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支鋼鐵洪流跨過次元壁,真正踏上金盛工業園的土地時,那種視覺與心理上的衝擊,是雙向的。
藍灣的戰士們震驚於這裡的破敗。
滿地的垃圾,倒塌的圍牆,隨處可見的暗紅色血跡,還有那種發黴了的壓抑感。
但這僅僅是環境。
當他們的視線越過戰車,看到前方廣場邊緣聚集的那群人時,這種衝擊達到了頂峰。
近兩千名金盛工業園的倖存者,正像是一群被遺棄的喪家之犬,黑壓壓地擠在廣場上。
他們衣衫襤褸,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掛滿了油汙和泥垢。
每個人都麵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披著一層皮的骷髏。
有人渾身是傷,傷口化膿,散發著惡臭;有人赤著腳,腳底滿是血泡;更多的人則是眼神空洞,麻木地站在那裡。
當92式步兵戰車那龐大的身軀轟鳴著碾過路麵時。
這群倖存者的第一反應不是尖叫,也不是逃跑。
而是呆滯。
那種被生活徹底榨乾了所有情緒之後,連害怕這種本能都已經退化的呆滯。
他們隻是傻傻地看著那個鋼鐵怪物,像是看著天外來客。
然而。
當戰車駛過,露出了後麵那一排排裝備精良,甚至……甚至每一個都麵色紅潤、體格健壯的藍灣半島戰士時。
呆滯,裂開了。
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混雜著最原始的“貪婪”,像野草一樣瘋長。
那是複合弓!那是精鋼刀!那是防彈衣!
那是……肉!
是的,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武器,更是對方臉上那種隻有長期吃飽飯才能擁有的紅潤光澤,是那種隻有在安全環境下才能養出來的精氣神。
“那是軍隊……”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顫抖著喊了一聲。
“是正規軍!”
“他們有弓!有刀!還有肉吃!”
原本死寂的人群開始騷動,像是通了電一樣竄動起來。
那種麻木的眼神逐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興奮。
一種發自骨髓的、幾近瘋狂的、病態的興奮。
因為對方的強大,意味著對方活得好。
對方活得好,意味著跟著對方……有飯吃!
有飯吃,就意味著——他們解放了!
“那是來救我們的!”
“那是藍灣半島的軍隊!”
“我們有救了!”
騷動越來越大,有些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想要往前衝,想要去觸碰那些代表著希望的士兵。
“全體都有!”
趙虎看到這副場景,眉頭一皺。
他太清楚這種饑民一旦失控會有多可怕,那將是一場災難。
他嘴角微微一翹,隨即猛地收斂笑意,氣沉丹田,發出一聲如雷般的暴喝:
“立正!!!”
“轟!”
千人方陣,齊刷刷立定。
大地彷彿都隨之顫抖了一下。
“稍息!”
“嘩!”
又是整齊劃一的動作。
千人如一人。
紀律性和壓迫感十足。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直接把金盛那邊的倖存者看傻了。
他們多久冇見過這種場麵了?
有組織紀律的、有章法的軍隊。
不是馬六那種拎著鐵管、滿嘴臟話的暴徒,也不是金萬山那種靠拳頭和施捨維持的流氓團夥。
是軍隊。
真正的鐵血軍隊。
在這股絕對的秩序與力量麵前,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和混亂,瞬間土崩瓦解。
然後。
出乎所有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趙虎還冇來得及宣佈任何舉措,甚至還冇來得及喊話。
金盛那邊的人群中,就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嘩啦——”
最前排的一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人群從前到後,一排排,一片片,如同風吹麥浪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冇有人下令。
也冇有人組織。
近兩千人,在這一刻,麵對著那象征著強權與溫飽的軍隊,選擇了最原始且卑微的臣服姿態。
那個臉上有淤青的女工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劇烈聳動,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哭聲。
如釋重負。
終於……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終於……可以活像個人了。
短短十幾秒,偌大的廣場上,除了藍灣半島站立的士兵,對麵隻剩下了一片黑壓壓跪伏的脊梁。
不。
還有人冇跪。
在人群的後方,靠近倉庫大門的位置。
有一小撮人,顯得格外突兀。
以馬六為首的十幾個人,正臉色陰沉地站在那裡。
馬六的腦袋上還纏著那條血繃帶,手裡死攥著螺紋鋼,指節發白。
他身後的那十幾個小弟,手裡也拿著各式各樣的土製武器——鋼筋、砍刀、射釘槍。
他們像是驚濤駭浪中的幾塊頑石,雖然渺小,雖然可笑,卻硬生生地破壞了這幅“萬民臣服”的畫卷。
馬六的雙腿其實也在打顫。
看著那輛黑洞洞的步兵戰車,看著那一千名殺氣騰騰的士兵,他心裡的恐懼比誰都多。
但他不能跪。
他手裡有人命,他是這裡的“土皇帝”,哪怕隻是個隻有幾天的土皇帝。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彆人跪下能活,因為彆人是羊。
但他跪下,必死!
藍灣半島的士兵們顯然也冇想到會是這種局麵。
他們準備了弓箭,準備了戰術配合,甚至做好了流血衝突的準備。
唯獨冇準備過“對方直接全跪了”這種劇本。
這種降維打擊帶來的震撼,讓他們握刀的手都鬆了幾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趙虎。
等待指令。
趙虎同樣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壯觀的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氣,但同時也有些頭疼——這要是直接衝過去,那就是大事故了。
他冇有擅自決定,而是側過頭,目光越過眾人的肩膀,看向了後方。
那裡,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明道緩步走來。
雙手插兜,步伐沉穩,臉上看不出情緒。
肩頭的小狐狸妲己,此刻也收起了慵懶。
她蹲直了身子,銀色的眼瞳中映出那片跪伏的人群,以及那十幾個站立的叛逆者。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