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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我隻是來談生意的!(求月票)

馬車載著萊昂納爾,駛出貝勒貝伊宮的大門。

四匹黑馬步伐平穩,車廂裡依然垂著簾子,看不見外麵的夜色。

卡米爾和拉希德也依舊坐在對麵,誰也冇有說話,更冇有問什麼。

萊昂納爾靠在座墊上,閉著眼睛,不過冇有睡著。他在想剛纔與「夜鶯」的會麵。

這是這趟「東方快車」之旅的意外插曲,看似平靜,實則頗為凶險。

說錯一句話,都有可能得罪現在那位小氣、多疑,喜歡用秘密警察控製國家的蘇丹。

坐牢大概還不至於,但把他驅逐出境是肯定的。幸虧自己用莊子的故事應付過去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他不知道自己講這個故事是對是錯。

那個年輕人需要的是老師嗎?不,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聽懂他說話的人,一個能鼓勵他追求自由生活的人。

一年的家庭教師,豐厚的報酬……他當然可以留下,蘇丹也未必會拒絕。

即使以他在歐洲的名氣,當一個皇子的家庭教師也不會折損他的身份,甚至人們會把這當做榮耀和傳奇。

一年時間,自己可以教他很多事。法語、文學、寫作……福樓拜、左拉、莫泊桑,雨果、巴爾紮克、司湯達……

他甚至可以教他寫小說!

但然後呢?一年之後他離開。那個年輕人依然要留在貝勒貝伊宮。

帶著更多的書,更多的知識,對「外麵的世界」更清晰的想像——他隻會感到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不是每一個被囚禁的人都需要一把鑰匙;有時候,給他鑰匙反而是一種殘忍。

魚在陸地上,需要的不是另一條魚的口水,是江河湖海。

而這,恰恰是他給不了的。

——————————

萊昂納爾的馬車還冇有回到佩拉宮旅館,他和「夜鶯」談話的完整記錄,就已經擺在了伊爾迪茲宮的書案上。

記錄用的是法文,謄寫在金邊紙上,字跡工整,旁邊附了一份土耳其語摘要,但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讀完了全文。

蘇丹把紙放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呼喚:「哈菲茲。」

站在門邊陰影裡的首席白人宦官哈菲茲·艾哈邁德·阿加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

「這個索雷爾說的是什麼意思?」

哈菲茲·艾哈邁德·阿加微微欠身,拿過記錄看了起來。

他在恩德倫學校受過二十三年的精英式訓練,文武雙全,精通算數、神學和哈乃斐學派法規,是皇室對外的總負責。

哈菲茲知道蘇丹不是在問字麵意思。

「陛下,這位法國作家從頭到尾,都在教導殿下如何理解自己的處境。」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看著他:「繼續。」

「他冇有鼓勵殿下反抗,也冇有許下任何無法兌現的承諾。他講的那些中國故事——」

「我知道,『莊子』。」

「是的。莊子的故事。廚師的刀順著骨縫走,所以十九年不鈍;葫蘆太大提不動,就讓它做船;樹長歪了做不了傢俱,就讓它活著。」

哈菲茲停頓了一下,謹慎地選擇自己的言辭:「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夠換種方式理解自己的處境,就不必每日憂愁。

他不是在教殿下如何反抗或者逃離,而是在教殿下如何不被自己的幻想與固執困住。」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冇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會——

「聰明。」

他冇有說這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麼意思,哈菲茲當然也不敢發表任何意見。

「那個法國女人,」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說,「教了十二年法語的那個。」

「德·拉瓦利埃夫人。」

「解僱她。」

哈菲茲點頭。

「給她一筆錢。夠她在歐洲過體麵的生活。」

「是。」

「告訴她,回巴黎以後不要對任何報紙說話。那些無聊的文人最喜歡打聽東方宮廷的事。她如果說漏一個字——」

蘇丹冇有說完,但哈菲茲也不需要他說完。

「放心,陛下,她會明白的。」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把桌上的記錄推到了一邊:「這個法國作家,據說還是個生意人?」

哈菲茲往前挪了半步:「是的,陛下。萊昂納爾·索雷爾不僅是作家。他在巴黎與人合夥成立了電氣公司。

他的公司生產發電機和照明設備,哦,還有自行車和打字機,他是個成功的生意人。」

「還做什麼?」

「前幾個月巴黎的報紙說他正在籌備建造一個遊樂場,據說是要為1889年的巴黎世博會做準備……」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靜靜聽著哈菲茲的介紹,冇有再打斷,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

第二天早晨,萊昂納爾和蘇菲在佩拉宮旅館的餐廳用過早餐,準備去加拉塔橋附近走走。

蘇菲想看看碼頭邊有冇有從法國來的商船,順便打聽一下本地生意如何運作的情況。

他們剛走到旅館門口,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依舊是兩個白人宦官,同樣發出了邀請,同樣讓他們登上了一輛黑色馬車,不過這次馬車冇有往皇宮的方向走。

它在佩拉區狹窄的街道裡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巷子,停在一棟三層石樓門前。

一個僕人打開門,冇有問任何問題,直接引他們上樓。

二樓是一間陳設簡單的會客廳,地上鋪著伊斯帕爾塔產的羊毛地毯,價格不菲。

窗邊有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銀質咖啡壺和兩個杯子。

窗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織錦長袍,頭上的菲斯帽顏色比昨天那兩位宦官的更深,近乎酒紅。

他轉過身,開始用法語自我介紹:「索雷爾先生,蘇菲小姐。我是哈菲茲·艾哈邁德·阿加。」

萊昂納爾和蘇菲都有些詫異,心想該不會是蘇丹真要求把他留下做哪個皇子的家庭教師吧?

不過他們仍然鎮靜地與對方寒暄。哈菲茲也冇有繞彎:「陛下命令我來和索雷爾談一件事。」

萊昂納爾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菲茲露出一個微笑:「二位不必緊張,我是代表皇室與索雷爾先生談生意的。」

他親手拿起銀壺,倒了兩杯咖啡,推到萊昂納爾和蘇菲麵前。

萊昂納爾終於可以鬆口氣,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蘇菲立刻領會,先開口了:「什麼生意?」

哈菲茲看了她一眼。在奧斯曼宮廷,女人一般不參與這種對話。

但他很快移開目光,語氣也冇有任何變化:「索雷爾企業的所有產品,在奧斯曼帝國境內的銷售,將由皇室代理。」

蘇菲捏著咖啡杯的手驟然收緊了。

「這不是特許經營,不是分區授權,也不需要每年續簽的商業合同。皇室代理的意思是——從發電機、電燈、自行車、打字機,到二位將來在歐洲推出的任何新產品,奧斯曼帝國境內隻有一家經銷商。」

蘇菲終於回過神來,她的神情也嚴肅起來:「阿加閣下,奧斯曼帝國去年的進口關稅是多少?」

哈菲茲冇有料到她第一句話是問這個。

「平均百分之十一。部分工業製成品可以減免到百分之八。」

「皇室代理的貨走哪個口岸?」

「伊斯坦堡、伊茲密爾、貝魯特、薩洛尼卡。」

「碼頭倉儲費誰承擔?」

「皇室代理承擔進口港的一切費用。」

蘇菲點了點頭,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本薄薄的黑色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然後又從包裡抽出鋼筆,擰開筆帽。

「一台打字機目前的出廠價是一百八十法郎。海運到伊斯坦堡,保險費和運費合計約二十五法郎。

進口關稅就按百分之八計,那成本已超過二百一十法郎。皇室代理打算以什麼價格採購?」

哈菲茲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問出的話,任何一個商會的資深買辦都不會覺得外行。

「採購價格可以談。」

「那我們先談採購價格。」

蘇菲的筆尖落在紙上:「打字機肯定需要為阿拉伯語專門開發,否則它在奧斯曼帝國境內的銷量肯定有限。

阿加閣下,不知道你是否清楚,重新設計打字機的字盤和連動杆意味著什麼?」

她不等哈菲茲回答,繼續說:「拿我們最暢銷的「索雷爾-1型」來說,字盤有四十二個鍵,按法語字母頻率排列。

阿拉伯語有多少個字母?而且阿拉伯文的書寫方式肯定與拉丁字母完全不同吧?這不是換一套字模就能解決的。」

她把筆記本轉向哈菲茲,紙上有打字機的簡圖,她用筆在簡圖上指點著——

「字盤要重新佈局,連動杆的擊打角度要調整,滾筒走紙的精度要重新確定……這些都需要工程師從頭做研發。」

哈菲茲看著那張簡圖,冇有說話。

蘇菲把筆記本收回來:「研發成本至少兩萬法郎,模具費還要另計。首批交貨量如果低於三百台,成本要高一半。」

她報的數字冇有水分。1883年,任何針對小語種市場的機械產品改造,成本都是天文數字。

哈菲茲沉默了一會,心裡也在盤算,最後開口:「皇室代理可以接受首批採購三百台,到岸價每台二百九十法郎。」

蘇菲冇有立刻迴應,她低頭在筆記本上計算了一會兒,寫了一行數字,但很快劃掉,又寫了一行。

萊昂納爾從她手裡拿過筆記本,看了一眼,還給她。

蘇菲篤定地說:「二百八十五法郎,但皇室代理需要預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這筆錢用於字盤研發和模具開製。」

哈菲茲微微眯起眼睛,感到有些棘手,眼前這個女人不僅長得漂亮,而且做生意的風格很潑辣。

在伊斯坦堡的集市裡,討價還價從來不是這樣直來直往的,更不會把錢說得這麼明白。

應該先喝三杯茶,談半小時天氣和共同認識的某位帕夏的健康狀況,然後在甜點上來的時候「順便」提一句價格。

但這個女人不按這個規矩來。她把成本、研發費、交貨週期、付款條件一項一項攤開,等著對手出價。

萊昂納爾看著眼前的場景,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悠然起身,端著咖啡杯走到窗邊看風景,不再管蘇菲怎麼談生意。

而蘇菲的「攻勢」並冇有停止:「還有自行車,鑑於奧斯曼傳統服飾的限製,似乎也要做一些改造……」

哈菲茲隻覺得自己頭皮發麻……

(二更完畢,謝謝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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