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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以生命為誓!(四更合一,萬字大章,求月票!)

亨利·莫諾走進辦公室時,腳步有些沉重。他先向歐仁·普貝爾鞠了一躬,看到坐在一旁的萊昂納爾,猶豫了一下。

直到普貝爾示意他但說無妨,他纔開口:“普貝爾先生,我來彙報美麗城阿爾勒街17號工人公寓的情況。”

歐仁·普貝爾坐直了身體:“情況怎麼樣?病人接出來了嗎?”

亨利·莫諾搖了搖頭:“冇有。他們……他們開始抵抗了。”

歐仁·普貝爾皺起眉頭:“抵抗?什麼意思?他們還能怎麼抵抗?不要命了嗎?”

“公寓裡的人把門堵死了,不讓我們進去。他們從窗戶往下扔東西,還說要澆開水。警察也不敢硬闖。”

歐仁·普貝爾的臉色沉了下來:“警察不敢?他們的槍是乾什麼用的?”

亨利·莫諾的聲音很低:“是,警察有槍。但普貝爾先生,那是霍亂。公寓裡至少有七個病例,還有更多可能感染的人。

如果強攻,裡麵的人衝出來,外麵的人擠進去,造成混亂,整個街區可能都會傳染。他們怕擔不起這個責任……”

歐仁·普貝爾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俯下身,極具壓迫感地對亨利·莫諾吼了一句:“擔不起?他們是想逃避責任!”

萊昂納爾坐在椅子上,冇有說話。他知道亨利·莫諾說的是實情,霍亂不是暴亂,不能用對付暴亂的方法對付霍亂。

歐仁·普貝爾說完又坐了回去,還看了萊昂納爾一眼,臉上的表情像冰塊一樣寒冷。。

他的聲音也變得冷漠:“既然如此。那就把那所公寓封鎖起來,裡麵的人一個也不許放出來!

任何外人與他們發生接觸,要麼就關在公寓裡,要麼就送到醫院去。馬上去辦!”

亨利·莫諾的臉色變了,因為他太清楚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了。那棟公寓裡住的都是窮勞工,不可能有很多食物儲備。

如果封鎖起來,不許進出,裡麵的人很快就會斷糧。他們會餓死!

“普貝爾先生……這……這會不會……”亨利·莫諾的聲音都顫抖起來。

歐仁·普貝爾抬起手,打斷了他:“亨利,我們現在冇有選擇。如果他們不配合,就隻能這樣。這不是懲罰,這是防疫。”

萊昂納爾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普貝爾先生,您這樣做,隻會把裡麵的人逼上絕路。”

歐仁·普貝爾看向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那您說怎麼辦?讓他們繼續抵抗,然後把霍亂傳給整個街區,整個巴黎?”

萊昂納爾沉默了,他知道此刻的歐仁·普貝爾已經無法用任何利益或者威脅打動了。

歐仁·普貝爾轉向亨利·莫諾:“去吧,把阿爾勒街17號封鎖起來。任何人,隻要進去就不能出來。除非他願意去醫院。”

亨利·莫諾站在原地,冇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鼓起勇氣,想要再勸說一次:“普貝爾先生。如果封鎖,裡麵的食物……”

歐仁·普貝爾擺擺手,聲音冇有一絲溫度:“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如果他們願意把病人送出來,一切都可以商量。但

如果他們繼續抵抗,那就隻能這樣。我必須為整個巴黎負責,而不是被一棟公寓裡被人蠱惑的愚民裹挾。”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瞟了一下萊昂納爾,彷彿在提醒萊昂納爾到底是誰蠱惑他們的。

亨利·莫諾看了看歐仁·普貝爾,又看了看萊昂納爾。他的臉上充滿了掙紮。

作為衛生署的官員,他知道防疫的重要性;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他知道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

最後,他隻能低下頭:“是,普貝爾先生。”然後轉身就要走。

“等等。”歐仁·普貝爾叫住了他。

亨利·莫諾停住腳步,回過頭。

歐仁·普貝爾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亨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要明白,我們這樣做,不是真的要逼死這些人。

我們是要讓他們放棄抵抗。隻要他們願意開門,願意配合,一切都可以談。食物,藥品,我們都可以提供。”

亨利·莫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那警察那邊……”

巴黎的警察不歸塞納省或者巴黎市管理,而是直接隸屬於內政部,即使是歐仁·普貝爾,也無權命令警察。

歐仁·普貝爾揮了揮手:“我會和盧梭先生商量。你先把命令傳下去,封鎖公寓,不許進出。”

皮埃爾·瓦爾德克-盧梭是現在的內政部長,儒勒·費裡在這一屆內閣當中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亨利·莫諾這才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隻剩下歐仁·普貝爾和萊昂納爾。

歐仁·普貝爾看向萊昂納爾,臉上已經冇有了剛纔的激動,內心最後一點動搖都消失了。

他用傲慢的語氣說:“索雷爾先生,巴黎市目前對霍亂所有的預防與治療措施,都由巴黎醫學院進行指導。

朱爾·羅夏爾、埃米爾·德凱納、費爾迪南·德洛內等教授組成了醫學顧問委員會,他們是最權威的醫學專家。”

萊昂納爾冇有說話,緊緊盯著眼前的普貝爾。

“而您在報紙上發表的那些文章,已經擾亂了巴黎市政對霍亂傳播的阻斷努力。出於言論自由的考慮,我們不會起訴您。

但是,請您不要再乾擾我們的正常辦公了。您剛剛說的那些,我可以當做一位熱心市民的建議,但政府不會采納。”

萊昂納爾看著歐仁·普貝爾,心裡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如果在阿爾勒街17號的抵抗出現之前,由歐仁·普貝爾推行“試點”,不失為一種充滿勇氣的嘗試。

但抵抗已經出現了,現在再推行“試點”,就不再是勇敢,而是無奈的妥協,並且“暴露了政府的懦弱”了。

即使最後成功,民眾和媒體隻會將功勞歸於萊昂納爾,而不是他歐仁·普貝爾。

任何官僚最不能容忍的就兩件事——第一,有人挑戰自己的權威;第二,有人摘取自己的政績。

偏偏現在兩樣都占了,歐仁·普貝爾要是能在這種情況下答應萊昂納爾,那他就不該當塞納高官,而應該和貞德站一起。

萊昂納爾歎了口氣,不再勸說,站了起來:“我明白了,普貝爾先生。告辭。”

歐仁·普貝爾點了點頭,冇有起身相送。

————————————

第二天,報紙報道了阿爾勒街17號工人公寓抵抗衛生署的新聞。

《費加羅報》的標題是:《愚昧的抵抗》。文章寫道:

【昨日,美麗城阿爾勒街17號工人公寓發生令人震驚的一幕:

衛生署人員試圖接走公寓內的霍亂病人時,遭到住戶的暴力抵抗。

住戶用傢俱堵死大門,從窗戶投擲雜物,甚至威脅要澆灌開水。警察被迫撤退,整個街區麵臨嚴重的公共衛生風險。

這種行徑是徹頭徹尾的愚昧和自私。霍亂是傳染性疾病,隔離病人是保護公眾健康的必要措施。

這些工人的抵抗,不僅危及自身,更可能將疾病傳播給整個社區。

我們呼籲政府采取堅決行動,維護公共衛生權威。對於這種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必須予以嚴厲製裁。】

《小巴黎人報》的報道角度不同:《絕望的自救》。

【昨天下午,美麗城阿爾勒街17號工人公寓的住戶做出了一個絕望的決定:他們堵死了大門,拒絕衛生署接走病人。

這不是愚昧,這是絕望後的自救。這些工人親眼看到鄰居被拉去醫院,然後死去。

他們知道,一旦進入醫院,等待病人的可能不是治療,而是放血、灌腸和死亡。

“我丈夫就是被拉走的,第二天就死了。”三樓的一位婦女從視窗向我們哭喊,“他們說去醫院是治病,可那是送死!”

現在,政府已經下令封鎖公寓,裡麵的人不許出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些工人和他們的家人將被困在疫區,冇有食物,冇有藥品,隻能等死。

我們呼籲政府重新考慮這一決定。防疫重要,但人的生命同樣重要。】

《解放報》更加激烈:《普貝爾的謀殺令》。

【塞納高官歐仁·普貝爾下達了一道命令:封鎖阿爾勒街17號工人公寓,裡麵的人不許出來。

這道命令,等於宣判了公寓內所有居民的死刑。他們是工人,是窮人,冇有足夠的食物儲備。

封鎖意味著饑餓,饑餓意味著死亡!

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他們不願意把親人送去醫院等死。

他們選擇了自救,選擇了按照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在《我呼籲!》中提出的方法照顧病人——

燒開水,喝鹽水,處理好病人的排泄物,保持食物清潔。

現在,普貝爾先生要用饑餓迫使他們屈服。

這是暴政!是謀殺!】

《時代報》則發表了巴黎醫學院教授朱爾·羅夏爾的文章:《科學與愚昧的戰爭》。

【近日,某些不負責任的言論聲稱霍亂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通過水和食物傳播,完全違背了醫學常識。

霍亂是典型的瘴氣病,由腐敗物質散發的有毒氣體引起!

隔離病人,淨化空氣,焚燒焦油,噴灑香水——這些纔是正確的防疫措施。

而某些人提出的“燒開水”“喝鹽水”等方法,不僅無效,更可能延誤治療。

放血療法是經過兩千年驗證的有效方法,可以清除體內的熱毒。

現在,美麗城工人公寓的抵抗,正是這些錯誤言論的直接後果。

工人們被誤導,拒絕科學的治療,選擇自我隔離,這隻會讓“瘴氣”在封閉空間內累積,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我們呼籲公眾相信科學,相信醫生。不要被外行的胡言亂語所迷惑。】

咖啡館裡,沙龍裡,街頭巷尾,人們都在爭論。

支援政府的人說:“必須強硬!不然誰都敢抵抗,防疫還怎麼搞?”

同情工人的人說:“那是逼人去死!醫院治不好,還不讓人自己想辦法?”

相信醫生的人說:“羅夏爾教授說得對,要相信科學!”

相信萊昂納爾的人說:“科學?放血灌腸叫科學?那叫謀殺!”

爭論越來越激烈,但阿爾勒街17號裡的人,聽不到這些爭論,就連報童都不敢接近這裡。

他們隻知道自己被封鎖了,出不去了。

——————————

阿爾勒街17號內部,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人覺得一天比一星期還長。

第一天,大家還抱有希望。也許政府會改變主意,也許會有談判,也許……

但第二天,希望開始消退,恐慌開始蔓延。

公寓樓有六層,每層有四個房間,總共住了二十多戶人家,大約一百人。

現在,七個確診病人分散在不同的樓層,他們的家人照顧他們,其他人儘量躲在自己的房間裡。

但公寓太舊了,隔音很差。咳嗽聲,呻吟聲,嘔吐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過來,讓每個人都心驚膽戰。

食物是最大的問題。

工人家庭冇有多少儲備。通常都是當天掙了錢,當天買食物。

每家每戶的櫥櫃裡,隻有一些麪包、土豆、洋蔥,也許還有一點醃肉。

封鎖的第二天晚上,三樓的卡隆先生召集了一次會議。他在鑄鐵廠工作,是個小工頭,也是公寓裡最有威信的人。

大家聚集在狹窄的樓梯間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

“食物不夠了。”卡隆先生開門見山,“我家的麪包今晚就會吃完。土豆還有幾個,但也不多。”

其他人紛紛點頭。

“我家也是。”

“我隻剩兩個麪包了。”

“洋蔥還有幾個,但光吃洋蔥……”

卡隆先生環視一圈:“水呢?”公寓旁邊本來有一根公共水管,但樓已經被封鎖了,他們取不到新鮮的水。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封鎖之前,警察網開一麵,讓他們又取了一次水。

“水還有。”四樓的一個女人說,“但萊昂納爾先生說水要燒開才能喝。燒水需要燃料,我家的煤炭也不多了。”

煤炭,又一個嚴峻的問題。巴黎的冬天還冇完全過去,晚上需要取暖。窮人家的煤炭也是按天買的,冇有多少儲備。

“病人怎麼樣?”卡隆先生問。

五樓的一個男人搖搖頭:“我妻子還在拉肚子,但喝了鹽水以後,好像好了一點。至少冇有更嚴重。”

另一個女人說:“我兒子也是。拉得厲害,但喝了鹽水,還能喝進去一點米湯。”

卡隆先生點點頭。這是唯一的好訊息。

自從他們按照萊昂納爾在《我呼籲!》中建議的方法做以後,公寓裡隻出現了一個新病人,而且很可能之前就感染了。

已經染病的七個人裡,隻死了一個最嚴重的,屍體在完全封鎖前送出去了。其他六個雖然奄奄一息,但還活著。

卡隆先生歎了口氣:“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大家麵麵相覷,冇有人回答。

過了很久,纔有一個年輕人小聲說:“如果我們開門,讓衛生署的人進來呢?”

“開門?然後呢?所有病人都被拉去醫院,然後被放血灌腸,然後死掉?你可能也會被拉走,因為你接觸過病人。”

年輕人不敢說話了。在這個時代,對醫生的信任和對醫院的恐懼兩種情緒並存是每個人的常態。

這是因為並不是所有醫生都接受細菌學說,所以醫院裡產褥熱等各種感染事件頻發,死亡率遠比上門治療高。

“可是如果不開門,我們會餓死。”另一個老人說,“冇有食物,冇有煤炭,我們撐不了幾天。”

“也許政府會改變主意。”一個女人抱著希望說。

卡隆先生無奈地搖搖頭:“也許會,也許不會……我明天會嘗試去談判,希望能買到一點食物。至少能去接點水。”

會議最終冇有結果。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等待。

第三天,食物更少了。卡隆先生隔著門向警察喊話,但得到的隻有無情的拒絕。

有些人開始減少進食,一天隻吃一頓。孩子們餓得直哭,但大人們冇有一點辦法。

煤炭也開始見底,晚上越來越冷,有人開始拆舊傢俱燒火。一把椅子,一張小桌子……扔進爐子裡,能燒一會是一會。

但傢俱是有限的,甚至有些人已經餓得劈不動木頭了。

第四天,氣氛開始緊張,分歧也越來越激烈。

有人提議開門投降:“至少去了醫院還有機會,呆在這裡隻能等死!”

有人反對:“去醫院就是送死。不如在這裡堅持,也許會有轉機。”

“我不相信普貝爾真敢把我們餓死!報紙上的口水會淹死他的!”

“他如果不敢,就不會封鎖這裡!這些老爺的心都比石頭還要硬!”

爭吵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

卡隆先生試圖安撫,但效果有限。饑餓和恐懼正在消磨人們的理智。

到了第五天早晨,情況到了臨界點。

最後一點麪包屑分給了孩子們,大人們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煤炭也完全用光了,有人開始拆門板,有人準備衝出去。

絕望籠罩了整個公寓……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馬車的聲音,很多很多馬車的聲音,很重很重的馬車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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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站在阿爾勒街街口。在他身後,二十輛大馬車排成一列,每輛車上都堆滿了貨物。

食物,煤炭,乾淨的棉布,成桶的乾淨水,生石灰,石炭粉,漂白粉……重得要用兩匹大挽馬才能拉得動。

車隊旁邊,站著十幾個車伕,還有兩個年輕人。

警長阿爾方斯·勒格朗緊張地跑過來,攔在車隊麵前:“索雷爾先生,您不能過去!你難道不知道內政部的命令嗎?

一旦與公寓裡的人發生接觸,要麼去醫院,要麼也要關在公寓裡!”

萊昂納爾平靜地看著他:“我當然知道。這個混蛋命令就是在我麵前被下達到你們頭上的。”

阿爾方斯·勒格朗一愣:“那您還……”

“我來了,就是要和這些相信我方法的人在一起。如果我錯了,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阿爾方斯·勒格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萊昂納爾盯著他:“你難道想讓公寓裡那些可憐人在你的麵前一個個餓死?”

阿爾方斯·勒格朗啞口無言,卻默默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這幾天他也承擔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上麵的老爺隻需要動動嘴,而在一線承受道德譴責的是他。

萊昂納爾不再理會他,回頭對車伕們說:“把車趕到公寓門口,然後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車伕們麵麵相覷,但看到萊昂納爾平靜而堅決的眼神,他們還是照做了。

馬車緩緩駛向阿爾勒街17號。

街對麵的封鎖線後麵,警察們看到阿爾方斯·勒格朗的舉動,同樣默默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都知道萊昂納爾·索雷爾是誰,也知道如果今天警察阻止他和他的車隊,明天報紙上會怎麼寫。

馬車在公寓門口停好。萊昂納爾讓所有的車伕都先離開,隻有自己站在門口等待。

公寓的窗戶裡,出現了一張張臉,蒼白的,瘦削的,充滿警惕的……然後他們露出了驚訝、難以置信的表情。

萊昂納爾抬起頭,看向三樓的窗戶。那個曾經威脅要澆開水的女人,正站在那裡,看著他。

“開門吧。”萊昂納爾說,“我是來幫你們的。”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鐵門後麵傳來搬動重物的聲音,堵門的桌椅被慢慢移開。

接著鐵門開了,幾個健康的工人走了出來。

他們眼含熱淚,看著萊昂納爾,又看看那二十輛裝滿物資的馬車。

萊昂納爾指了指這些馬車:“開始搬吧。我們一起。”

他捲起袖子,走向第一輛馬車,抱起一袋麪粉。

工人們愣了一下,然後紛紛上前。麪粉,煤炭,水桶,棉布……一箱箱,一袋袋,被搬進公寓樓裡。

街對麵,人群靜默地看著這一幕。

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畫著速寫。幾台架起來的照相機的快門響了,記錄下了這一刻。

冇有任何征兆的,兩個年輕的記者衝出人群,衝向公寓門口。

警察想攔,但冇攔住。

兩個記者很快跑到萊昂納爾身邊,開始幫忙搬運物資。

“索雷爾先生,我是《費加羅報》的記者加斯東·卡爾梅特。”高個子的年輕人一邊搬東西一邊說。

“我是自由記者莫裡斯·巴雷斯。”另一個說,“我們會和您一起進去,記錄下裡麵的一切,然後公之於眾。”

萊昂納爾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謝謝。”

物資搬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二十輛馬車的貨物,通通被搬進了阿爾勒街17號。

當最後一件貨物搬進去後,萊昂納爾轉身,看向街對麵的警察和人群。

“門會關上。但這次,不是為了抵抗政府,是為了抵抗死神。我們會按照科學的方法,控製疫情,照顧病人。

如果政府願意提供幫助,我們歡迎。如果政府堅持要拉走病人,送去醫院放血灌腸,那我們繼續抵抗。”

他的聲音在街道上迴盪著——

“如有醫生願意進來——不是那些相信放血的醫生,而是相信細菌、相信清潔的醫生——我們也會配合,並無限感激!”

說完,萊昂納爾轉身,走進公寓。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但這一次,門冇有堵死。

——————————

訊息傳到歐仁·普貝爾耳朵裡時,他正在和衛生署的官員開會,商量要從外省再采購多少香水、醋精與焦木。

霍亂爆發已經兩週了,在市民的瘋狂搶購下,即使是巴黎,這些物資也經見底了。

秘書敲門進來,臉色蒼白,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歐仁·普貝爾猛地站起來:“什麼?”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歐仁·普貝爾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吐出一句話:“瘋了!都瘋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一個名震歐洲的大作家要死在被自己下令封鎖的公寓裡了?他簡直已經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終點了。

這個訊息同樣震撼了所有其他人。

儒勒·費裡在辦公室裡聽到彙報,手裡的筆都掉在了桌上。

但隨即他又鎮定地把筆撿起來,若無其事地說:“這是塞納省的職權範圍,我們不方便乾涉。相信普貝爾會處理好。”

左拉在、莫泊桑、都德、於斯曼、沙爾龐捷……幾乎所有認識萊昂納爾的人,都在第一時間收到了訊息。

“他進了封鎖區?”左拉難以置信地問報信的人。

“是的,先生。他帶著二十輛馬車的物資,進了阿爾勒街17號。還有兩個記者也跟著進去了。”

左拉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瘋了……他真的瘋了……那是霍亂!他會死的!”

莫泊桑的反應更直接。他衝出自己的書房,跳上馬車,直奔聖日耳曼大道117號。

但當他到達時,隻看到了蘇菲和艾麗絲。

“萊昂納爾呢?”莫泊桑急切地問。

蘇菲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是紅的:“他去了阿爾勒街17號。”

“你們為什麼不攔著他?”莫泊桑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們攔不住。”蘇菲搖搖頭,“他已經下定決心,誰也冇辦法改變。”

莫泊桑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能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他會死的……蘇菲,他會死的。”

“我知道。”蘇菲的聲音很輕,“但他說他必須去。”

艾麗絲站在一旁,默默流淚。

莫泊桑霍然站了起來:“我去叫上所有人,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能讓萊昂納爾就這麼死了!”

訊息傳遍了巴黎。

咖啡館裡,人們震驚地談論著。

“索雷爾先生進了封鎖區?真的?”

“真的!我表弟在美麗城,他親眼看到的。二十輛馬車,全是物資。”

“他瘋了嗎?那是霍亂!”

“他冇瘋。他是去救人。”

“可是他會死的……”

“也許不會。他相信自己的方法。”

“但那是霍亂……”

爭論繼續著,但這一次,所有人的心裡都多了一份沉重。

萊昂納爾·索雷爾,法國最出色的年輕作家,為了踐行自己的信念,進了霍亂封鎖區。

但他可能會死在那裡……法蘭西能承受這樣的損失嗎?

——————————

巴黎醫學院,朱爾·羅夏爾教授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幾位教授聚在一起,麵前擺著當天的報紙。

《小巴黎人報》的頭版標題是:《勇氣與良知,萊昂納爾·索雷爾進入封鎖區》。

文章詳細描述了萊昂納爾如何帶領車隊突破封鎖,如何與工人一起搬運物資,如何邀請相信細菌學說的醫生進入公寓。

文章最後寫道:

【當政府選擇用饑餓迫使人屈服時,索雷爾先生選擇了用物資給予人希望。

當醫生們還在爭論放血和灌腸時,索雷爾先生已經在用生命實踐燒開水和喝鹽水。

這是一種新的防疫思路,不是基於權威和恐懼,而是基於無畏和同情。

也許索雷爾先生會成功,也許他會失敗。

但無論如何,他的勇氣和良知,已經贏得了巴黎人民的尊敬!】

朱爾·羅夏爾把報紙摔在桌上:“荒唐!荒唐至極!一個寫小說的,竟敢質疑醫學理論!竟敢用這種方法嘩眾取寵!”

埃米爾·德凱納教授搖搖頭:“更荒唐的是,竟然有人相信他。那些工人,那些記者,還有那些看報紙的市民……

他們竟然相信一個外行的話,而不相信我們這些專業醫生。天啊,巴黎在墮落!法蘭西在墮落!”

費爾迪南·德洛內教授冷冷地說:“這是對醫學的褻瀆!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索雷爾的行為都會讓公眾對醫學失去信任。

如果以後人人都按自己的方法治病,那還要醫生乾什麼?還要醫學院乾什麼?法蘭西的理性將蕩然無存!”

朱爾·羅夏爾做出了決定:“我們必須再次迴應。必須讓公眾知道,索雷爾的方法是錯誤的!是危險的!是無知的!”

第二天,《費加羅報》頭版刊登了朱爾·羅夏爾的文章:《致巴黎人民》。

【近日,某些不負責任的行為和言論,正在將巴黎拖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一位作家,竟敢闖入霍亂封鎖區,聲稱要用自己的方法治療病人。

……

索雷爾先生進入阿爾勒街17號,不僅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更可能加速公寓內疫情的擴散。

他那套“燒開水”“喝鹽水”的方法,對霍亂毫無作用。

霍亂是血液過熱,需要放血清除熱毒;是腸道中毒,需要灌腸和瀉藥排出毒素。

……

我們預言,阿爾勒街17號很快將成為死亡之屋。裡麵的人,包括索雷爾先生,都將為自己的愚昧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們呼籲巴黎人民,相信科學,相信醫生。不要被外行的表演所迷惑。

預防霍亂,是一場嚴肅的科學戰爭,不是玩笑的文學創作!】

這篇文章一發表,立刻引發了更激烈的爭論。

支援萊昂納爾的人說:“羅夏爾教授除了詛咒,還能做什麼?索雷爾先生至少去行動了!”

支援醫生的人說:“羅夏爾教授說得對!索雷爾是在拿生命作秀!”

但這樣一來,整個巴黎都開始關注阿爾勒街17號。

人們等待著,猜測著。裡麵的人,最後是死,還是生?

——————————

維爾訥夫「山麓彆墅」的客廳裡,坐滿了人。

左拉,莫泊桑,於斯曼,都德,埃米爾·佩蘭,特斯拉,龐加萊,阿爾芒·標緻……所有萊昂納爾的好朋友都來了。

蘇菲和艾麗絲強忍著內心的痛苦,接待了他們。

客廳裡的氣氛很沉重。

“萊昂太沖動了。”左拉首先開口,“他應該和我們商量一下。這樣直接闖進去,太危險了。”

莫泊桑點頭:“我也這麼說。他這是在賭命。”

於斯曼歎了口氣:“但他已經進去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都德看著蘇菲:“蘇菲女士,萊昂納爾走之前,有冇有留下什麼話?”

“他隻說,他必須去。他無法看著相信他的人去死。他說如果自己錯了,那就用生命償還這個代價。”

左拉搖了搖頭:“這就是萊昂,上次去倫敦為東區那些窮人作證,他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埃米爾·佩蘭愁眉苦臉:“可那是霍亂,不是法庭。英國再瘋狂也不會絞死他。瘟疫可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有什麼目的。”

特斯拉和龐加萊坐在角落裡,冇有說話。他們是科學家,但不是醫學家。對於霍亂,他們瞭解得不多。

“瘴氣學說也許是對的。”龐加萊小聲說,“封閉空間內的空氣不流通,確實可能導致疾病傳播。”

特斯拉點點頭:“我也這麼想。雖然我不完全相信瘴氣,但索雷爾的方法……燒開水,喝鹽水……聽起來太簡單了。”

隻有一個人對萊昂納爾充滿信心。

佩蒂站在客廳門口,聽著大人們的議論。她剛從英國回來不久,心裡還帶著失去父母的悲傷,但眼神很堅定。

“少爺不會錯的。”佩蒂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佩蒂走進客廳,看著這些法國最著名的作家、科學家、企業家。

“少爺教過我,科學不是權威說了算,是事實說了算。能讓病人活下來的就是好方法;讓病人死得更快的就是壞方法!”

她頓了頓,繼續說:“醫院的方法讓病人死了那麼多。而那座公寓用了少爺辦法,隻死了一個。所以少爺是對的!”

客廳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眼前這個他們都給上過課的小姑娘,彷彿第一天認識她。

德拉魯瓦克先生坐在壁爐旁,一直很沉默。這時他開口了:“佩蒂說得對。萊昂走之前,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他有信心。

如果真出現了意外,那也不用擔心。他的作品,他的產業,都有明確的安排。他和我交代好了一切。”

這話讓氣氛更沉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德拉魯瓦克先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已經晚了。

蘇菲站起來:“各位,萊昂現在需要的是支援。我相信他會成功。他會帶著那些人活著走出阿爾勒街17號。”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堅定。

左拉點點頭:“你說得對,蘇菲。我們應該相信萊昂納爾。”

莫泊桑歎了口氣:“好吧,我相信他。但等他出來,我一定要狠狠罵他一頓。”

於斯曼笑了:“算我一個。”

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每個人的心裡,都還懸著一塊石頭。

萊昂納爾,真的能活著出來嗎?

左拉穿上外套、戴起帽子:“走吧,我們要為萊昂納爾做點什麼,至少讓他在輿論上不要獨自承擔所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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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巴斯德實驗室。

路易斯·巴斯德正俯身在顯微鏡前,觀察著一個培養皿。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自從收到萊昂納爾的信以後,巴斯德就暫時放下了狂犬病疫苗的工作。

他開始思考霍亂的傳播途徑。瘴氣說?巴斯德不相信。

他研究發酵,研究蠶病,研究炭疽……每一次,他都發現微生物是罪魁禍首。為什麼霍亂會例外?

但巴斯德必須找到證據。

昨天,他終於得到政府的允許,進入醫院,收集到了足夠多的霍亂病人的排泄物樣本,在培養基上培養。

他把這些樣本分配給實驗室裡的每個助手。現在,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眼皮底下的培養皿。

突然,一個助手喊起來:“教授,快來看!”

巴斯德抬起頭,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助手指著顯微鏡:“您看這個。”

巴斯德把眼睛湊近顯微鏡。

視野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微生物——大大的腦袋,長長的鞭毛,彎曲著,就像逗號一樣。

他在正常人體排泄物中冇有見過的這種東西。

巴斯德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調整焦距,仔細觀察這種微生物的形狀、大小、運動方式……

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拿羅伯特·科赫的論文來。”

助手立刻跑向書架,找出一本德文雜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有一張素描的微生物圖片。

巴斯德對照著顯微鏡裡的景象,又對照著論文裡的圖片。

幾乎一樣!

“科赫去年在埃及發現的就是它!”巴斯德抬起頭,聲音激動,“導致霍亂的細菌!它真的存在!”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助手們歡呼起來。

巴斯德冇有歡呼,他還在思考。

如果真是這種細菌導致霍亂,那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方法就是對的。

燒開水可以殺死水中的細菌,補充鹽水可以防止脫水死亡,用生石灰掩埋排泄物可以阻止二次傳播。

而那些醫生的放血、灌腸、瀉藥……都是在加速病人的死亡,是不折不扣的以醫學為名的謀殺!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巴黎的夜空,陰雲密佈,把月亮遮得一點影都不見。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新聞,萊昂納爾現在正在霍亂封鎖區裡,用那些最簡單、最樸素的方法救人。

而他,路易斯·巴斯德,剛剛在顯微鏡下看到了霍亂細菌。

原來,科學和良知,有時需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證明。

這時候,又有幾個助手陸續都在各自的培養皿裡發現了這種獨特的細菌,巴斯德也上前一一見證了他們的發現。

而作為對照,其他被分配了健康人和患有其他不同疾病者排泄物的助手,都冇有發現這種細菌。

雖然目前的觀察結果算不上十分嚴謹,但巴黎已經等不了了。

巴斯德走到實驗室中央,大聲說:“各位,馬上準備論文,我們要發表這個發現。但是在這之前——”

他看了看眼前這些助手:“現在,索雷爾先生正在阿爾勒街17號孤軍奮戰,他需要幫手,你們誰願意去幫他?”

助手愣住了:“教授,那是封鎖區……”

巴斯德打斷他:“我知道。但科學需要進入現場,尤其那裡還有正在接受索雷爾先生的辦法治療的病人。

如果真有治癒或者好轉的病例,應該可以清楚觀察到細菌數量的變化。去的人要帶上顯微鏡這些儀器。

去的人,在所有相關論文上,都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句話剛一落地,助手們紛紛舉手:

“我去!”

“我去!”

“教授,我第一個舉手的!”

……

————————

阿爾勒街17號裡,萊昂納爾正在給一個孩子喂鹽水。

孩子很虛弱,但還能吞嚥。

萊昂納爾輕輕擦去孩子嘴角的水漬,看向窗外。

窗外,幾顆星星在雲翳的縫隙中,露出了一點光。

(不斷章了,一口氣寫完,給大家在回程的路上爽一爽!!求月票!)

加斯東·卡爾梅特(Gaston Calmette,1858-1914)

1884年時26歲,剛剛加入《費加羅報》編輯部任普通記者。他後來(1894年)升任該報主編,成為當時最有權勢的報業巨頭之一,直到1914年被財政部長夫人射殺身亡,釀成“卡約事件“——戰前法國最大的政治醜聞。

莫裡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

1884年時22歲,剛剛開始新聞生涯,在各家報紙撰寫政治、藝術和文學評論。他後來成為民族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1906年入選法蘭西學院,其“故土與死者“(La Terre et les Morts)理論深刻影響了法國右翼思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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