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英格蘭秋意漸濃的田野與山林間平穩而有力地飛馳,發出富有節奏的、催眠般的轟鳴聲。
窗外,金黃色的麥田、墨綠色的森林以及遠處起伏的山巒如同流動的畫卷般飛速向後掠去。
德拉科獨自坐在一個空著的包廂裡,剛剛放好自己精緻的龍皮行李箱,正準備享受這片刻的獨處時光,用以平復與家人——尤其是與阿斯特——分別後,心中那份複雜而翻湧的情緒。
他靠在柔軟的天鵝絨座椅上,閉上眼,試圖將站台上阿斯特那雙強忍淚水、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綠眼睛從腦海中驅散,但那影像卻無比清晰,帶著灼人的溫度,烙印在他的心底。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車廂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門外站著的是哈利·波特,他臉上掛著那種德拉科已經開始熟悉的、恰到好處的、略帶靦腆與友善的笑容,彷彿他們已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嘿,馬爾福,這裡有人嗎?」
哈利指了指德拉科對麵的空位,語氣自然,「其他地方好像都坐滿了,擠滿了吵鬨的一年級新生。」
他適時地補充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讓人難以拒絕。
德拉科心底掠過一絲細微的不耐,他原本希望用這段旅程來整理紛亂的思緒。
但想到對角巷那算不上約定的約定,以及此刻確實需要一些東西來分散對阿斯特那泫然欲泣表情的過度關注,他最終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馬爾福家特有的、略顯拖遝的腔調:「進來吧,波特。這裡冇人。」
哈利從善如流地在他對麵坐下,姿態放鬆而自然,彷彿本就該如此。
他將自己那個看起來有些舊的揹包放在旁邊,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然後很自然地找到了話題的開端:「剛纔在站台上,那個緊緊跟著你的黑髮男孩,是你弟弟?他看起來……非常捨不得你離開。」
他的語氣尋常,彷彿隻是朋友間隨口的關心與好奇。
提到阿斯特,德拉科的眼神不受控製地柔和了一瞬,像堅冰上驟然融開的一縷春水,但僅僅是一瞬,他便迅速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些許疏離的矜持,彷彿那瞬間的柔軟隻是一個錯覺。
他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袍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用一種聽起來儘量輕描淡寫的語氣迴應:「他還小,才十歲,是有點粘人。」
然而,那話語裡卻不自覺地裹挾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幾乎是根深蒂固的寵溺,如同談論自己最珍視的、不容他人置喙的寶貝。
「很可愛的孩子,」哈利微笑著接話,他那雙隱藏在破舊圓框眼鏡後的翠綠色眼睛注視著德拉科,目光似乎能穿透對方刻意維持的平靜表麵,「眼睛的顏色非常特別,很漂亮的綠色。」
他這話說得似乎隻是單純的讚美,卻又隱隱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深長。
但此刻心緒尚未完全平復的德拉科,並未能立刻捕捉到這細微的異常,或者說,他潛意識裡並不想在與「救世主」的初次長途同行中,過於深入地探究對方話語中的潛台詞。
兩人之間的交談開始逐漸展開,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即將開始的霍格沃茨生活,尤其是關於分院的猜測。
哈利巧妙地引導著話題,他既不顯得對某個學院過於熱衷而顯得魯莽,又能精準地、不露痕跡地迎合德拉科言語間對斯萊特林流露出的傾向與自豪感。
他偶爾還會對德拉科提到的某些純血家族習俗或魔法見解,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彷彿發自內心的讚許與認同。
這種被「救世主」認同的感覺,對於剛剛離開家庭庇護、內心其實潛藏著一絲對未知環境不安的德拉科來說,無疑像一劑溫和的安撫劑,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他初次獨自遠行的些許忐忑與離愁。
然而,在看似融洽的交談間隙,當話題短暫中斷,車廂內隻剩下列車行駛的單調噪音時,德拉科的腦海裡總會不受控製地、清晰地浮現出阿斯特強忍淚水、緊緊抓著他袖子不肯放手的模樣,以及那枚在他白皙耳垂上微微晃動、象徵著他們之間獨特聯結的綠寶石耳釘。
一股細微卻揮之不去的愧疚感如同潮濕的霧氣般縈繞著他,彷彿將那樣依賴他的弟弟獨自留在冰冷的站台,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背叛。
這種隱秘的情緒,讓他在麵對哈利·波特那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友誼示好時,心底深處始終保留著一分難以言喻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疏離與戒備。
這趟旅程,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如表麵看上去那般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