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說著,端起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手有些抖。
董竹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冇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涼。
二十天。
三波代表,像走馬燈一樣上台又倒下。
第一波人還算有點腦子。
他們試圖組織防禦,試圖建立某種秩序。
雖然簡陋,但至少像個人樣。
第二波就開始變味了。
按人頭收保護費,女人和糧食成了硬通貨。
到了這第三波,也就是現在的馬六,連裝都懶得裝了——就是純粹的土匪。
一群被飢餓和恐懼逼瘋了的野狗。
她董竹能活到現在,冇被這群野狗撕碎,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兩樣東西:
第一,是那扇絕對焊死的鐵門,以及提前囤積在二號廠區裡的物資。
第二,是冷血。
她絕不參與任何一波所謂的「代表選舉」。
她把自己,連同這幾十號心腹,死死縮在二號廠區這個鐵殼子裡。
不出頭、不站隊、不招惹。
像一隻蟄伏在陰暗角落裡的蜘蛛。
冷眼看著外麵的蒼蠅互相吞噬,互相撕咬。
「競賽臨近了,人心越發浮躁了。」董竹終於開口,「大家都快忍不下去了,不管是殺人的,還是被殺的。」
「人數呢?」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老陳縮了縮脖子,眼神黯淡下去。
「我讓小李趁著集會偷偷數過。現在還活著的……大概兩千出頭。」
董竹的手指在桌麵上緩緩敲擊。
三千多人,三十天。
隻剩兩千出頭。
三分之一的死亡率——死於戰爭、死於內亂、死於飢餓、死於絕望、死於係統那殘酷無情的「隨機抹殺」。
這就是金盛工業園的現狀,一座正在緩慢腐爛的鋼鐵墳墓。
「嗡——!!!」
就在此時,窗外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紅光,緊接著是那令人心悸的蜂鳴聲。
董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
「來了。」
她衝到窗邊。
與此同時,園區內爆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騷動。
係統執行20%隨機抹殺。
透過鋼板的縫隙,董竹看到了金盛工業園最恐怖的一幕。
樓下的空地上。
幾個男人正圍在一起,分食一塊發黴的麵包。
突然間。
其中一個男人停下了動作。
毫無徵兆。
上一秒,他還在咀嚼,還在吞嚥,還在為了那點麵包屑揮舞拳頭。
下一秒。
他的頭一歪,身子一軟。
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癱倒在地上。
甚至連一聲慘叫都冇發出來。
直接成了一具屍體。
「啊——!!」
旁邊的人尖叫著後退,恐懼讓他失去了平衡,腳下一滑,踩到了另一具剛剛失去呼吸的身體。
那是一個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老工,甚至還冇來得及嚥下最後一口氣,眼神裡的驚恐就永遠定格了。
光芒閃爍,死神點名。
園區各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是因為疼痛。
這種抹殺冇有痛覺,隻有一種麵對未知力量的絕對無力感。
「砰。」
指揮室隔壁傳來一聲悶響。
董竹的心臟一縮。
那是配電房。
她幾乎是撞開門,衝了進去。
房間裡,那個跟了她數年的老電工,那個剛纔還在為這間屋子接線路、哪怕餓得手抖也要保證供電的老員工,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電線中間。
他手裡還攥著一把絕緣鉗。
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夢裡或許有熱騰騰的米飯,有不再漏風的房子。
「老張……」
老陳跟在後麵,看到這一幕,腿一軟,直接蹲在了屍體旁邊,嘴唇發白,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董竹走過去,慢慢彎下腰。
指尖觸碰到那尚有餘溫的眼皮,董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從那天開始,我就預料到現在的結局了。」
她的聲音沙啞,聽不出悲喜,隻有一種透徹骨髓的寒意。
老陳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與不解。
董竹冇有看他,隻是直起腰,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望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
「金萬山葬送了工業園的未來。」
「他以為靠暴力能鎮壓一切,但他忘了,人是需要希望的。冇有希望,人就會變成野獸。」
她轉過身,看著老張的屍體,語氣出奇的平靜:
「藍灣半島……總比現在要好。」
「群龍無首,隻會走向滅亡。」
就在抹殺結束,園區裡又多了四百多具屍體,哭聲震天的時候。
窗外的天幕上,那些紅色的懲罰字樣緩緩消散。
董竹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星光,逐字辨認——
【吞併倒計時:10:47:33】
十小時。
還有十小時。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老陳,眼中重現狠厲。
「去把所有還活著的人叫過來。」
「我有話說。」
……
淩晨時分,金盛工業園廣場。
被抹殺的屍體還冇來得及清理,橫七豎八地倒在路邊,像是一袋袋被遺棄的垃圾。
倖存者們就像受驚的鳥群,自發地從各個角落鑽出來,聚攏到天幕下方。
冇人組織,冇人號召。
是本能。
兩千多人擠在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
卻安靜得不像話。
冇有了往日的爭吵,冇有了搶奪食物的扭打。
所有人都仰著頭,脖子僵硬地看著天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吞併倒計時:09:15:22】
離譜的一幕出現了。
當「吞併」這兩個字的含義,隨著時間的推移被徹底消化之後,人群中並冇有爆發預想中的恐慌或憤怒。
相反,不少人的眼中,竟然透出了一種明道做夢都想不到的情緒——
解脫。
是的,解脫。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甲深深陷入滿是油垢的頭皮裡。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終於有人來管了……終於有人來管了……」
「不用再怕睡覺被殺了……不用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