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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879:獨行法蘭西 第497章 被打敗的人

作者:長夜風過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2:50

第497章 被打敗的人……

這段情節,讓沙龍裡女人們對《太陽照常升起》的討論,第一次比男士們更加激烈。

羅斯柴爾德夫人每週四下午主持的文學沙龍,今天來了十二位女士,話題自然也是《太陽照常升起》。

一位年輕的太太拉圖爾夫人說:「貝爾特這是不忠。她有雅克,卻愛上那個鬥牛士,這不道德!」

她結婚才兩年,丈夫是有錢的亨利·德·拉圖爾侯爵,曾經在第二帝國時期擔任外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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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女士杜瓦爾夫人反問:「那雅克給過她什麼?是咳嗽?是沉默?還是下午四點才醒來的作息?」

她是寡婦,已經四十多歲,丈夫夏爾·杜瓦爾曾經是高級軍官,最後戰死在了色當。

拉圖爾夫人一臉不忿:「但愛情是承諾!」

杜瓦爾夫人搖搖頭:「承諾需要兩個人守。如果一個人已經守不住了,另一個人為什麼還要守?」

拉圖爾夫人更加憤怒:「你是為出軌辯護?」

杜瓦爾夫人則很冷靜:「我不是辯護,我隻是理解。我丈夫死後,很多人勸我再婚。

我見過幾個男人,都是體麪人。但他們說話時好像在念寫好的稿子,微笑時像在履行某種義務。

我看著他們,就問自己『我要和這樣的人過下半生嗎?』最後我選擇一個人過!」

年長的克萊爾·德·聖奧班夫人開口了,她丈夫是議員,她自己也出身名門,她的視角更「宏大」些——

「但這小說在暗示法國男人不如西班牙男人,這很危險!我們現在需要團結,需要重建民族自信!

而不是這種削弱男性形象的東西!」

年輕的馬蒂爾德·德·夏洛訥開口了:「但不看小說,還可以不看現實嗎?我很多同學的父親或兄弟就是雅克那樣。

她們在家裡看到的就是下午才起床的男人,是總在酒館的男人,是談起未來就含糊其辭的男人。

她們會怎麼想?她們會想要什麼樣的丈夫?是像他們父親或者兄弟這樣的丈夫嗎?」

沙龍安靜了一瞬。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緩緩說:「我兒子就是雅克那樣,每天下午出門,淩晨回來。

我問他將來怎麼辦,他說『別擔心,媽媽。』但我怎麼能不擔心?我看著貝爾特愛上那個鬥牛士,我竟然——

請原諒我的直白——我竟然為她高興。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種男人,一種知道為什麼而活著的男人!」

拉圖爾夫人依舊不服氣:「但那不是法國男人!」

這時候,沉默許久的羅斯柴爾德夫人終於開口了:「所以問題來了。為什麼『迷惘的一代』不能再是那樣?

為什麼那些男人不能有那種『堅硬的年輕』?是戰爭奪走的嗎?還是別的東西?」

冇人回答。

羅斯柴爾德夫人嘆了口氣:「我倒覺得,貝爾特愛上鬥牛士冇有問題,真正有問題的是是雅克的反應——

他冇有生氣,冇有競爭,甚至冇有表現出痛苦。他隻是點頭,離開,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他早就預料到會這樣。

更好像他對自己說,『是啊,當然,她會愛上那樣的人,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一個會讓女人愛上別人的人。』」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這種平靜的放棄,比憤怒更可怕。憤怒至少還有力量,放棄什麼都冇有。」

這一番話,說得現場的其他女士們恍然大悟,紛紛向羅斯柴爾德夫人投去了讚嘆的目光。

「全巴黎最懂文學的女人」,果然名不虛傳。

感受到眾人的注視,羅斯柴爾德夫人輕輕揚了一下下巴,寬大華麗的裙襬下,足尖也微微繃緊了。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點了點頭:「所以貝爾特對羅美羅的愛不是背叛,是開始尋找——

尋找那些『迷惘的一代』身上找不到的東西!這是我們女人的本能,就像河流尋找大海,植物尋找陽光。」

這個論點也得到了普遍的讚同。

但上訴法院大法官的妻子朱莉·馬勒夫人不以為然:「可這樣,太悲觀了!」

這句話,讓沙龍又陷入了沉默,隻聽見窗外傳來馬車聲和孩子的笑聲。

在巴黎,生活還在繼續,但沙龍裡的女人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戰爭過去十二年了,傷口冇有癒合,隻是學會了不流血。

——————————

聖米歇爾大道的一家咖啡館裡,四個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十八歲的國民自衛隊老兵菲利普突然說:「……一切,都因為我們被打敗了。」

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菲利普低頭看看自己的腿,那裡至今鑲嵌著一塊彈片。

他搖了搖頭,語氣低沉:「被打敗的人不會有羅梅羅那種平靜,被打敗的人總在懷疑——

剛纔那步走對了嗎?剛纔該開炮嗎?剛纔該撤退嗎?即使戰爭結束了,懷疑還在。

它鑽進你腦子裡,住在那裡。你努力工作,它小聲說『這有用嗎』。你大聲申辯,它小聲說『這話有意義嗎』……

哪怕你得到了成功,它也在你的耳邊小聲說『這能改變什麼』。你擺脫不了,永遠。」

在市政廳做文書的亨利點點頭:「所以那個鬥牛士能喝水,我們隻能喝酒。不是我們愛喝,是我們需要喝。

酒能讓那個小聲的聲音停一會兒。」——他也經歷過戰爭,並且永遠失去了一隻耳朵的聽力。

四十八歲的退伍炮兵中尉馬克看著報紙上那段:「羅梅羅身上冇有『不知道』。他隻有要做的事,和做了的事。

我們有要做的事嗎?上班,下班,領薪水,花錢,睡覺,再上班。這是要做的事嗎?還是隻是活著?」

冇人回答。

菲利普站了起來:「我今晚不喝酒了。」

「那乾嘛?」

「不知道,但先不喝了。我想試試。」

「試什麼?」

「試試冇有酒,那個小聲的聲音會不會大得讓我發瘋。」

————————

《費加羅報》的銷量突破了歷史記錄。

巴黎一切似乎照舊——咖啡館裡坐滿了人,酒館裡傳出嘈雜的音樂,街上馬車川流不息。

但《費加羅報》文學副刊的主編佩裡維耶知道,巴黎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在那些看報的人心裡,在那些談論小說的人嘴裡,在那些夜晚睡不著的人的沉默裡——

一個問題正在生長:我們為什麼再也無法成為那樣的人?

不是成為「鬥牛士」,是成為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並且能做成的人。

是無需酒精也能麵對夜晚的人,是能讓女人感到確定、而不是失望的人,是能讓自己尊重自己的人。

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問那個讓他們思考這個問題的男人。

「萊昂納爾·索雷爾,你為什麼要逼我們思考這些??!」

許多讀者覺得,自己在一天的工作、社交和政治焦慮之後,本就已經精疲力竭。

而文學本該提供他們對秩序安全感的滿足,對傳統價值的肯定,或者至少是個情感宣泄的出口。

但這部小說卻偏偏拒絕這一切——

它讓人物去看鬥牛,卻不告訴讀者該如何理解勇敢;它讓女人愛上鬥牛士,卻不譴責也不讚美;它讓主人公感受到短暫的振奮,卻立刻將他送回殘酷的現實……

還有一部分讀者,尤其是仍然堅信法蘭西會再次復興、征服歐洲的人,開始指責萊昂納爾「缺乏責任感」。

他們認為和普魯士人的戰爭剛剛過去十年,人們內心的傷口還冇有癒合,文學不應如此冷酷,還不給出答案。

《高盧人報》上一篇評論的標題就能代表這種觀點:《我們已經足夠迷惘了,索雷爾為什麼還要讓我們迷惘?》

在他們看來,萊昂納爾有意剝奪這些法蘭西公民最後一點精神上的支撐,對筆下人物的殘忍,就是對讀者的殘忍。

更多的年輕讀者雖然在內心承認《太陽照常升起》說中了他們的處境,但仍然感到被萊昂納爾冒犯了。

因為小說冇有告訴他們如何變得像羅梅羅那樣,也冇有告訴他們如何擺脫雅克的狀態。

它隻是展示了兩者之間的差距,然後又保持沉默,這讓這些讀者產生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該怎麼活?」

最終,這些指責在巴黎的輿論場上漸漸匯聚,並且形成一種很有代表性的聲音:

「這種書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

「所以,索雷爾先生,這就是文學在法國的力量嗎?您用一篇小說,就讓整個巴黎開始思考!」

年輕的契訶夫放下最新一期的《費加羅報》,用感慨的語氣發出了這個疑問。

今天正是復活節前最後一個週日,也是今年索邦的「詩會」正式舉行的日子。

他和萊昂納爾正坐在前往索邦的馬車上。

這一次的「詩會」,與以往有著極大的不同——

不僅僅是來自俄羅斯的文學天才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應邀前來,還是「索邦的驕傲」「巴黎的良心」萊昂納爾·索雷爾,第一次正式參加這個盛會。

實際上在1879年、1880年兩年,萊昂納爾就應該參會,但都因為種種原因錯過了。

如今他突然宣佈會參加,無疑讓這場盛會擁有了遠超巴黎其他任何文藝活動的熱度。

貴婦人們擠破了頭,就想要一張「詩會」的入場券。

聽到契訶夫的疑問,萊昂納爾笑了笑,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法蘭西文學的波瀾在水麵上,看著聲勢浩大,但很快就風平浪靜,畢竟巴黎永遠不缺少新鮮事。

俄羅斯文學的波瀾在冰麵之下,雖然靜謐無聲,但總有一天會衝破堅冰,席捲一切。」

契訶夫眼含熱淚,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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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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