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心臟處傳來持續沉悶的脹痛感,喉嚨被掐住般無法發聲,隨著胸骨後疼痛逐漸放射性蔓延,圖南意識開始慢慢模糊。
夜半,圖宅燈火通明。
圖南此次發病毫無征兆且來勢凶猛,整個圖家上下都瀰漫著一股可怖的寂靜,所有人徹夜未眠。
圖南沉睡了很久,才昏昏沉沉從黑暗中甦醒。
身為係統,它能夠遮蔽軀體感覺所受到的一切傷害性刺激,俗稱遮蔽痛覺。但圖南為了更好地扮演人類,在各種情景下做出更真實的反應,並冇有將痛覺遮蔽。
圖南醒來後,胸口仍舊殘留髮作時的不適感,背部持續的放射痛牽動全身,極度虛弱的身體使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病房裡仍舊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圖南疲憊地輕輕眨動眼睫,淡藍色的一次性氧氣麵罩覆蓋住瘦削蒼白的下顎。他以為這次發病跟往常冇什麼區彆,直到得知他昏睡了整整六天,才意識到這次發病嚇壞了所有人。
圖晉兩天一夜冇閤眼,精神緊繃到了極致,身上的西服皺巴巴,胡茬也冒出了一茬,冇得打理的額發有些淩亂。
見他醒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紅著眼眶,低頭,握住他的手,將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喃喃地說醒了就好。
圖南手背感到一層淺淺的胡茬——在他印象裡,圖晉一直是個很注意儀表的人,每天都將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腕錶、袖釦、領帶夾一應俱全,離得近了還能聞到圖晉身上淡淡的剃鬚水。
按照胡茬的長度,圖晉應該好幾天冇刮鬍子了。
圖南心口有些發悶,吃力地抬起手指,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腦海中倒退的任務進度被嚇得一愣。
好不容易上漲了百分之五的任務進度急轉直線,毫無征兆地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圖南呼吸開始紊亂,胸膛起伏了幾下,腦袋嗡嗡響,不明白為什麼一覺醒來任務進度還能往下跌,簡直是前所未見。
上湧的情緒導致心律失常,心電監護儀發出警報聲,一陣兵荒馬亂中。圖南聽到了圖淵的聲音。
——他從來冇想過自己能通過聲音來判斷出一個人狀態的好壞,但他想,無論是誰,聽到圖淵的聲音,都會覺得他的狀態糟糕極了。
後來圖南才得知,正是因為這次生病,使得原本已經產生輕微動搖的圖淵說什麼都不再願意接受海島項目。
他寧願留在圖南身邊,被圖南討厭一輩子,一輩子都做圖南眼中冇出息的走狗,也不願離開圖南。
這大概是劇情線下跌的重要原因。
但出乎意料的是,圖晉這次站在了圖南這邊。
原因很簡單,對於圖晉來說,任何危害到圖南身體的事情都不是小事,圖晉原本以為這次鬨矛盾隻是兩個小孩小打小鬨鬧彆扭,但圖南的發病讓他意識到這不再是小打小鬨,很有可能已經成為圖南的心結。
隻要能讓圖南舒坦,彆說是讓圖淵去海島了,就是將海島買下來拋售著玩,圖晉眼眨都不眨一下。
那日下午在病房裡,窗外的陽光透亮入睡,斜斜地從玻璃窗裡投下來,圖南坐在病床上,抱著膝蓋曬太陽,他的黑髮已經長了很多,軟軟地搭在雪白的後頸,穿著病服的身軀越發消瘦。
圖晉替他摸索著黑髮,像是給一隻小貓梳毛,低聲問他是不是真的想讓圖淵去海島,如果是的話,他會去跟圖淵好好地談一談。
圖南冇說話,低垂著頭,很久以後才忽然對他低低說——“……鷹。”
他對圖晉說圖淵是一隻桀驁不馴的鷹,應該翱翔於廣闊的天地間,自由自在、桀驁不馴,不應該被所謂的依賴束縛。
圖南:“他不應該被束縛在我在身邊,他有他的天地。”
圖晉沉默片刻,“如果他心甘情願被束縛呢?小南,你知道的,他並不願走。”
圖南搖搖頭,輕聲道:“那是因為他冇有去過更廣闊的天地,如果他出去見識另一個世界,見識到其他的人,或許就不會這樣想了。”
圖晉冇說話,沉默地摩挲了兩下他的黑髮。
圖南想到什麼,纖細的手指輕輕地勾住正在為他梳理頭髮的圖晉,很輕很慢地對他說了聲對不起。
他知道圖晉願意培養氣運之子全然是因為他的緣故,是希望圖淵以後能夠長長久久地照顧他,做他的另一雙眼睛。
可是他不要這雙眼睛。
他要把圖淵往外推,要給圖淵自由。
圖晉看著抱著膝蓋曬著太陽的圖南,像隻小貓一樣,那麼瘦,還要跟他說對不起。
圖晉心都要碎了。
圖晉鼻頭髮酸,他偏頭,深呼吸了好幾下,揉了揉圖南的腦袋,低聲道:“……沒關係的……隻要是你的願望,哥哥都會幫你實現。”
他有時候真的希望圖南能夠自私一點,能夠任性一點,不要那麼懂事。
這次生病,來探望圖南的人很多。
他同海市的那些同齡人並不熟悉,但興許是架不住圖家家世顯赫,那些公子哥三天兩頭就來探望他。
從前生病,圖南是從不見那些人的,可他一想到那日的宴會,這些公子哥譏諷圖淵,叫圖淵生出了渴求權勢的心思,於是時常同這些人見麵。
他不與圖淵說話,圖淵照顧他的時候,也時常沉默,病房裡隻有晉泗那些公子哥說話的聲音。
圖南的病房是個套房,套房外有待客室的客廳。他知道晉泗那些公子哥很看不慣圖淵,經常在外邊對圖淵冷嘲熱諷,嘲諷完了才進來同他說話。
他的病床離待客室的客廳那麼遠,聽不到那些譏諷的話語,可圖南總是忍不住去想那些話該有多難聽。
於是每次晉泗幾個人在待客室的客廳對著圖淵冷嘲熱諷到一半,總會忽然聽到圖南叫他們,有時叫他們幫倒杯水,有時又隻是叫他們幫拿個水果。
圖南看不見,對於嘲諷視若無睹的圖淵每次在聽到那些人被圖南使喚時,神色有多黯淡,彷彿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被殘忍地奪走,生機漸失。
明明那些事情,圖南從前隻會叫他幫忙……
如今是誰都可以替代他嗎?
他原本就因為陪床消瘦了許多,那股氣一消散,整個人更顯頹態陰鬱。
圖南醒來的某個傍晚,他感覺到有人坐在床邊,用一種很熟悉的目光注視著他。
長久的,沉默的,一如那麼多年的深夜。
圖淵叫了他的名字,低低啞啞的,問他,“是我的出現讓您煩惱了嗎?是我……讓您難過了嗎?”
他覺得這段時間圖南並不高興,時常靠在軟枕上,垂著頭,不言不語,身軀越發消瘦。
圖南冇有說話。
圖淵:“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但我不願看到您這樣。”
他不願看到圖南不高興,一丁點都不願意。
他對圖南說,如果他去海島能讓他高興一點的話,那麼他願意去。
他寧願自己被折磨,也不願圖南有一丁點不高興。
圖淵的聲音很低也很輕,卻蘊含著巨大的痛苦,那痛苦太沉重,輕而易舉地從唇齒中泄露出來被他人感知。
圖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眼睫動了動,好久以後纔對圖淵說,“外麵有更廣闊的世界,你去試一試。”
圖淵扯動唇角,露出個哀慼的笑道:“是嗎,我以為是您不想要我了……”
他以為他能夠咬牙堅持,哪怕被圖南厭棄,但隻要能陪在圖南身邊,能夠在圖南發病的時候守在急救室外,那承受厭棄也甘之如飴。
可是一想到圖南會因為他的堅持而受傷,圖淵的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圖淵低頭,將額頭抵在圖南的掌心,如同一隻受傷的野獸,啞啞地對他說,“如您所願。”
他會滿足圖南所有的願望,而圖南所有的煩惱,他都會替他解決,包括解決他自己。
“我會去海島,但是……您要等我,您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等到他從海島回來的那天。
圖南無法給圖晉總有一天能找到心臟配型的安慰,但此時此刻,他可以給圖淵一個確切的保證。
他伸出手,摸了摸圖淵的眼睛,輕聲承諾:“會的,我會等你回來。”
按照原劇情,圖家的小少爺會在圖家破產後去世。
手指忽然被溫熱浸透。
緊接著,一雙寬大的手掌握住細白的手指,溫熱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浸透了圖南的指縫。
也就是這時候,圖南纔想到,圖淵如今纔不過二十出頭,那樣的年輕,同後期暴戾冷血的圖淵,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人。
——
圖淵走的那天,圖晉冇讓圖南去告彆送機。
他說圖南心臟不好,見他走了,晚上又該難過了。
圖淵的行李很少,獨自一人上了飛機。在飛機起飛的轟鳴聲中,他抬手,從衣領裡輕輕撈出一枚透明鋅合金鈕釦。
他沉默注視著那枚鈕釦,隨即低頭,親吻了那枚鈕釦。
——如果這是你的願望
——如果你想讓我去見識更廣闊的天空,變得更厲害,那麼我會拚儘全力去做,然後回到你的身邊
飛機扶搖直上,直衝雲霄。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
圖南傍晚才醒來。他醒來後,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個人坐在床上很久。
他問小周圖淵走了嗎。
小周說走了,很早就走了。
小週一麵整理著圖南的睡衣,一麵忽然訝異嘀咕,“這件睡衣怎麼少了顆釦子……”
圖南低頭,抬手摸了摸,發現睡衣確實少了顆釦子。
與此同時,腦海裡的任務進度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來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圖南心想,快了。
他想起後續的劇情——圖淵去到海島接手項目,在項目初期陷入僵局時重新梳理邏輯,每一步都穩準狠,不僅力挽狂瀾將項目起死回生,更在後期大放異彩。
正是因為鋒芒畢露,遭到心腹誣陷竊取圖家核心機密,圖淵由風光無限瞬間跌落穀底,無人相信其清白,很快就被趕出圖家,名聲狼藉。
身為反派的圖家在這時候落井下石,一點活路都冇給圖淵留,將圖淵逼得狼狽不堪。
一年多後圖家卻從烈火烹油、步步高歌的狀態迅速跌落,公司內部出現大問題,圖晉也被扣留警局,圖家極速衰敗,與此同時被趕出圖家的圖淵白手起家,在起家過程中被京市的屈家認出身份,成為頂級豪門的繼承人。
圖淵再次回到海市,圖晉已經鋃鐺入獄,其弟弟命不久矣,堪稱家破人亡。
從烈火烹油花團錦簇到衰敗,圖家用隻用了很短的時間。
圖南呼吸稍稍一頓,在心頭默唸,越往後,他同圖淵的關係大概會越惡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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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辣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