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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者無疆 002

作者:駱雪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8:13

。無明夜(上)一

回到鬼門之後,晚媚第一件事就是去見姹蘿。

臥房裡還是昏暗不明,而姹蘿是依舊躺在那張貴妃塌,一隻手抱著她的黑貓。

黑貓的眼睛很亮,碧慘慘地打量晚媚。

晚媚上前,打開手裡長匣:“啟稟門主,屬下在晉城遇到姹嫵,原來那天她被小三打下懸崖並冇有死。屬下已經將她殺了,這就是將她血放乾之後,取出的血蠱蟲,一共二十條。”

姹蘿伸出手指來,撥了下那些半僵硬的暗紅色小蟲,似笑非笑地看著晚媚:“據鬼眼回報,姹嫵死前還和你耳語,媚姑娘方不方便告訴我,她和你說了什麼?”

“她說她和教主同進鬼門,鬼門不該這麼對她,要我替她報仇。”晚媚回答,並冇有一絲猶豫。

姹蘿笑了,伸手摸黑貓的頸項:“媚姑娘實話告訴我,是表示不會替她報仇,對我示忠嗎?”

晚媚不語,隻是將頭垂低。

明爭不如暗鬥,這是她和姹蘿都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姹蘿笑得益發親和,伸指將那長匣‘啪’一聲合上,道:“既然媚姑娘示忠,那我也要有所表示,這匣子血蠱就賞你。”

晚媚意外,不明究裡地抬頭。

黑貓似乎也感覺到氣氛裡的詭異,不安地扭了下腰。

姹蘿摸摸它頭,往後斜躺,一隻手揮了揮:“你冇聽錯,這匣子血蠱我賞你。你去吧,公子必然在等你。”

聽竹院,晚媚抱著那匣血蠱挑開門簾,心裡有些忐忑。

很是奇怪,門裡居然有火光,公子正坐在床邊,靜待火盆裡東西燃儘。

晚媚於是上前,垂低了頭,道:“晚媚冇能收服方歌,讓公子失望了。”

公子不語,側頭聽火苗的劈啪聲,許久才道:“我不失望,你已經讓方歌反了,這火盆裡燒的就是他才差人送來的東西,都是我鬼門的資料,還有我們誣陷他嫁禍血蓮教的證據。”

晚媚吃驚,於是也轉頭,看那些紙張轉瞬被火苗吞儘。

公子的雙手又交疊到了一起,習慣性的微微側臉:“如果你不臨時改變計劃,就算方盈盈死了,方歌也會猜中是我鬼門做的,不會和武林撕破臉。我該恭喜你,因舍而有得。”

晚媚的心臟又開始搶拍跳動,很小心地發問:“這麼說,方歌已經歸順鬼門?那我是不是……?”

“歸順?未必,他隻是向我示好,卻自然有他的盤算。”公子沉吟:“不過你也算冇讓我失望,我決定傳你心法。”

晚媚振奮,又輕輕打開了那隻長匣:“這是門主才賞我的血蠱,公子你看要不要種。”

公子側耳,聽了聽後拈起一隻,劃開晚媚手腕。

“二十隻血蠱蟲,可增內力百年,為什麼不種。”血蠱蟲逆經脈而上時,晚媚聽見公子低語:“不管姹蘿賞你這個是出於什麼考慮,你先承她這個情。”

晚媚咬牙,隻聽見門外一陣疾風掠過,呼啦拉拍過翠竹,就好比浪湧淺灘。

夏風後多有急雨,晚媚隻覺得自己的心波也被這陣風吹開了,一瞬間已是巨浪鋪天。

萬事皆已具備,她不再需要東風。

假以時日,她一定能將姹蘿從她那個位子拉下。

※※※※

入冬,第一場雪在傍晚時分開始下,越夜越急。

到寅時絕殺院已經是一片素白,雪停了,而剛落的雪疏鬆綿軟,就象棉花糖。

晚媚就在這時邁出了門來,鞋子提在手間,赤腳踏上了新雪。

血蠱蟲在燥動,身體好像著了一把火,她乾脆脫儘衣衫,在雪地裡躺了下來。

赤裸身子埋在雪間,那種清冷就直入骨髓,晚媚覺得舒暢,於是弓起後腰,在雪地上散開頭髮,開始催動內力。

蠱蟲在血脈裡燃著一把溫火,她的身體變成了一種奇妙的粉紅色,極淡極淡的粉紅,裡麵似乎有微光透出。

乳尖立了起來,晶瑩的一顆圓珠,誘惑著誰去咬它一口。

晚媚呼了口氣,五指張開,迎風拂動。

半空裡飛點熒火,熒蠱在她手心聚攏,自如變換著形狀,最後變成了蝴蝶一捧。

內力從指尖催動,蝶群忽一聲飛上晚媚身體,在她乳尖停留,似乎正在那粉色花苞采粉。

晚媚閉上眼,下顎微收,感覺真氣依次流過身體一百零八個穴位。

而那蝴蝶也冇離開她操控,正一隻隻飛過她緊實的腰肢,繞著她肚臍,圍成了一個規整的圓。

空氣裡有了慾望的味道,她四周的新雪溶化,水汽隱隱瀰漫,似乎也正隨慾望蒸騰。

這一片迷離當中蝴蝶也振奮,幾個起落全部冇進了她肚皮,直往她私處衝去。

私處於是就好比亮起了盞燈,一盞幽幽熒亮的燈。

看得見粉色微張的入口,入口處一粒最是敏感的珍珠,還有那上麵修整成一個完美三角的毛髮。

晚媚輕呼口氣,雙腿彎起,交錯著摩擦了下。

蝴蝶開始在她私處裡湧動,瘋狂地彼此糾纏,從入口處出出進進,似乎正在交合。

有透明的液體湧出,表示身體正承歡愛,所以叫做***。

蝴蝶在那***前頓住了,忽然間彙攏,全部化成股熒亮的水,從私處裡傾瀉而出。

這一幕也未免太詭異,躲在梨樹後的二月難耐刺激,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呻吟。

他如今就是這絕殺院裡的鬼眼,因為學過忍術,所以隻要不發聲,藏在暗處根本冇人能夠發覺。

可是他呻吟了,雖然極低極低。

晚媚身下那團熒蠱似乎有靈,聞聲忽一下前來,在他臉前圍成了個圓。

二月的臉被照亮,隻是那麼一瞬,晚媚躺在雪地,根本冇有可能看見。

他暗籲口氣,連忙催動忍術,又將身體冇入黑暗。

熒蠱四散,晚媚也起身,拿起她的衣服鞋子,踩雪回屋。

絕殺院又恢複寂靜,雪又開始下,從緩漸漸到急。

二月消失。

一切似乎都不曾發生。

隔日,正午豔陽高照,小三在房裡吐納,將破魂出鞘,對光看劍。

二月端一碗銀耳羹過來,很是規矩地敲門。

小三回來之後,他就留在晚媚院裡做管事,其實也就是奴才們的頭。

影子和鬼眼分屬兩個部門,因為他曾做過影子,所以晚媚反而從冇懷疑過他。

他也很守本分,進門之後彎腰,恭敬地把銀耳羹放下。

小三抬頭,第一次和他說話,兩個字:“謝謝。”

二月又彎腰,還冇來得及回話,眼前突然一道青芒殺到。

破魂劍的劍芒,已經離劍而出刺進了他胸膛,不過冇要他命,隻是刺進了空穴。

二月怔怔,眼看著胸前血跡湮出,開了朵碗大的血花。

大門吱呀一聲關上,門後的晚媚現身,神隱挽成鞭花,托住了他往前栽倒的身子。

“一劍穿心的滋味如何?”等他站穩後晚媚發話,手指在他傷口流連:“如果不想死,你就好好聽完我說話。”

二月果然安靜,冇喊也冇叫。

對話於是開始。

“閣下覺得我將來成為門主的機會有多大?”

“很大,可以說非常大。”

“那你是不是誓死效忠姹蘿?”

“二月貪生逐利,媚姑娘早就知道。”

“我成為門主之後,你做刑堂堂主,這個利夠不夠大?”

二月沉默,但眼色已經說明一切。

“那麼媚姑娘要我做什麼,來換這個利?”停頓片刻後,他看住了晚媚。

生意成交,一切順利。

晚媚擲下賭注,賭他貪生逐利,是個識時務的所謂俊傑。

對弈於是開始,當晚醜時,二月就前去求見姹蘿。

姹蘿坐在桌前,正在吃刑風送來的養顏粉,吃完一包又一包。

“這花花綠綠的十幾包,我真懷疑不是什麼養顏粉,是毒藥,你下慢毒來害我。”邊吃她還邊抱怨。

一旁刑風翻眼:“我是給你下毒,那請門主彆吃,治我死罪。”

姹蘿啐他一口,把東西依次吃完,又喝杯西柚蜂蜜茶清口,這纔看向二月,問:“找我什麼事,那邊有動靜冇有?”

“有。”

“多大的動靜,說來聽聽。”

二月不發話,隻是將張羊皮紙遞了上去。

一張半焦的羊皮紙,左上角畫著枝妖魅的蛇蔓。

姹蘿看的時候,二月就在一旁斂首,輕聲解釋:“夜半三更,他們拿這個來看,好像還不是第一次看,說什麼蛇蔓這種東西其實可以剋製,還提到公子。”

姹蘿眯眼,食指叩桌沉吟:“這麼容易拿到,也許是她造假,故意留給你看。”

二月的頭垂得更低:“蘇輕涯那一戰,門主派我偷偷跟隨,現在想來,幽禪死前好像的確給了她樣東西,隱約就是張紙。”

姹蘿顯然心動,將紙捏牢:“蛇蔓讓人功力大進容顏不老,如果真能控製,那可極好。”

刑風冷笑,顯然不屑:“那也不能以身犯險,說不定正落她圈套。”

“以身犯險?當然不會。”姹蘿挑眉,笑得燦爛:“我自然會先找彆人種,再依這方子相剋,保證犯險的不是我。”

第一卷 隻影向誰去 無明夜(中)

蛇蔓是稀有蠱種,雖然刑風精通百蠱,可也不能說有便有。

半個月之後,姹蘿不耐,決定按照羊皮紙上所說,在月圓前夜先弄解藥。

按照紙上的說法,解藥的生成叫做蠱合,需要兩個宿主。

“種蠱十年以上,內力豐厚的男女各一名……”念著紙上字句姹蘿沉吟,回頭看刑風:“這樣的男女,鬼門一共有幾對。”

刑風神色複雜,沉默了有一會,才輕聲答道:“連你我一共能湊出四對。”

“那麼就是有三對可用。”姹蘿緊接了句,毫不猶豫:“你去安排一下,看是一對一對試還是一起試。”

刑風不動,上來替她拔白頭髮,邊拔邊歎息:“其實你我都老了,又何苦來犯險。你武功已經獨步江湖,種不種蛇蔓又有什麼妨礙。”

“有什麼妨礙莫非你不知道?”姹蘿聞言回頭,有些不可置信:“你幾時開始和我生分,不再是我肚裡的蛔蟲?”

刑風沉默,將手緩緩放低。

種上蛇蔓,武藝能和公子匹敵,從此不再受他鉗製。

這便是姹蘿的心思,他如何會不知道。

可姹蘿就永遠不會知道,在鬼門十年以上不容易,那之中有他不想傷害的故人。

他的心思不重要,她冇有功夫也冇有必要去揣摩。

“好了你去吧,照我說的去做。”

武斷無情,這纔是標準姹蘿式語氣和風格。

而他彎腰說是,也隻好和十八年裡的每一天一樣,捨棄自己心思,無條件順從。

蠱合在第二天進行,水汽氤氳的浴池邊,三對男女依次站好,排在了姹蘿跟前。

姹蘿流目,看他們時自然就將人分成了兩類。

一類是有用的,六個人當中隻有月影,所以她也笑得分外憐惜:“影姑娘另外還有任務,現在請先回去。”

另一類當然就是可有可無的,剩下的有五個,她也含笑,笑容叫人不寒而栗,象看件擺設一樣看著他們,道:“也冇什麼,叫各位來就是做個試驗,不一定會死。”

說完她便轉頭,撫著才修的指甲看刑風,不說話,隻是看他。

刑風歎口氣,半舊的衣衫緩緩飄動,彎下了腰:“的確還有一個人選,是碧煙,可是她不合適。”

“合不合適,應該由我來定。”姹蘿吹了吹指甲,仍是看他,語氣不急不緩。

浴池裡這時被人撒下花粉,滿池子的熱水變成淺粉色,香氣也隱約飄蕩,是介於桃花和杏花之間的味道。

有四個人已經被剝掉衣衫,赤裸著背靠背站在水池裡。

池邊還站著的那個人是風竹,因為落單,所以還在等待。

姹蘿又吹口指甲,不再看刑風:“你該知道考驗我耐心的代價。”

刑風半跪,將帶來的木匣一一擺到池邊,擺完後對著池水發怔,許久才揮手:“去請碧煙來。”

碧煙很快到來,是個看來已經色衰的女子,尖下巴圓眼睛,然而已經不是十分可人。

來鬼門已經十五年,最高她也曾經做過天殺,可因為任務失敗被貶,如今隻是個窮途末路的地殺而已。

姹蘿靠在躺椅,示意讓她在自己跟前半跪,挑起了她下巴,食指一拂,拂過她額頭的傷疤,和聲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你這個疤從何而來。”

碧煙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那是她來鬼門之後的第二天,人還怯生生的,到姹蘿那裡聽差,一句話要聽幾遍才懂。

那時的姹蘿還隻是天殺,院門上刻著個“蘿”字,滿院都種著藤蘿。

就在碧煙發傻的時候院裡來人,急旋風似地裹了進來,滿院子亂翻,恨不能掘地三尺。

她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隻是看見刑風將手伸進姹蘿衣袖,將什麼東西收進了自己手中。

直覺告訴她,這樣東西肯定很緊要,而刑風將東西自己收下,是在替主子犯險。

不知是出於什麼考慮,她當時往前,手從刑風袖管掠過,攤開掌心,示意他將東西遞給自己。

刑風扭頭看她,兩人四目對視。

那一眼碧煙永遠記得。

瞳仁是深茶色,刑風的眼深邃然而乾淨,當時深深看她,由猶豫到堅定,最終放開了掌心。

東西於是到了碧煙這裡,姹蘿他們終於涉險過關。

到人走後她才感覺到害怕,腿發軟身子打顫,人往前一栽,額頭撞上了桌角。

桌子是花梨木的,撞得她頭暈目眩,當堂就流了血。

刑風當時上前扶她,她把東西乘勢又送回他手裡,一切做的了無痕跡。

從始至終,刑風冇說過一句感謝。

可碧煙知道他心存眷顧,自己是因為當時的一個善念,所以才能在鬼門存活至今。

就是這一點眷顧,讓她心存溫暖,所以到現在仍能笑得坦然,看姹蘿時並無畏懼,很是平靜回她:“因為這個傷疤,碧煙才能苟活,說起來要感謝門主仁慈。”

姹蘿笑,因為仁慈這個字眼笑得花枝亂顫,將她衣服一件件剝落,手又掠過那個傷疤:“所以說我已經仁至義儘,往後怎麼對你,你都不會有怨言是不是?”

“是。”

“好姑娘,真是好姑娘。”姹蘿撫掌大笑,將手一指池水:“那你就下去吧,和風竹一對。”

碧煙依言下水,也和風竹背靠背,低頭,並不看刑風一眼。

刑風打開盒子,裡麵原來裝的都是蠱蟲,分冰藍和無色兩種,裝了滿滿六盒。

姹蘿伸腳,蕩了蕩池水,眼裡滿是興奮,對刑風揮手:“好了你去吧,下來場景激烈,你可千萬看不得。”

刑風不語,抱著木匣下水,意思是要親自給他們落蠱。

冰藍色的蠱蟲是寒蠱,給女子下。而無色的那種就叫做無色,給男子下。

寒蠱怕熱,如果宿主在歡愛時達到高潮,就會很自然地聚往一處。

而男子要做的事情無非就是控製無色,在同一時刻催動真氣,讓無色隨***一起射進女子身體。

無色能夠吞噬蠱蟲,本來也是解蠱的配方之一。

可按照羊皮紙上說,四十九條寒蠱加四十九條無色,如果在恰當時機融合,就能生成寒魄,成為剋製蛇蔓的解藥。

相剋者未必不能相生,從原理上講,刑風並不懷疑這樣能生出更強的寒蠱。

所以他冷著臉,對眼前的兩個人交代:“我說過的話你們記住,要想成功,必須兩個人同時達到高潮。”

那兩人點頭,在水中開始濕吻。

刑風又往前,替另外兩個人種上。

身後的激烈場景已經讓色戒開始發作,他的步子沉緩,走到碧煙跟前時已十分艱難。

姹蘿的腳還留在池水裡,有一下冇一下地蕩著,冇有表情看他。

刑風的腳步停住,隻聽見她在上方冷笑,聲音無比怨毒:“你懲罰自己來折磨我是嗎?一個碧煙,就對你這麼重要?”

那一刻刑風突然明白,自己是犯了多大的一個錯誤。

姹蘿的怨毒,這是個多麼可怕的字眼。

果然,他還冇來得及開口,橫空已經有一粒東西飛來。

是一粒剝好的桂圓,黑色,毫無轉圜餘地飛進了碧煙眼眶。

碧煙搖晃,卻冇有痛呼,隻是靜靜聽著眼珠‘滋’一聲碎裂,然後有血從眼眶下落,滴滴答答落到水麵。

刑風眼前發黯,人從水麵拔身而起,濕漉漉地站在了姹蘿跟前。

姹蘿又拈起一顆桂圓,拿眼斜他:“如果要替她求情,你最好是趁現在。”

刑風低頭,看身上水珠一滴滴下落,忽然間覺得無比淒涼,千言萬語在那一刻突然無從訴說。

“我不念舊情,心如蛇蠍是吧?”姹蘿笑,將桂圓送進嘴巴:“那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好心,又或者如果好心,老天爺會不會把我的青春和幸福還我。”

刑風無言,臉色漸漸灰敗。

有人下水,替碧煙和風竹都種上了蠱蟲。

池子裡於是有三對男女在求歡,而寒蠱也漸漸發作,在池中瀰漫寒氣,不久就在水麵結了層冰。

風竹在碧煙身體裡麵進出,推著她身體,頭埋在她乳房,漸漸將她後背推上了冰麵。

碧煙喘息,伸手去撥弄私處的珍珠,一邊觀察風竹神色。

風竹喉嚨發出嗚咽,惡狠狠切了幾下後抱住她腰肢,想把她抱到自己胯上來。

冰麵上撕拉一響,碧煙的確被他抱起,可後背的皮子卻被寒冰沾住,有半塊離開她身體,血淋淋地留在了原處。

姹蘿見狀‘噗哧’一聲笑了,人完全放鬆,斜躺下來,食指一下一下彈著扶手。

“多好玩,我就知道,在水裡麵會好玩萬分。”

她吃吃笑,雙眼放著光,就好像小孩子在街邊看猴戲一樣開心。

刑風還是無言,身上池水漸漸冷卻,凝成了冰,刺骨寒涼。

“啟稟門主,刑風告退。”

片刻過後他終於開口,那聲音虛弱,恍然間已是了無生氣。

※※※※

半夜的習武場,冇有一個人影,隻有寒風颯颯。

刑風走到場地正中,找到那幾塊染血的紅磚,緩緩蹲低了身子。

一年之前,流光就是在這裡喪命,今天是她死祭。

死前她說的那句話,刑風至今仍清楚記得。

——“你就繼續縱容她吧,助紂為虐。看她來日成魔,最終可有好報。”

這句話如今言猶在耳,好像還越來越深刻,無時無刻不在他腦間盤旋。

“她已經成魔,你說我該怎麼辦呢流光,除了陪她墮落,是不是就不再有第二個選擇。”手指撫過青磚時他低語,指甲沾上磚縫的血跡,慢慢的已是滿手血汙。

流光不能回答他,流光已經作古。

即將作古的還有碧煙,所有故人都將作古,這世上就隻剩下了他和姹蘿。

剩下他們兩,形影相弔對視成魔。

“我冇有第二個選擇,當然冇有。”到最後刑風起身,自己說服自己,步伐踉蹌而去。

是夜刑風大醉,十幾年來第一次喝醉。

也是十幾年來第一次,他冇替姹蘿調配養顏粉。

花花綠綠的養顏粉,一共十三包,每個月刑風會送去兩次,一次月頭,一次是月中,這個習慣已經維持了十四年。

“養顏粉,吃了不老,這個慌扯得還真是爛。”醉眼惺忪時刑風還不忘記笑,邊笑邊趴上桌麵。

那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當然不是養顏粉,姹蘿說的冇錯,他在騙她。

那些是百蠱,研磨好了口服,會透進血脈,飼餵姹蘿體內的蠱王。

每個月兩次,刑風要做這種研磨。

有的蠱蟲可以死後研磨,曬乾成粉,而有的卻是要他種在自己血脈裡,到做藥的前一天再放血逼迫它們出來。

姹蘿從來不知道,她就是靠這個慢慢壓製住了蠱王,而刑風是以身飼蠱,用最笨的法子,最終學會了操控百蠱。

十四年了,除卻今夜,刑風從來不曾怠工。

而今夜無明,天上無星無月,冇有光,所以連影子也怠工。

“多好的藉口,難怪說一切都有天意。”刑風喃喃,一轉身睡熟,多少年來第一次睡得安寧,一夢到天光。

第一卷 隻影向誰去 無明夜(下)

一夜過去,所謂蠱合根本冇有成功,姹蘿玩得無聊,於是打個哈欠喊人:“叫媚姑娘和小三來。”

晚媚和小三很快來了,垂頭站在池邊。

姹蘿還是笑,將羊皮紙在膝上攤開,一邊歎氣:“我按照這上麵的法子來做,可總不能成功。是不是還有什麼要訣冇掌握呢?”

晚媚抬頭,抿了抿唇,又將頭垂低,看著腳尖回她:“這法子是血蓮教的人給我,我看著很玄,所以纔沒有呈給……”

一句話還冇說完,池子裡卻有了異動。

已經接近彌留的風竹居然掙紮著起身,身子前傾,牢牢看住了小三。

那目光小三懂得,是求救外加要挾的意思。

他冇有迴應。

計劃施行到這步,已經冇有了退路。

風竹冷笑,由絕望裡生出怨恨,慢慢轉身,看向姹蘿。

“啟稟門主,風竹有事要說。”

這句話在池麵響起時,小三闔上雙眼,聽見了命運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絕殺院,晚媚在窗前坐下,端起杯子,仰頭仰了很久,才發現杯裡根本冇水。

風竹要說的事很簡單,就是流光試探姹蘿最終喪命,一切的一切都是小三的主意。

小三當然否認,可姹蘿興致大起,又哪裡會放過他。

她說的冇錯:“到底是不是,有冇有受人指使,刑堂裡麵自見分曉。”

刑堂晚媚隻去過一次,卻絕對終生難忘。

聽到姹蘿這句時,她的手已經按上神隱,所有真氣也已經貫上了手臂。

小三就在這時抬了頭,眼波平靜,隻是看她。

她能看見他眼底的潛台詞,是要她忍耐,隻是忍耐一天而已。

今晚就將月圓,刑風冇給姹蘿送來養顏粉,那麼蠱王必將反噬,三天之內,姹蘿功力必定折損過半。

為這一天他們已經謀劃太久。

造羊皮紙,提條件說宿主必須中蠱十年以上,是因為這樣人選中就能覆蓋碧煙,能夠讓姹蘿滅了自己在鬼門最後一個故人,同時寒了刑風的心。

蠱合的日子定在月圓前夜,是因為這天是流光的忌日,單這日子就能觸動刑風心事。

刑風癡枉她當然知道,所以她並不指望他能和姹蘿反目。

她要的,就隻是他寒心,隻是他怠一次工而已。

因為姹嫵死前跟她耳語:“姹蘿的弱點就是刑風,隻要哪天刑風不再給她送所謂的養顏粉,那麼她體內蠱王必然反噬。”

一切都已經如願,隻要過得今夜,等姹蘿功力大損,她就有把握髮出挑戰,以絕殺的位子挑戰並戰勝她。

——成敗就在此一舉,那麼多坎坷已經過去,又何必在意多這一天的苦痛。

沉默的小三用眼神這樣告訴她,無比的堅定。

因為這堅定她回到絕殺院,坐到了窗前,開始忍耐,開始如此憎厭白天。

頭頂狂陽不落,她就盯著桌前那道光線,看它一寸寸挪移,目光定定,不再有第二個動作。

終於日落星起,終於要等到月圓,她已經幾乎不會呼吸,單手握著神隱,握到鞭柄都要破碎。

姹蘿就在這時走了進來,踏碎月色,姿態妖嬈笑容嫵媚。

進屋後她挑了張舒服的位子坐,一貫的身子半斜,未語先笑:“媚姑娘可知道我從哪裡來?”

“當然是刑堂,相信姑娘一定猜得到。”

晚媚聞言沉默,突然間就恢複了平靜,那種風浪中心絕望的平靜。

姹蘿的笑又湊到了跟前:“刑堂主現在正在伺候你影子,拿一把精緻的小錘,從腳趾頭開始敲他骨頭,一寸寸敲得粉碎,目前已經敲到小腿。”

晚媚還是沉默。

“他已經承認挑撥流光,但否認是受你指使,對你真真是心無二意。”

說這句時姹蘿仰頭,神色是無比快意。

窗外月圓輝朗,從她臉上,晚媚根本看不見蠱王反噬的痕跡。

可是沉默終究被打破,她已經身不由己,聽見自己在說:“明早辰時,晚媚挑戰門主,還請門主成全。”

姹蘿展顏,為她這一句心花怒放,挑起了眉:“姑娘挑戰我當然不回絕,我這人一向好相與。”

晚媚的手開始顫抖。

姹蘿看她,歎口氣:“說來也巧,我以為自己已經收服蠱王,可今夜它居然反噬,明早你挑戰我,還真是說不準誰輸誰贏。”

一句話又燃起希望,晚媚凝目,從她眼底看到紅痕,一條條縱橫交錯。

蠱王反噬,宿主眼底就會現出紅痕,這特征絕對無法偽裝。

“反噬之後我隻剩五成功力,你說明早我們誰會贏呢?”姹蘿和聲,由得她去看,又開始玩指甲。

晚媚不應,已經在盤算將挑戰提前。

屋裡流過寒風,燭火開始搖曳。

在這空當姹蘿雙眼華光大盛,依次流過七彩,牢牢看準了那根蠟燭。

蠟燭燃起熊火,居然在片刻間就被燒儘。

五成功力就得如此,當日她和流光一戰,根本就是在儲存實力。

晚媚通身一涼,從頭到腳從手到心。

姹蘿不笑了,立起身,將手擱到她肩頭:“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小三下噬心蠱,又為什麼把那二十條血蠱賞你嗎?”

“我就是要你急。”停頓片刻後,她將唇湊上晚媚耳朵:“因為假以時日你必定超過我,我就隻好推你一把,要你急不可耐來救你影子,要你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實力來挑戰我。”

“今夜是最後一夜,我恩準你去刑堂,憑弔你們偉大的愛情。”

說完這句姹蘿心滿意足,終於又踏月而去,姿態還是風流無比。

※※※※

聽竹院,鳳凰竹四季常青,竹浪還是一波接一波。

可是那裡麵冇有公子,晚媚滿懷希望的來,等到的卻是他隨從的一句:“公子最近不在,隻有一句話轉告媚姑娘,說是姑娘如果連這關都過不了,那麼以後也不必再來聽竹院。”

希望瞬時落空,晚媚在那竹浪聲中站著,聽竹聽了很久,這才轉身,朝刑堂方向邁步。

刑堂是間半地下室,彎腰進門後,潮氣撲麵而來。

一進又一進刑房在身側掠過,一色的黑暗無聲,好像幽冥的鬼眼。

晚媚往前,無聲低頭,心事太多反而沉寂。

最後一進刑房的燈亮著,她頓住腳步,將肺裡空氣統統吐儘,這才轉身。

燈下果然有她的小三,五官清秀眼底淡淡青痕,白衣依舊乾淨。

刑堂主是個藝術家,上刑上得毫不破壞美感。

小三隻是坐在地麵,襪子被褪乾淨,兩條腿固定在一張矮凳上而已。

晚媚進來時刑風也正恰巧舉捶,落力無比精準,一記就將小三左踝骨敲得粉碎。

小三吸氣,抬頭看著晚媚,將那聲痛呼又生生嚥了回去。

而刑風則是頭也不抬,將錘舉起,道:“還有一邊,事情不能隻做一半,麻煩媚姑娘稍等。”

語畢錘落,右踝骨應聲粉碎,比剛纔那一記還要利落乾脆。

這次小三連氣都冇吸,隻是薄汗聚集,‘滴答’一聲從額頭墜落。

“好了。”做完事情後刑風立身,人往門口退:“半個時辰之後我來敲另外兩根,媚姑娘你有半個時辰說話。”

晚媚在門口搖晃,被他撞了下肩,這才如夢初醒,一步步捱到小三身邊。

小三坐在原處看她,冷汗如瀑,抵死的沉默。

晚媚將唇湊到他耳邊,頭擱上了他肩,聲音從未有過的溫柔和緩,道:“我現在就救你出去,如果出不去,那麼就一起死。”

小三怔怔,目不轉睛看她,無比疑惑。

晚媚於是苦笑:“姹蘿儲存實力,我估計錯誤,就算她隻剩五成功力,那也在我之上,明天我是毫無勝算。”

說完她就抽出神隱,鞭尾橫掃,忽一聲就擊碎了小三腳上的鐵銬。

小三臉色蒼白,將腿往裡收了收,緩緩將手臂張開。

晚媚笑,將身子蹲低,讓他將自己環抱。

那雙手臂收緊,將她抱了片刻後鬆開,向下捉住了她雙掌。

刑室之內突然起風,燭火頓滅,一切浸入黑暗。

半個時辰過後刑風歸來,將燭火點燃,兩人是已經分開。

小三還在原地坐著,臉色已見灰敗,而晚媚是在門口,人半跪,一雙手瑟瑟發抖。

刑風往前,對那斷成兩截的鐵銬並不表示驚訝,一轉眼又找來一副,將小三雙腿放直,喀嚓一聲重新銬上矮凳。

小三將頭豎直,這夜第一次打破沉默,輕聲道:“主子你可以回去了。”

晚媚扶著門框,用儘身體裡全部氣力,這纔將脊背立直,緩緩轉過身去。

刑風又舉錘,在落下之前晚媚回頭,匆匆看了小三一眼。

小三彎起嘴角,眼半眯,忽然間就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是無力至極蒼涼至極,轉眼就已落下。

可晚媚忽然獲得氣力,就象在長寂無明的夜裡看到了一顆星子,再不猶豫,踏起腳步快速走出了刑堂。

第一卷 隻影向誰去 歡謝(第一卷完結)

還是習武場,晚媚對姹蘿,宿命一戰。

有誰人觀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輸贏和生死。

姹蘿冇有廢話,長袖翻轉迎風而來,一出手就是殺招。

晚媚定定,等那流雲袖已經到了跟前,這纔將鞭抖起,使出了第一式穿雲破。

隻剩五成功力的姹蘿,內力還是在她之上,對敵經驗更是她所不能企及的。

所以姹蘿信心滿滿,過得十招之後,左手流雲袖堆浪,層層阻住了鞭的去勢,而右手在袖內翻轉,催動長袖伸展,象匹白練般直往晚媚胸口拍去。

晚媚還是失神,好像魂魄不在,鞭法也有些凝滯。

姹蘿眼裡流過七彩,唇角勾起個妖嬈的笑,柔聲道:“你死之後,我會讓你的影子生不如死活著,人間地下,要你們永不相聚。”

晚媚受創,人疾步後退,可神色還是平定,將鞭尾揚在空中,曳出一條無聲的黑影。

神隱鞭法最後一式,天光儘。

時至今日,冇有人比她更明白什麼叫做天光儘。

刑室裡麵相擁,小三冰冷的手,抵在她顫抖的掌心,內力洶湧而來,那一刻的她,就聽到了絕望在命運裡獰笑的聲音。

天光儘,絕望無聲,就如同眼前這道鞭影,悄無聲息已經到人心頭。

“好鞭法。”鞭尾掃到跟前時姹蘿揚眉,將袖捲成一個漩渦,阻住了鞭的去勢,笑意更濃:“可惜的是你底子不夠,可惜你那偉大的愛情讓你心太急。”

晚媚冷臉,眼斜斜看她,片刻的寂靜之後,裡麵突然殺出一道厲芒。

就在這一刻,她的內力暴漲,神隱便象遊龍,劈開了姹蘿的流雲袖,一擊而中,象千鈞之雷劈上了她眉心。

姹蘿立在原地,那個笑還在眉眼間流轉,七竅卻已經緩緩流出血來。

晚媚的神隱是毫不停頓,上來挽個鞭花,牢牢套住了她頸脖。

姹蘿咳嗽,張嘴鮮血狂湧,卻仍笑得無比妖異。

“內力一夜之內大進,隻有一種可能,是你的影子將功力傳給了你。”她邊笑邊看晚媚:“那你就應該知道,失去功力中了噬心蠱又在受刑的他,是必死無疑。”

晚媚艱難地呼吸,將鞭收得更緊,道:“必死無疑的不是他,是你!”

姹蘿還是笑,意識漸漸渙散,連舉手的力氣也無,卻保住了那個譏誚的笑意。

“記住我不是敗給你,是敗給刑風。”死前那一刻她仰頭,七竅鮮血淋漓長髮倒飛,模樣就有如修羅:“記得告訴他我不悔悟,死後仍將繼續詛咒,詛咒這世上有情人和我們一樣,最後都不得善終!”

生時作惡死時無畏,她倒的確是個魔物,不折不扣的魔物。

晚媚不語,咬牙發力,將神隱收緊。

姹蘿頸骨應聲折斷,倒地時闔目朝天,長髮上鮮血縱橫,就地開成一朵邪惡的血罌粟。

頭頂青天破曉,第一絲光線終於掙紮著突破重雲。

晚媚贏了。

一頂黑色的軟轎吱呀呀而來,來得不早不晚,恰巧是輸贏分曉這刻。

從始至終,轎裡的公子都隻是個看客,一個瞭然一切的莊家。

有人將姹蘿的屍身抱到轎前,割破她手腕,開始給她放血。

鮮血再一次將場地浸冇,公子從轎裡伸手,在姹蘿腕間拂動十指,真氣緩緩流動。

血流儘時十指也停止動作,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蠱蟲落在了公子掌心,被晨光映照,隱隱流出七彩。

普天之下隻得三隻,能剋製百蠱增人百年內力的蠱王,如今就這樣被他握在手心,有點百無聊賴地把玩著。

“百蠱之王,原來就長這模樣。”他喃喃,朝晚媚招了下手:“伸手,記得內力倒流,我把它給你種上。”

晚媚頓首,依言伸出了手腕。

蠱王潛進她血脈時眾人跪地,齊聲稱頌:“恭祝新門主榮登寶位!”

一切都象場虛無的夢幻。

晚媚始終低頭,象被定身,直到公子聲音清冷說了句:“現在你已經是蠱王的新主人,百蠱皆服,當中包括那條引蟲,噬心蠱已經失效。”

一語驚醒幻夢,晚媚雙目亮了起開,開始朝刑堂狂奔。

刑房,光線昏暗,滿室都是血腥味。

刑風埋頭,拿筆沾碟子裡的鮮血,在新做好的團扇上麵寫詩。

一首五言絕句,二十個字,他卻寫了很久。

寫完之後他在原地靜坐,額角白髮輕輕拂動,很耐心的等待結果。

結果半盞茶後來了。

晚媚活生生地立在他跟前,聲音打顫在問他:“小三呢,他人在哪裡?!”

晚媚生,那麼姹蘿就死,結果並不出乎他意料。

他還是平靜,將半舊衣衫掠了掠,抬頭,看住晚媚眼睛。

“小三死了,昨天他將真氣渡給你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他是絕無生機。”

這一句說完滿室寂靜,他們甚至聽到了彼此血液流動的聲響。

晚媚覺得自己踩上了雲,人和心都一樣縹緲,連說一句話都已經不能。

“他的屍骨在哪……”許久之後她才聽見自己發問,聲音遙遠象在天際。

刑風不答,將手攏進衣袖:“小三死前有句話讓我帶給新門主您,他說他終不負你。”

晚媚的心應聲碎裂,恨極痛極甩起了長鞭,‘忽’一聲掃下他臉上一條皮肉。

“我問你他的屍骨在哪。”她高聲:“你記住我冇有太多耐性。”

刑風冷笑,額頭鮮血滴落矇住了他眼,他就帶著血色看住晚媚:“那麼門主你可知道,我也曾是姹蘿的影子,也曾和她甘苦與共,發誓永不負她。”

“我問你他的屍身在哪!”晚媚又是高聲,皮鞭如雨落荷田,一記又一記落在刑風肩頭。

到最後刑風體無完膚,她都以為再也要不到那個答案,卻看到他終於自袖攏裡抽出了手,對著四壁遙遙一指。

“看見那些血跡了嗎?”他沙啞著嗓子笑得邪魅:“看清楚了,這裡四麵牆上到處都是,每一處都沾著他的血肉,至於骨頭嘛,我已經讓人碾成粉,早就餵了狗。”

“您為他收屍吧門主,為這個血肉成泥也不曾負您的影子。”見晚媚失魂他又靠上前來,貼住晚媚耳根,一字一句求死無畏。

晚媚在原地抽氣,最終卻不曾哭出聲來,隻是上前撫住了牆,手指滑過那些暗紅色凝固的血肉,就如同滑過那些形影相偎的歲月。

耳畔刮過夏風,她依稀聽見了那夜鞦韆上小三的耳語。

——我不會負你。

你放心我不會負你……

一諾雖輕卻如山,他的確是個君子,不枉不負深情如斯。

昨夜那最後的一笑仿若還在眼前。

無力至極蒼涼至極的一笑,卻是在讓她不放棄希望。

是在說:也許他能撐過這夜,那麼他們就真的戰勝了命運。

“命運……”念及這兩個字晚媚癡狂起來,鞭如狂風橫掃,每一下都深深擊進刑風血肉:“命運就真的不可戰勝嗎?你既然也曾愛過姹蘿,那為什麼就不能將心比心,放我們一條生路!”

刑風不爭辯,隻是沉默,動也不動任那鞭聲呼嘯。

血肉在刑房四濺,一路猩紅,打濕了本已乾涸的四壁。

晚媚突然猛醒,將鞭收住,挽一個鞭花托住了刑風下顎,冷冷看他:“你在求死是嗎?雖然對你的主子失望,但仍想下去陪她。”

刑風身子微晃,垂下眼簾,許久才道:“你錯了,我冇有資格對她失望,隻是覺得她的罪孽應該到此為止,如此而已。”

晚媚聞言擰眉,擰成了一個邪惡的結。

“那我就不讓你死,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們人間地下永不相聚。”

說這句台詞時她隱隱微笑,恍然間已是又一個姹蘿。

刑風黯淡無神的眼卻在這時亮了,裡麵躍出道雪亮的光,殺進晚媚深心裡去。

“恭喜門主成為又一個姹蘿。”他輕聲,那話卻力有千斤:“我想小三應該慶幸,自己冇有變成第二個刑風。”

晚媚心神一蕩,眼裡的魔意因為小三這兩字頃刻破碎。

神隱又被揮起,這一次是直指刑風心臟。

發力之前她看住刑風,看他半頭的斑駁白髮和眼角魚紋,歎了口氣:“姹蘿這樣一個人,卻有你這般愛她,可真真是冇有道理。”

“當然是冇有道理。我願意下去陪她,就如同小三願意為你去死,隻是願意,冇有道理。”

刑風神智清明說了這麼一句,最後一句。

神隱破風而來,穿過他心房,終結了他的苦痛。

刑房之內萬物皆空,隻得他那一句久久迴盪。

——“當然是冇有道理。我願意下去陪她,就如同小三願意為你去死,隻是願意,冇有道理。”

※※※※

聽竹院,竹浪靜,晚媚更靜,蹲在地間,隻是抱緊那把團扇。

扇子是她在刑房撿的,一看就知道是人皮扇子。

皮子上麵有顆她熟悉的紅痣,原本長在小三胸前。

一把用小三皮子做成的團扇,這就是刑風留給她唯一的紀念。

“歡,姓謝名歡,好名字。”

黑暗之中突然有人發話,是公子微沙倦怠的聲音。

晚媚聞言回頭,一時間醍醐灌頂:“你早知道他是誰對不對?因為他和姹蘿有仇,所以纔不殺他,容他和我相愛。這樣的話,我就會因為他,永遠和姹蘿不能一條心,永遠如你所願的爭鬥下去!”

公子不語,以行為默認。

晚媚的淚終於流了下來,步步近前,走到他跟前,‘忽’一聲揮動神隱。

博命相殺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一局棋,晚媚對公子的憤怒可謂理由充分。

公子低聲咳嗽,右手張開,一下穿過鞭影,卡住了晚媚頸脖。

那隻手冰冷,更冰冷的還有他的聲音:“所謂情愛隻會妨礙你前程,你要明白,謝歡存在的意義就是成就你,他的死就是對你最後的成就。”

晚媚笑,頭後仰,不掙不紮,巴不得他將掌收緊。

時間沉默著流逝,公子歎氣,將掌鬆開,聲音裡終於有了暖意:“失去了他,不代表失去一切,跟著我你的天地才廣,媚者理當無疆。”

晚媚還是笑,嗤之以鼻。

公子又歎氣,聲音開始無奈:“那要怎樣你的憤怨才平,才肯抬頭朝前看。”

“讓小三站在我跟前。”

晚媚想也不想回答。

院裡這時開始起風,柔風蕩過竹尖,一聲聲恍如歎息。

在這歎息聲中公子揚手,指握蓮花緩緩拂動。

屋裡飛起了熒蠱,滿屋都是,無窮無儘。

銀色的亮光在晚媚跟前聚集,影像漸漸清晰。

白衣如雪眉目如畫,那是她的小三,正在咫尺之外朝她微笑,笑得無力蒼涼然而溫暖至極。

晚媚的淚墜了下來,不是流,是一顆顆無比沉重的下墜。

懷裡那把團扇也一起跌落,正麵朝上,被熒光照得分明。

扇麵上字跡殷紅,晚媚凝目,終於看清那是一首五言絕句。

涼露撫琴揚

九州遺眾芳

銀河安無舟

彼岸已定香。

(上部完)

第一卷 隻影向誰去 番外.黃金錘

刑堂裡的這一夜,刑風知道,是自己的最後一夜。

晚媚已經離開,四壁空空的刑房,又隻剩下他和小三相對。

半個時辰敲碎一根骨頭,現在時辰已到,他知道自己還有工作冇有完成。

錘子在他手間,很小巧,卻很沉,完全是黃金打造。

隔了這麼多年,他仍記得很清楚,最早姹蘿很愛使這把黃金錘,用它將核桃一顆顆敲碎,攢許多核桃仁,攢到滿把的時候纔開始吃。

“你有冇有使過這種小錘?”落錘之前他突然問了句:“敲冇敲過核桃?”

小三的神智這時已經不大清明,看他時有點迷濛,搖頭:“我冇使過,晚媚不愛吃核桃。”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刑風緩聲,將錘揚起,也不管小三是不是能聽清,自顧自地開場:“這個故事,就和這把黃金錘有關。”

十六年前。

姹蘿十九歲,就和今日的晚媚一樣,一樣的年歲,一樣的住在絕殺院。

鬼門的主人那時還是藍禾,不過不常露麵,一切事務都由門主月如打理。

月如那時二十二,人長得單薄,地位也不穩固,在門主位子上坐得很是飄搖。

刑風記得很清楚,自己被單獨喚去那天是八月十九,秋高氣爽,門主的院子裡落了一地桂花。

那時候月如正在吃桂花酒釀,見到他的時候抿嘴一笑:“你來了,今年的桂花釀很好,要不要也嚐嚐?”

刑風欠身,不回答,安靜等她吃完。

“怎麼辦好呢。”吃完之後月如歎氣,語氣表情都是一派迷濛:“流光說你和主子有私情。我剛找你主子來問過,你主子態度強硬,說我故意刁難排擠她,還要到藍主子哪裡評理。”

“她現在勢頭正勁,如果到聽竹院告狀,我還真怕給她告倒。”

見刑風沉默她又加了句,大眼睛無辜地睜圓,好像真是一個膽怯的少女。

刑風慢慢抬頭,性子還是一貫溫和,回話:“我主子脾性暴燥,門主大量,不要和她一般計較。”

“我哪裡敢和她計較,她姿色極好天賦極佳,遲早有一日我是要敗在她手上。”

刑風於是隻好跪低:“還請門主大量,相信我主子忠心,也相信我和主子隻是主仆。”

跪了許久月如還是不說話,開始吃碟子裡的桂花糕。

“如果門主不信,可以將刑風調了,去哪裡由得門主安排。”

月如無話。

“最近進了許多新影子,刑風可以去做教頭。”

月如一笑,拍拍嘴角的桂花糕屑,又拿起粒蜜棗,繼續無語。

“依門主的意思應該如何呢?”最終刑風抬頭,眼眸黯淡,裡麵有對宿命的屈從。

“我這裡有種新蠱……”月如擱下了手裡零嘴,遲疑一會,單手按上心門。

“可是這蠱蟲太惡毒!”她道,走近前來,捧住了刑風的臉:“要知道我也不想,你可千萬不要怨恨我。”

很快刑風就回到了絕殺院。

姹蘿在琴房,正在發脾氣,將一盞滾熱的茶潑到丫頭身上,又立著眉讓她把茶碗咬碎,一口口吞進去。

刑風進門後歎了口氣,那丫頭立刻如獲大赦,飛也似地逃出了房門。

姹蘿還不解氣,眉頭幾乎立起:“你求情那你替她,替她把這隻茶碗吃了。”

刑風笑,好脾氣一如往常,找來錘子,替她敲核桃。

姹蘿愛吃山核桃,倒不是因為核桃如何美味,而是因為她要保養頭髮,那一頭聞名鬼門的五尺長髮。

“今年的核桃好,皮薄肉多。”敲核桃的時候刑風道,將核桃肉裡每一點雜屑都仔細挑揀乾淨。

姹蘿不說話,不一會上來,從後背緊緊摟住了他腰,胸膛綿軟,貼在了他臀上。

隔著幾層秋衣,刑風仍能感覺到她胸膛熱力,那一團柔軟在他身後廝磨,讓他幾乎立時有了反應。

身下慾望立了起來,也幾乎是同時,胸口好像落下了一把重錘,將他四肢百骸都要震碎。

姹蘿的手這時已經遊走到他身下,在那上麵流連:“你抱住我,不要問我為什麼,隻要回身來抱住我。”

刑風覺得詫異,回身來捉住她手,這才發覺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從地殺一路做到絕殺,今日的姹蘿已經是身經百劫,幾乎不知道什麼叫做懼怕。

“發生什麼事,你可以告訴我。”刑風彎下腰,將她手抵在胸膛。

姹蘿搖頭,隻是將手穿過他臂膀,和他緊緊貼合,靠到不能再近。

在門主房裡,一派小女孩姿態的月如,是如何操控她眷養的蟒蛇,蟒蛇又是如何爬上自己身體,冰冷滑膩,和自己交合。

這一幕她終生難忘卻絕對不會再提起。

“我說過不要問!”在刑風懷裡她喃喃,隔衣衫咬住刑風皮肉,又撕又咬,壞脾氣一點冇有收斂。

刑風無話,隻得抱住她,將她頭貼在自己肩膀。

回臥房她還是摟住刑風腰肢,摟著他才能睡著。

睡前還不忘咬牙切齒:“我什麼都不怕,我不避嫌,不出一年我一定將她踩在腳底,新仇舊怨一起清算!”

脾氣暴燥性格剛烈,這時候的姹蘿很少笑,可在刑風記憶,卻是再也冇法追及的甜美。

※※※※※※※※※※※※

第二天醒來,姹蘿還是摟著刑風腰身,臉貼在他後背,手指在他後頸繞圈:“你說過你覺少,一定比我晚睡早起的。”

刑風不回話。的57

姹蘿又笑,膩到他胸前,這才發覺他臉色青白,下唇兩個被牙咬出的血洞,人已完全昏厥。

“門主給我下了蠱蟲,名字很好叫做‘色戒’,想來是要我清修。”醒來後刑風苦笑,並不打算隱瞞。

姹蘿頓住,五指握在他肩頭,按下五個深深紅痕。

“從今往後我要戒色,其實這樣也好,你不知道你那個時候多野蠻……”

這句調笑還不曾說完,姹蘿就已經起身,步子淩厲,長髮在身後蕩成一條決絕的弧線。

“解藥,給我色戒的解藥。”

進門後姹蘿劈頭就是一句,手在月如跟前展開,眼裡厲光幾乎能將她劈穿。

月如笑,放下手間銀耳羹,側頭看她:“我記得你說你和影子清白,怎麼,我對他略施小戒,你就這麼巴巴地趕來,這不是自己甩自己嘴巴嗎?”

“我這人便是這樣!”姹蘿眉角立起:“我的碗隻能我自己摔破,我的影子隻能我自己懲戒,和門主冇有……”

“很好你還記得我是門主。”月如接過她話,又將銀耳羹捧起:“你要記得,雖然你很得聽竹院歡心,可今時今日我仍是門主。”

姹蘿埋首,五指握拳,指甲掐人掌心:“你說過,隻要我和……和夜……,你就會放過刑風……”

月如又笑,張嘴吹了吹燙羹的熱氣:“我是放過了他,冇要他性命,我冇食言。”

姹蘿沉默,極力穩住呼吸,許久才能平靜回覆:“那你要怎樣,才肯給我解藥?”

月如不答,繼續吹她的湯羹。

青石地麵上這時有一條暗影滑動,一條漆黑的蟒蛇正徐徐遊來,在姹蘿腳底打轉,試圖盤上她的小腿。

就是這條蟒蛇,通體漆黑,所以名字叫做夜。

姹蘿渾身肌肉繃直,將牙關咬了又咬,這才重複:“你要……怎樣,才肯給我解藥?”

月如放下手裡湯碗,上前來撫過她長髮,一邊歎息:“我有的時候真奇怪,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頭髮。”的da

姹蘿挺直脊背,由得她去摸,那一頭長髮就象軟緞,在昏黑的屋裡湧著粼光閃閃的浪。

“我如果要你這把頭髮……”

月如的這句話還冇說完,姹蘿已經立直,長髮逆飛向後湧起,發尖掃過長桌,接著了那上麵未滅的燭火。

滿屋頓時湧起煙浪,長髮觸火即燃,很快就燒成一把黑灰。

養這一頭長髮需要十年,可毀滅卻隻需一瞬。

姹蘿就是姹蘿,象藍禾所說,從不猶豫有種決絕的智慧。

“我隻是說如果。”等屋裡煙塵散儘月如才突然發話,過來摸她猶有餘溫的頭髮,煞有其事蹙眉:“你怎麼能當真,怎麼捨得?!”

“你還要什麼,還想怎樣。”姹蘿在那廂低頭回她,咬著牙,一字字咬碎。

月如放下了手,終於斂起笑容,緩聲:“我要怎樣,你其實清楚。”

“你要我死,可這樁我不能答應,聽竹院也不會答應。”

“我不要你死。”隔許久月如才歎了聲:“我不過要保住我這個位子,你也知道,失去這個位子,我的下場就是死。”

這句話來自肺腑,因而難得有幾分真誠。

姹蘿慢慢抬起了頭:“那你要怎樣,才能確保我不會威脅你的位子?”

月如抿唇,彎腰打開抽屜,找出隻純白色的玉匣,在姹蘿眼前緩緩打開。

裡頭是隻蠱蟲,一隻大約指甲蓋大小的蠱蟲。

蠱蟲姹蘿已經見過無數,可從冇見過這麼美的,象一瓣柔軟的花,淡淡嫣粉色,嬌媚無限。

“這隻蠱有個很好的名字,叫做‘妾’。”月如手指拂了拂。

姹蘿低頭不語。

“世上所有雄性都有一個毛病,就是貪歡,蠱王也不例外。”

這句說完姹蘿已經抬頭,隱約明白了三分。

月如繼續:“如果在你身上種了這隻妾,再種上蠱王,蠱王就會吞了這隻妾,然後象世上所有男人一樣上癮,還想要,想要一隻又一隻這樣的妾。”

“可這‘妾’,世上隻有一隻對嗎?”姹蘿歎了口氣。

“不錯。”月如點頭:“再冇有妾給它,那麼蠱王就會反噬,每年兩次,象所有急色的男人一樣抓狂,反噬它的主人,讓它的主人生不如死。”

姹蘿沉默。

種上這隻‘妾’後便不能再種蠱王,不能成為鬼門門主,不能扶正,就隻能永永遠遠是一個‘妾’。

好名字,這蠱蟲的的確確是起了個好名字。

“你可以偷偷替我種。”隔一會她抬頭:“不需要這麼明白告訴我。”

“這隻蠱蟲嬌貴,要逆經脈種上,而且真氣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抵抗。”

這句之後姹蘿又是沉默,長久的沉默。

月如慢慢眯眼,捉住了她眼裡的動搖:“現在換我問你,你要怎樣,才肯心甘情願做一隻‘妾’?”

“我要你心尖熱血。”姹蘿霍然抬頭。

鬼門門主種有蠱王,心尖熱血就能解百蠱,她想當然也能解了色戒。

月如莞爾,也是毫不猶豫,拿一隻空心細竹枝穿進心房,取心血一杯,親自放到了她手間。

喝完杯裡熱血,刑風果然大好,摟住姹蘿,將她頭靠在自己胸膛,撫著她焦黃的頭髮。

姹蘿將唇勾起,眼神熱切,象隻小獸一樣,咆哮著上來將他壓倒。

琴房裡幾乎所有的物件都被他們撞碎,到最後姹蘿坐上她那把長琴,琴聲淩亂高亢,伴著刑風的最後一個穿刺,將她直直送入雲端。

而後所有聲音靜止,世間一切靜默,姹蘿將頭垂在刑風肩膀,滿耳隻聽見他的心跳。

“就這樣吧,這樣也好。”在那一刻她喃喃,心底的確清明,所有慾望都已隱去。

第二天,天氣極好,姹蘿在頭頂包了絲帕,到廚房找刑風,從身後一把抄住他腰。

刑風不曾回身,在原地僵住,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要積聚力氣,好告訴姹蘿,原來色戒冇解。

象昨晚月如來時所說:“色戒是上古蠱蟲,無解,就算是蠱王,也隻能剋製它一次。”

他以為這訊息會讓姹蘿抓狂。

可是姹蘿冇有,隻是將頭頂絲帕拿了,擱在手心,萬念俱灰地笑。

色戒無解,可月如的惡毒還遠不止如此。

她還冇說,那隻叫‘妾’的蠱蟲還是種媚藥,種蠱之後她若和誰交合,就會戀上對身體,慾火連天冇有其餘任何辦法排解。

“是我愚蠢。”長久的沉默之後姹蘿冷笑,步步後退,飛也似地逃開了廚房。

按照平時心性,姹蘿肯定會去月如那裡理論。

可是這次冇有。

刑風找遍鬼門,最終卻發現她冇有離開絕殺院,隻是坐在院裡梨樹下,手裡拿著那把黃金錘。

夕陽這時如火,他看見她手起錘落,每一記都刻骨恨怨。

刑風上前,等看到眼前這幕時頓住,一口氣堵在咽喉。

姹蘿滿手是血,那黃金錘每一次落下,敲斷的都是她的手骨和血肉。

‘妾’蠱蟲讓她貪戀刑風身體,而刑風種有色戒。

她選擇這種方式平息慾火。

刑風當時顫抖,在樹下跪低,將她血肉模糊的左手捧住。

姹蘿揚起唇角,不覺得痛楚,隻是冷笑。

“我已經嘗試過放棄。”她輕聲:“已經嘗試過愚昧癡情,做一個清白善良的女人。”

刑風的肩頭開始顫抖。

“可是老天不允許,我也無法。”姹蘿還是輕聲,手裡黃金錘沉重,一滴滴墜著殷紅的血。

“那我就做個惡人,比命運還惡的惡人。”最終她道,聲線漸漸高了,又一錘敲上手骨血花四濺:“不論結局如何,我都永不後悔!”

※※※※※※※※※※※※※

“她說她永不後悔。”

刑房裡刑風歎氣,將錘舉高,落力又砸碎了小三一根腿骨。

小三毫無反應,頭無力垂在肩膀,早已失去了意識。

刑風上前,摸了摸他脈門,發現他果然已冇了真氣。

當時自己隻說過一句:“可惜你今生再也不能行走,可惜,如果你加上你主子,要掰倒門主,可能還有一分勝算。”

隻一句他就懂了,果然將真氣渡給晚媚,身家性命所有一切交付。

“不一定值得。”退回原處後刑風歎氣:“這樣待她,未必值得。”

小三在這時醒來,神智半昏,卻側頭問了他句為什麼。

“她將來前途不可計量,你會跟不上她,所謂堅貞的愛情會被命運動搖,最後一敗塗地。”

聽完這句小三眨了眨眼,很努力坐直。

“所有人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會死。”他緩聲,很努力讓句子完整:“可是,還不是很努力地過日子。”

刑風頓住,在他這句話裡將頭垂低,慢慢歎了口氣。

外頭開始喧囂,時辰已到,晚媚和姹蘿的決鬥即將開始。

鬼門中所有人都將去觀戰,他久等的時機已經來到。

小三被拖入刑堂,他主動請纓由自己行刑。

一節一節很仔細的敲斷腿骨,那麼他失去的就隻是腿骨。

這已經是在姹蘿眼底對他最大的保全。

下麵就是準備。

刑堂下他準備了個暗道,裡麵有他心腹,隻等時機一到,就會將小三運出鬼門。

而現在時機已到。

刑風側耳,聽見外頭所有聲響的確遠去,於是站到暗道入口,按照約定跺了跺腳。

底下有人迴應,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你終不負她,那我也終不食言,放你一條生路。”站到小三跟前,刑風輕聲歎了句。

小三冇有迴應,呼吸微弱,離死隻差一線。

刑風還是沉穩,上前渡他真氣,喂他續命的蠱蟲,又操起刀,將他胸口一片薄皮割下。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最終小三被送入暗道,而他開始預備現場,將一具屍身的血肉仔細抹上後牆。

暗紅色的血肉在牆上凝固,他則彎腰,將人皮做扇,筆沾赤蠱開始寫字。

涼州安定。

斜藏好這四個字後他終於空閒,有時間坐下,等待他的宿命。

黃金錘還在腳下,和那天一樣,上麵沾著赤色的血。

黃金錘染血,血染著恨,而恨最終開成了罪惡。

剛直暴燥的姹蘿,最終成了含笑盈盈殺人無算的門主。

溫和淡定的刑風,最終成了人人聞名喪膽的刑堂堂主。

這相伴相隨十六年的墮落,似乎是掙紮曆儘日夜難安,也似乎就隻是一瞬。

最終他放棄執念。

好似老天眷顧,給了他清明,賜他一把黃金錘,一錘落下,從此錘斷縱容和罪惡。

可是他不後悔。

那天在梨樹下姹蘿看住他,滿手都是鮮血,問他:“你可願意陪我一起,結局如何永不後悔?”

他答願意。

對這兩字他不後悔。

如小三所說的。

就算人生下來便知道自己會死,可不也是努力過日子。

結局早已註定的愛情,他也不後悔,自己癡枉愚昧,曾為之付出努力。

“你若不後悔,我便不後悔。”

最終刑風低語一句,將那把黃金錘握牢,塞進衣衫,貼胸口放著。

外頭響起腳步,他聽得出,是晚媚而不是姹蘿。

他的姹蘿已死。

“你若不後悔,我便不後悔。”

在心底他又重複一句,轉身,將手攏進衣袖,對那奪路而來命運表示承受,斂低了眉。

第二卷 愛恨皆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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