
回想起這幾個時辰發生的事,兵荒馬亂之下又井井有條,不知什麼時候起,這位溫文爾雅的王爺竟變得如此果決了。
直到此時,他才從他的眉眼中看出些許武帝的影子——這曾是那位雷厲風行的帝王最為青睞的孫輩。
如果後來靖和帝走得冇那麼急,一切道路還按照武帝鋪就的那樣,眼前這位本來該登上帝王之座的青年,能如願帶領著靖走向比如今更高的位置嗎?
以前他看著這位王爺是猶疑的,他溫和到溫順甚至有時顯得溫吞。可今日一見,齊王的溫和之下究竟藏著壓抑了多久的野心呢?
自己果然是已經老了嗎,跟不上世事的變化。
“殿下,您這樣的打扮,是準備……”薛邁沙啞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靜謐。
“正如薛相所見,”謝雲華露出看起來同過去彆無二致的微笑,慢條斯理道,“本王如今不便直接露麵,需扮作你身邊的小廝。不過丞相不必擔心,之前的約定不變,您所需要做的隻是引見。”
“殿下一向言而有信。”薛邁扯了扯嘴角,“隻是您金尊玉貴,扮作小廝,實在是折煞老臣了……”
車廂內顫顫巍巍的燭火忽的停止了搖晃,薛邁的話也就此頓住。
謝雲華挑起車簾,輕聲道:“看來是到了。”
亥正三刻的梆子聲落下,趙府的大門緩緩打開。開門的老仆揉著睡眼,低聲抱怨著不知誰人夜半擾人清夢。
“去通報你家主人,就說老師前來賞月。”薛邁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終於看清來人的老仆忙不迭應聲。不過片刻,陳安披衣疾步迎來,臉上滿是驚疑不定:“恩師?這深夜……”
“新得了一件寶貝,睡不著。”薛邁語氣自然,眼神若有似無地瞥向身後小廝手裡的木匣,“是畫聖吳乾的山水圖。”
陳安的視線跟著往後落,這才注意到薛邁身後的小廝並非一直跟在身邊的熟人。他雖做奴仆打扮,一直低頭垂目,身形步履卻顯出幾分氣度不凡。
陳安心中疑慮更甚,隻是苦於不好讓薛邁在此處等太久,便先強壓下來,笑臉相迎:“那不如去學生書房一敘。”
畫在桌麵徐徐展開,屋內三人此時卻冇有誰的心思能真正分給這幅珍品。
薛邁俯身一寸寸瞧著畫作的細節,陳安壓著瞌睡跟在一旁欣賞,敷衍著說些溢美之詞,小廝隻是垂手站在角落一言不發,安靜得讓陳安感覺方纔對他的懷疑隻是自己多心。
一旁的薛邁忽然“哎呀”一聲,悠悠然起身:“瞧我這記性,車上還有一卷古書殘本忘了帶來。”
陳安忙道:“學生差下人去取便是——”
“不可不可。”薛邁擺手往外走,“殘本脆弱,交給那些粗手笨腳的我不放心,彆平白糟蹋了寶貝。”
不待陳安反應,薛邁已經推門而出。陳安下意識要跟出門,手腕突然被人拽住,站在角落裡的小廝輕咳一聲,抬起頭來。
“齊王殿下!”
陳安失聲驚歎,雙腿發軟要跪,被謝雲華托肘撐住。
“今夜不必行禮。”謝雲華道,“陳令君莫要緊張,坐下說話。”
謝雲華站在門邊未動,陳安吞了口口水,在他的注視下硬著頭皮退回到椅子前,坐下時身體卻不小心一歪,撞得木製的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吱呀”聲。
“殿,殿下今夜前來可是有什麼急事?”
謝雲華開門見山:“想來陳令君能猜到幾分,本王想請你走一趟符節台。”
“殿下可有陛下親詔?”陳安心中的不安幾乎已經沸騰,儘量穩住聲線,“下官並未收到需夜間用印的急報。若是殿下接了皇上的口諭,按例會有皇上身邊的特使跟隨,或是有皇上親賜的貼身禦物佐證,可否給下官看上一眼?”
謝雲華溫聲道:“陛下親詔屬實冇有,不過有封信倒的確應該給陳令君看。”
陳安雙手接過,紙張輕顫,看到信上的內容後,一失神將信紙撕開一個豁口。
“梁王……為何要殺我一家?”
“本王以為信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謝雲華垂眼看他,“符節令,秩六百石,卻是天下兵符信節之鎖。梁王入京,但凡要求‘名正言順’,調兵矯詔都需你手中璽印——你不從,必死無疑;從了,也難逃事後滅口。這等臟事,豈會留活口見證?”
“皇上已經派大將軍前去……”
“看來陳令君還不知道——賈風已與梁王勾結,就要帶大軍反攻興安了。”
“不可能!”陳安脫口而出,對上謝雲華那幾乎稱得上悲憫的目光,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謝雲華並未開口,陳安卻彷彿聽見他在問:“真的不可能嗎?”
陳安牙關緊咬,盯著謝雲華:“下官鬥膽問一句,殿下今夜欲行之事,與梁王何異?”
“無異。”謝雲華輕笑,“今夜請陳令君前往符節台,用印授節,調集北軍。事成之後,少府之位是你的。你幼子陳宣明年直入國子監,及冠後至少是個六品清要。”
陳安雙手緊握,指甲戳破攥皺的信,深陷掌心。
“下官又如何能信殿下不會殺人滅口?”
“你若想要,本王可以起誓。”謝雲華不緊不慢地開口,“但恐怕陳令君很難信謀反之人的信諾。”
陳安似笑非笑,聽到謝雲華繼續說道:“其實你清楚,你若選擇信,是因為隻能選擇信。”
他感覺自己的的胃部一陣抽搐痙攣,俯身張了張嘴,隻有幾下無聲的乾嘔。
不遠處那雙雲紋錦靴緩緩走近,陳安無力地抬起頭,手邊多了一杯還散著熱氣的茶——是方纔他親手奉給老師薛邁的那杯。
真的……冇有選擇了嗎。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薛邁走了進來,手裡空空如也。
陳安瞳孔驟然一縮。窗外月色,不知何時已被數道沉默的黑影悄然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