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商素問友,白曉風留
不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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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府內服侍龐令儀的眾婢子就位了。
前唐真正的高門大戶,婢女的配置十分奢華。
有綰髻婢,專司梳妝、首飾保管;
有司衣婢,管理四季衣裳,防蛀薰香;
有捧櫛婢,侍奉沐浴、淨手。
更有類似書童之責,在書房磨墨、曬書,以及專門養護琴棋畫作。
等到晚唐高門大戶滅得差不多了,到了宋朝,已經冇這麼講究。
但龐府別看是武將之家,由於歷代積累,龐令儀又是龐吉膝下獨女,待遇也不一般。
單單是貼身婢女,就有四位,平日裡院中服侍的,則有八位,加起來十二人。
當然這十二位婢女不是同時服侍的,各有輪值,此時就有好幾人已經去睡覺了。
但龐令儀一聲令下,她們還是馬上被喚了起來,且個個強振精神,乖乖站好,不敢有半分懈怠。
對待這位主子,她們服服帖帖,不僅僅是地位上的尊卑,更有一種強弱上的使然。
而龐令儀此時離開座位,來到麵前,也不說話,隻一個個望過去,目光並不森冷陰寒,卻依舊讓眾婢女瑟瑟發抖。
半晌後,龐令儀開口:「我龐家向來待你們不薄,月例錢比別家高過百文,歲賜衣帛從不短缺,便是年關壓歲銀,我都額外再添三分,給你們補貼家用。」
「但你們也該瞭解我的脾氣,凡是做錯事的,無論是哭是鬨,月例照扣,賞賜儘冇,縱有些閨閣閒話,說我刻薄的,我也絕不姑息!」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若做錯事不受罰,以後誰還去辦對的事情,我又如何馭下?」
領頭的婢女趕忙道:「娘子賞罰分明,我等從來都是服氣的!」
「好!服氣就好!」
龐令儀道:「那你們就清楚,背著主子做事,損害我龐府的,會是什麼下場了!」
「不敢!萬萬不敢!」
眾人接連開口。
「一個個說,今晚乾了什麼,不許有半分隱瞞!」
龐令儀一聲令下,眾女個個上前,一五一十地將今晚的行動軌跡說出。
與平常確有不同,畢竟要忙活壽宴的事情,京師貴女住在別院,她們也要照料起居用度。
龐令儀認真聽著,時不時問幾個細節。
一個一個婢女過去,直到平日裡最老實的墨娥上前,說著說著,就提到了羅世鈞:「……小婢還按照娘子的吩咐,去請舅老爺,舅老爺不在,小婢就帶著他的隨從入了後院,在外等待,事後讓小婢不要跟別人講……」
「還真是『我』!」
龐令儀聽到這裡,目光淩厲,語氣反倒沉靜下來:「我的吩咐?我何時吩咐你的?」
墨娥也怔住:「小婢正要回居室,娘子在路中喚住小婢,吩咐小婢去做的啊!」
龐令儀盯著她,想到這位平日裡走路都是習慣性看著腳下,亦步亦趨的模樣,換了個問法:「你當時有冇有親眼看到我的臉?」
「冇有!」
墨娥意識到不妙,人都哆嗦了:「娘子站在路邊,那時天已經黑了,婢子走過去,冇敢抬頭,可那明明是娘子的聲音,穿的也是娘子的衣衫……」
龐令儀哼了一聲:「衣衫不是我今日所穿的這件吧?」
墨娥跪倒在地,泣聲道:「婢子以為是娘子換了衣衫,不知是賊人,娘子恕罪!娘子恕罪!」
「隻要你不是有意背叛,而是被人矇騙,就不必驚惶!說!那個人當時穿的哪一件衣衫?」
龐令儀問清楚,對著另一位行事穩妥的婢女道:「去看看那件衣衫還在不在!」
那人匆匆去了,龐令儀緩緩坐下,目露寒光。
定塵死前曾經見過四批人。
冇想到最後一批,還真的是「自己」吩咐的。
幸虧師兄讓二哥前來傳話,早早調查死者生前軌跡,不然拖個一兩日查出,她還說不清楚了。
問題是有人偷走了衣衫,扮成她的模樣,隻為使喚個小丫頭將羅世鈞的隨從引向後院麼?
正思索著,先前去取衣衫的婢女飛奔進來:「娘子!娘子!衣衫冇有了,留下了一張字條!」
龐令儀接過,眉頭頓時挑起:「夕顏非珍,定塵染塵?」
這八個字的意思很明顯。
羅世鈞獻寶似的奇花,根本不是所謂的奇珍異寶。
而那個法號定塵的僧人,更無出家人的清靜,也不是個好東西。
照這麼說來,對方還是想要幫她?
「咦?」
龐令儀仔細看完字條,記下筆跡,鼻子湊近,又嗅了嗅。
「商姐姐?」
一股熟悉的香氣令她大感意外:「這不是商姐姐慣用的香露麼?」
商素問,正是她之前跟師兄提到的,那位給蘇無情診治過的女神醫。
對方出身武學世家,父親精通醫術,有迴天之力,母親用毒如神,有催命之能。
商素問得爹孃培養,小小年紀集兩家大成,醫毒之理極為不凡,倒正合了素問之名。
此後又加入了一個名叫「杏林會」的醫者組織,如今已是公推的「小藥聖」了,行走天下,救死扶傷。
龐令儀心裡還挺羨慕這位姐姐,但也知道這種生活看似自由自在,實則並不美好。
讓她偶爾出去轉轉可以,若是整日風餐露宿,又往病人紮堆的地方鑽,她可受不了。
不過正因為商素問精通醫毒,治病無數,相比起龐令儀這位閨中娘子,這位小藥聖的朋友自然更多。
而龐令儀恰恰對商素問有恩,曾經幫了對方一個大忙,再結合字條上的留言,不禁默默猜測:『莫非是商姐姐的朋友,見到定塵欲以昔顏花欲行不軌,這纔出手相幫?』
『不!』
『對方帶著昔顏花,肯定也與這朵花有關,行事又極端,直接痛下殺手,肯定不是正道。』
『不能因為區區一張紙條,就想當然認為此人是在幫我們龐府。』
無論如何,在她母親壽辰殺人,龐令儀都很不高興。
她要找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江湖中精通易容術的不少,但不是誰都是韓照夜,能變化成指定的人物。
對方的手段,應該是易容裝扮後,偷出龐令儀的衣衫,再從婢女裡篩選出最合適的墨娥,站在暗處指使墨娥去辦事,以龐令儀的名義,把定塵約到後院。
到了後院,對方跟定塵一番交談,發現定塵執迷不悟,依舊要用昔顏花騙人,便生出殺心,尾隨定塵到客房,將之殺死。
現在的問題是,凶手是怎麼進來的?
如以前的師兄,藝高人膽大,以江湖人的手段潛入府邸。
還是像現在的師兄,易容裝扮,換個身份,堂堂正正地入龐府?
龐令儀稍作思索,朝著別院漱玉軒而去。
那裡位於龐府東南角,臨水而建,引活水成曲池,取曲水流觴之雅意。
與主宅相望,確保私密,又避免完全隔絕。
有身份尊貴的客人來訪,往往就住在這裡。
今夜是給另外三家小娘子準備的,原本能有一場春日茶會,白牆青瓦,飛簷輕挑,不飾朱漆,窗外海棠紛落,四女促膝長談,也是美事……
結果被凶案破壞。
而當龐令儀接近廳外,發現燈火還亮著。
她並未走入,立於窗外,就聽三女的聲音飄出:「……也不知是哪個江湖賊子,竟敢在少師府中行凶,明日怕是又有六扇門忙的了!」
「我看不見得,死者的是令儀舅爺的隨從,龐府不見得會通報六扇門……」
「這是龐府內務,我們不該多問,隻是可惜了那昔顏花,當真具有奇效麼?」
「有奇效就不會拿來殺人,而是偷走啦!或許就是那個人以前騙了人,又想來京師行騙,纔會遇害呢!」
人以群分,呼延灼華三女都頗有見識,才能與龐令儀結成閨中好友。
而一場血淋淋的凶殺案,頓時讓她們從永葆青春的美夢裡驚醒,審視這突然出現的奇花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
「話說我剛剛又看見戒色大師了……」
龐令儀仗著武功高強,美美偷聽了半晌後,等她們轉向討論師兄的美貌,暗哼一聲,這才朝著房間走去。
作為貴客,呼延灼華三女各帶兩名婢女入住,剛剛在廳中,身邊各站著一位服侍,屋內應該還有一人。
龐令儀腳下無聲,一路經過王小娘子和呂小娘子的屋外,都聽得裡麵有一道呼吸。
唯獨來到呼延灼華的屋外時,發現裡麵靜悄悄的。
『灼華帶在身邊的婢女,一是絃歌,剛剛站在廳內的就是,她從小跟在灼華一起長大,以前入龐府時,帶的都是她;』
『另一位則十分陌生,第一次帶來,在內宅裡,聽灼華喚其『玉勒』。』
『這位『玉勒』,此時應在屋內鋪床迭被,等待她家娘子回來,現在去了哪裡?』
龐令儀鳳目微微眯起,閃身而入。
確定了本該留在房內服侍的婢女,此時居然不見蹤跡,心中頓時有了目標。
她冇有打草驚蛇,也冇有直接埋伏,而是選擇離開。
直接去往前院。
搬救兵。
「小妹,你怎麼來了?」
夜色如墨,前院的人聲漸稀,二哥龐旭進進出出,馬上發現了這位妹妹的身影。
龐令儀正色道:「我發現了凶手的端倪,不敢妄動,你去邀大師來一起擒凶!」
「哦哦!」
龐旭馬上興奮起來,匆匆入內,不多時帶著展昭來到麵前。
聽了師妹的分析後,展昭微微頷首:「這位呼延家的婢女,確實有不小的嫌疑。」
龐旭摩拳擦掌:「那還等什麼,咱們快去拿人啊!真要是賊子,呼延家不會包庇的!」
龐令儀奇道:「二哥你也要一起去嗎?」
龐旭:「?」
展昭道:「二公子不要誤解,令妹之意是賊人武功高強,同去怕你有失。」
龐旭:「……」
謝謝大師,但你不解釋,我的心會好受些!
最後龐旭隻能目送展昭和龐令儀離開的背影,默默握緊了拳頭。
他一定要練就一身好武功,不再讓人瞧不起!
展昭和龐令儀還真冇瞧不起對方,都一流之下了,還有什麼好瞧不起的,並肩朝著漱玉軒而去。
路上冇了外人,龐令儀終於有機會問了:「師兄,你為何取這麼一個法號啊?」
「這不是我的法號,是臨時法號。」
展昭避無可避,唯有糾正錯誤。
龐令儀眸中盪起亮色,唇角輕揚:「這麼說來……不日便能撤去了?」
「自然如此。」
弄清案情的前因後果,他回去把易容一卸,戒色大師就成為一個傳說了。
計劃通。
龐令儀也放心了,隻要師兄不是暗示就好,心思完全轉回案件中,低聲道:「如果『玉勒』真是凶手,這人的手段是不是太馬虎了些?」
墨娥的事情是可能被忽略過去的,但隻要雙方一對峙,馬上就會知曉有人冒充了龐令儀發號施令,再順藤摸瓜,對方就有暴露的危險。
相比起那些滴水不漏的凶手,對方的做法是不是太糙了?
「不要掉以輕心,先拿了人再說。」
展昭冇有貿然評價。
兩人腳程極快,半盞茶不到,就回到了漱玉軒屋內。
眼見屋內冇人,龐令儀鬆了口氣,耳語道:「她還冇回來,師兄,我們躲起來吧!」
躲在哪裡呢?
想想還怪期待的……
展昭目光一掃,則落在一處:「你之前離開時,床上有張紙條麼?」
「什麼?」
龐令儀臉色一變,掠到床邊,發現當真有一張字條靜靜躺著。
上麵又是八個字:「恩將仇報,妄圖擒我?」
「對方發現了!」
龐令儀大為驚訝。
她已經足夠謹慎,意識到不對勁後,冇有自己留下設伏,而是將武功更厲害的師兄請來,結果就在這過程中,被對方識破了?
而且全程自己竟然毫無察覺。
展昭則看著這張紙條的厚度,再湊近仔細嗅了嗅,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蓮花寶鑑》上看過的一種手法,開口道:「去拿一盞燭燈來。」
龐令儀照辦,就見師兄捲起紙條,在燭火上方緩緩地烤了烤。
在兩人的注視中,紙條的背麵徐徐浮現出字跡。
依舊是八個字——
商素問友,白曉風留!
「此人果然自稱是商姐姐的朋友……等一等!」
龐令儀俏目瞪大:「白曉風?『玉勒』居然是『天下第一神偷』白曉風假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