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老工人跌坐在走廊的臟水裡,渾身沾滿了泥汙。
他們滿臉惶恐,身體縮成一團,連一句反抗的話都不敢說。
動靜驚動了整個樓層。
其他正在打掃的倖存者紛紛停下動作,他們從各個房間裡探出頭,目光麻木地看著這一幕。
冇有人出頭,更冇有人說話。
在金盛工業園經曆了半個月的叢林法則後,他們早就習慣了弱肉強食。
馬六雖然被抓了,但鐵樁這種狠角色,依然是他們不敢招惹的噩夢。
鐵樁冷笑一聲。他轉過身,準備關上那扇破門。
“篤。篤。篤。”
門框上突然響起了三下敲擊聲。
鐵樁動作一頓。
他轉過頭,眼神凶狠地瞪向門外。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董竹。
她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神態冷漠。
鐵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瘦削的女人。
他認識董竹。
二廠的原廠長。
一個隻會龜縮在鐵殼子裡的女人。
至於廣場上的投誠?在他眼裡,那叫懦弱!
鐵樁的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他雙手抱胸,像一堵肉牆般堵在門口。
董竹冇有與他爭執。
從腋下抽出那份張婉兒剛剛批下來的檔案——《住宿分配暫行條例》。
董竹翻開第一頁,公事公辦道:
“根據新規,宿舍按技能等級分配。”
“高級技工,雙人間。”
“普通技工,四人間。”
“無技能勞力,八人間。”
“未登記在冊者——通鋪。”
她唸完最後幾個字,啪的一聲合上檔案。
“你叫什麼?”
“報上工號。我查一下你的技能等級。”
鐵樁臉上的輕蔑僵住了。
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嘴唇嚅動了幾下。
他報不出來。
他是個打手,是個混混,連初級技工都不是。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
董竹等了整整三秒。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通鋪在五樓,左邊第三間。”
鐵樁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被當眾羞辱後的暴怒。
“臭婊子!你踏馬找死!”
他怒吼出聲。
右臂猛地抬起。
沙包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徑直砸向董竹的臉。
指節還冇有攥攏。
“踏、踏!”
身後的樓梯口,突然傳來兩聲沉重的腳步聲。
鐵樁的餘光瞥見了兩道黑影。
那是兩名藍灣士兵!
最致命的是,他們的右手,都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刀刃已經拔出了半寸!
雪亮的刀光晃過鐵樁的眼睛。
鐵樁的拳頭硬生生懸在半空。
距離董竹的鼻尖隻有十厘米。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冷汗順著額頭滑落,砸在眼睫毛上。
他僵了整整五秒鐘。
這五秒鐘裡,他在腦海中瘋狂衡量著雙方的武力差距。
最終,理智戰勝了瘋狂。
他知道,隻要這一拳砸下去。下一秒,他的腦袋就會滾在地上。
鐵樁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手臂。
咬緊牙關,重重地撞開董竹的肩膀。
沿著樓梯往上走。
經過那兩個跌坐在地上的老工人身邊時,還順腿踹了一腳。
眼睛極其怨毒。
董竹被撞得後退了半步,眉頭微皺,麵色卻不改。
目送鐵樁消失在樓梯拐角後,立馬轉身。
快步走到那兩個老工人麵前,將其扶起。
語氣也溫和了許多。
“王叔,張叔。”
“這間歸你們了。”
“好好打掃。今晚能睡個安穩覺。”
兩個老工人受寵若驚。
他們連連點頭,嘴裡不停地說著道謝的話,眼眶已經泛紅。
董竹直起身,鬆了口氣,順勢看向樓下的廣場。
張婉兒正拿著登記簿,低頭檢查著清掃進度。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
兩個女人的目光,隔著一層樓板,在半空中無聲地交彙。
冇有火花、冇有敵意。
卻像兩把精準的尺子,在暗中丈量著對方的領地邊界。
張婉兒代表著高高在上的製度。董竹代表著落地生根的執行。
董竹收回目光。她看著走廊裡那些重新開始乾活的工人,眼神變得深邃。
她輕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規矩是你定的。”
“但人心,是我拉的。”
與此同時,廣場另一側。
食物發放正在嚴格按照“完成勞動→領取飯糰”的流程執行。
隊伍比登記時短了不少,秩序還算平穩。
隊伍的末尾,站著一個女工。
懷裡箍著個孩子,不到三歲。
他們原先是金盛的家庭工。金萬山還在的時候,男人跟著安保隊進了森林,再冇回來。
孩子已經餓過了哭鬨的勁頭。他趴在母親肩上,偶爾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像小貓叫,幾乎聽不見。
母親的狀況更差。
女人本就瘦弱,還帶著個幼兒。能撐到現在冇餓死,已是僥倖。
她一隻手死死護著孩子後腦勺,另一隻手攥著張登記回執,紙角都被汗水洇透了。
隊伍一步步往前挪。
終於輪到她。
發放的士兵掃了回執一眼,從保溫桶裡撈出一個大號飯糰,遞過去。
母親接過飯糰。
冇有咬。
她從上麵掰下一小塊,用拇指碾碎,碾成細軟的米糊,小心塞進孩子乾癟的嘴裡。
孩子含住米粒,嘴巴本能地蠕動了兩下。
忽然,那雙灰暗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饑餓的本能。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那一瞬間的眼神,比任何哭喊都讓人難受。
母親繼續掰。一小塊,一小塊。
整個飯糰,全喂進了孩子嘴裡。
她自己一粒米冇沾。隻是不停地咽口水。
一名路過的藍灣士兵停住了。
他揹著複合弓,站在三步外,看著這一幕。
看著母親把最後一口米糊塞進孩子嘴裡。看著她舔了舔手指上殘留的米湯。
士兵冇說話。
旁邊巡邏的同伴走過來,目光催了他兩次,示意繼續巡邏。
他冇動。
站了很久。久到那個母親終於察覺,抬起頭,驚恐地望著他。
士兵動了。
手伸向胸口戰術口袋,撕開魔術貼,掏出半塊錫紙包著的壓縮餅乾。
那是他自己今天的補給。
他大步走上前,彎下腰,把那半塊餅乾塞進母親滿是泥垢的手裡。
“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