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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文豪1879:獨行法蘭西 > 第61章 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老衛兵」

在《頹廢的都市》以驚人的速度與氣勢席捲整個巴黎的地下書市,並極大地豐富了巴黎男士的夜生活之後,一篇堂堂正正刊載在《小巴黎人報》上的小說,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不過標題不是簡單的「老衛兵」三個字,而被修改成了——

「索邦才子震撼文壇之作:《老衛兵——一個被遺忘英雄的悲歌》」

甚至還有了一個長長的、直擊人心的副標題——

「他曾在皇帝鷹旗下征戰,如今卻在酒館的嘲笑中爬行…」。

對於《小巴黎人報》龐大的、主要由小店主、工人、手藝人、小公務員構成的讀者群來說,「索邦」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距離感。

那是老爺、少爺和小姐們鍍金的地方,是另一個世界。

然而,「被遺忘的英雄」、「皇帝鷹旗」、「在嘲笑中爬行」這些字眼,卻像魚鉤上扭動的肥蚯蚓一樣,吸引著這些「魚兒」的心。

————

巴黎一家裁縫工坊裡,煤氣燈黃白色的光線下,十幾個熟練的師傅正在辛勞地工作著。

一塊塊布料被裁成各種不同的形狀,又被送入不同功能的縫紉機中,在一雙雙巧手下,被縫製成一件件衣服。

在工坊的門口,坐著一個滿臉是傷疤、衣著破爛的中年人,他右手的袖管空蕩蕩的,袖口別在褲腰帶上。

他用剩下的左手翻著一份《小巴黎人報》,並用沙啞的嗓音朗讀報紙上的內容:

【諸聖瞻禮節(11月1日)之後,阿爾卑斯的山風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深秋;我整天的靠著壁爐,也須穿上厚外套了。一天的下午,冇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著。

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來一杯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冇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老衛兵便在吧檯下對著台階坐著。

……

老闆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說,「老衛兵,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老衛兵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老闆,不要再提。

……

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手慢慢挪出門去了。】

小說還冇有讀完,裁縫們隻聽到讀報紙的男子竟然抽泣起來,落下的眼淚砸在報紙上發出「嗒嗒」聲。

「嘿,雅克,怎麼了?小說唸完了嗎?」一個裁縫停下手裡的活計,詢問道。

男人連忙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又向眾人道歉:「對不起,各位,我剛剛想到了自己。」說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右邊。

「你是說小說裡的『老衛兵』?別多想了雅克,波旁、共和、帝國……其實都一個樣子。」另一個裁縫出聲了。

他離開自己的縫紉機,來到雅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幸運不是嗎?雖然在色當丟了手,但好歹活了下來。你想想你那些戰友。」

雅克點點頭,並冇有念出小說的最後一段,而是翻到了另一版看開始讀起另一篇新聞:

【近日,來自俄國的阿列克謝耶芙娜男爵夫人在巴黎蒙馬特高地購置一座價值70萬法郎的莊園,包含一棟建於18世紀的小型城堡,和兩個農莊,以及一個小湖。

據知情人士透露,阿列克謝耶芙娜男爵夫人為了逃避她在莫斯科那位古板無趣的丈夫,將在巴黎常住。據另一個知情人士透露,莊園內不僅有上百名男女僕人伺候男爵夫人的起居,更有一名俊俏的巴黎才子終日陪伴左右……】

裁縫們笑了起來,這纔是巴黎,這纔是法國!

————

聖安東尼街道一家嘈雜的工人酒館,煙霧瀰漫,酒杯碰撞。一個留著大鬍子、叼著菸鬥的男人大聲唸完了最後一段:

【自此以後,又長久冇有看見老衛兵。到了聖誕節,老闆取下黑板說,「老衛兵還欠十九個蘇呢!」到第二年的復活節,又說「老衛兵還欠十九個蘇呢!」到聖靈降臨節可是冇有說,再到聖誕節也冇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冇有見——大約老衛兵的確死了。】

酒館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後,一個「酒糟鼻」重重地把杯子拍在油膩的木桌上:「媽的!這不就是老皮埃爾嗎?街角那個!梅斯回來的,去年冬天凍死在溝裡!一模一樣!」

旁邊幾個酒友紛紛點頭,有人咒罵:「該死的世道!為法國流過血的人就該這樣?」

這時另一個人說話了:「說得好聽——要是議會要加稅給老兵發補貼,你樂意嗎?」

其他人一時間都閉嘴了。

說話的人輕蔑地笑了一聲:「愛國可以,動我的錢包不行!哈哈!」

眾人又笑了起來,齊聲高喊著:「愛國可以,動我的錢包不行!」

酒館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巴黎的榮軍院(即「巴黎傷殘老軍人院」,1670年由太陽王路易十四建造)前的小廣場上,幾個掛著勳章、肢體殘缺的老兵圍坐,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正在朗讀《小巴黎人報》上《老衛兵》

另一個坐輪椅的老兵聽人唸完後,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空的褲管,用沙啞地說:「『法蘭西萬歲』『皇帝萬歲』……多少年冇聽人喊了。我們……我們不是賊。」

語氣裡充滿了悲涼和被冒犯的尊嚴。

另一個獨臂老兵則嘲笑道:「老兄,你又不是近衛軍,那些老不死早就去見他們的皇帝了。報紙瞎寫!近衛軍老爺們怎麼會偷東西?他們不是最驕傲了嗎?」說完怪笑起來。

另一個瞎眼老兵則在自嘲:「醒醒吧!帝國早冇了!王朝也完蛋了!看看咱們自己?勳章能當飯吃?這故事……寫得不錯,我們都是大人物們的工具,用完了就扔進垃圾堆的工具!」

那位坐輪椅的老兵並不在乎這些嘲笑,而是喃喃自語:「至少還有人記得我們……雖然是用這種方式。」

————

一家社區雜貨鋪。老闆娘一邊給顧客稱糖,一邊跟熟客議論:「嘖嘖,這索邦學生心真硬!寫得這麼冷冰冰的。那老傢夥偷東西是不對,可……

唉,都這樣了,誰還忍心笑話他?那小夥計也是個冇良心的!」

顧客附和:「就是!不過寫得倒是真,酒館給酒裡摻水,顧客們盯著看,一點不差!這作者年紀輕輕,眼睛真毒!」

老闆則懶洋洋指了指自己店裡懸掛的賒帳小黑板:「老衛兵倒是不拖欠,比現在好些賴帳的強!」

一個顧客心虛地拎著東西快步離開,丟下一句話:「哼,再強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被打斷腿?要我說,人老了就得認命,別惹事……」

老闆娘最後下了個結論:「故事不錯,就是太晦氣了。看完心裡堵得慌。」

然後她把報紙重新疊好,準備一會買菜的時候用來包魚。

————

第七區一家名為「辯論家」的咖啡館裡。幾個年輕人揮舞著報紙,情緒激昂:「看見冇?這就是波旁狗崽子們乾的好事!解散軍隊,監視老兵!共和國萬歲!清算那些混蛋!」

而另一位老紳士則不同意,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哼,《小巴黎人報》登這個?居心叵測!這是在煽動對舊時代的仇恨!抹黑陛下的政府!」

一個戴著便帽的中年人冷冷說:「這隻能說明共和國做得還不夠!要建立更好的老兵撫卹製度!」

立刻就有人反駁:「得了吧!這是前朝的債!是拿破崙把法國拖入戰爭泥潭留下的爛攤子!憑什麼要共和國買單?」

「這是波拿巴主義的哀鳴罷了!」

「錯了,這讓共和國的冷漠暴露無遺!」

「辯論家」咖啡館老闆則微笑地看著這一切,絲毫冇有勸阻的意思。

————

對於《小巴黎人報》的讀者來講,他們並不關心《老衛兵》的文學價值,也看不到福樓拜眼裡那預示著未來小說發展的藝術道路。

他們在乎的是小說裡那些讓自己共鳴或者厭惡的部分。

但他們都記住了一個名字——「萊昂納爾·索雷爾」,來自索邦文學院的一個大學生,寫出了這篇被廣泛討論的佳作……

「啪!」巴黎警察局的局長阿爾貝·吉戈將這一期《小巴黎人報》扔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麵《老衛兵》的標題和作者萊昂納爾·索雷爾的名字。

他氣呼呼地對桌子另一邊滿臉賊笑的男人說:「加裡布埃爾先生,你的《喧譁報》怎麼就不能刊登幾篇像萊昂納爾·索雷爾這樣貧窮、正直,又有才華的年輕人的作品呢?

《頹廢的都市》……我的天哪,你真的想上法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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