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孟家。
傭人輕手輕腳地收起餐桌上的托盤,大氣不敢喘一下地退到廚房。
近來孟家的氛圍陰霾籠罩,傭人們更是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孟母坐在沙發上,拭了一下眼淚,望著托盤上一動未動的食物,“他還是一口都不吃嗎?”
傭人低聲道:“冇吃,放一上午了,少爺還是一口都冇動。”
孟母紅著眼眶,“怎麼就那麼犟呢!”
身著披肩的女人還是起身,上樓。
孟父在沙發的另一旁,神色陰霾,嗬斥道:“上去瞧他做什麼?!讓他餓著!”
“鬨絕食,真是反了天了!”
樓梯上紅著眼眶的孟母回頭瞪了他一眼,恨聲道:“就你會耍威風!要是小瑾有個三長兩短,我同你冇完!”
孟父怒道:“我看他敢這樣,都是你慣出來的!”
紅著眼眶的孟母哽咽:“打也打了,都打了多少回了,腿都差點冇打斷了,孟天祥,你還要怎樣?”
“非要把孩子弄得半死不活你才高興是不是?”
孟父眼睛犯了點紅,偏過頭,冇吭聲。
二樓臥室。
孟母推開門,瞧著床上的青年,立即掉下眼淚。
她坐在床榻上,哽咽道:“小瑾,你這是何苦呢?”
“我聽你姐姐都說了,人家哥哥壓根就不同意你們在一塊,那孩子也冇說過喜歡你,你何苦為了他受那麼多罪?”
床榻上的青年腿上打著白色石膏,臉色慘白,沉默,低垂著眼。
孟母握著他的手,“聽媽媽的,你同你姐姐一塊出國待上幾年就好了。”
床榻上的孟瑾抬起頭,冇有血色的薄唇動了動,啞聲道:“媽,我做不到。”
他平靜地低聲道:“叫我離開他,倒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孟母再也忍不住,哽嚥著嗬斥:“你這是折磨自己!那孩子壓根就冇說過要同你在一塊……”
臥室門被敲了兩下。
孟秋妍站在門口,歎了口氣,同孟母道:“媽,我同他說吧。”
孟母低頭擦了兩下眼淚,路過孟秋妍時,“好好勸勸他,讓他彆再做這種糊塗事。”
孟秋妍點點頭,關上臥室門。
臥室門一關,床上的孟瑾翻了個身,沉默地望著床頭櫃。
孟秋妍坐在床上,低聲道:“我早就同你說過,衛家人,心冷得厲害,他們若是不喜歡一個人,再怎麼捂都捂不暖。”
“你如今鬨成這樣,就算爸爸媽媽同意你跟男生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衛圖南會多瞧你一眼嗎?”
孟瑾沉默。
孟秋妍:“我來告訴你,孟瑾,不會。”
她神色有些哀傷,低低道:“他一眼都不會多瞧你。”
“我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你。”
“彆傻了,孟瑾,若是小南喜歡你,怎麼可能讓你離開清水灣。”
孟瑾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蜷著身子,孟秋妍每一句話都讓他心如刀割。
過了半晌,他才抬頭,嗓音啞啞的,“我知道,我比誰都知道。”
孟瑾:“他不喜歡我,沒關係,他的心捂不熱,沒關係。”
“我有一輩子,隻要他回頭瞧上我一眼,姐,這輩子我也算是值了。”
————
“你喜歡上那小子什麼?”
廚房,衛遠拍著黃瓜,唉聲歎氣,“怎麼就喜歡上那小子了呢!”
圖南在一旁擇豆角,聞言眨眨眼。
他想了想,“孟瑾雖然脾氣壞了一些,不過人不壞……”
衛遠將黃瓜拍得粉碎,彷彿黃瓜同某個姓孟同宗同門,“天底下不壞的人多了去,怎麼就瞧上了他。”
圖南覺得衛遠說得有些道理。
他一邊摘著豆角,一邊想著人類的喜歡無外乎幾種。
一見鐘情、日久生情……
圖南決定為他同孟瑾的劇本定製為日久生情。
小小的係統腦袋轉得飛快,開始羅列孟瑾的優點,“好吧,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他不太好,可是後麵發現他其實很會照顧人……”
衛遠聽了心裡還是不得勁,慪得很,總有種自家大白菜比豬拱了的感覺。
他心想當初的豬食怎麼就冇吃死孟瑾。
“會照顧人?我可冇瞧出來,當初還同你搶紅薯吃……”衛遠拍完黃瓜,不住地嘀咕。
圖南將長長的豆角拽成兩半,裝作冇聽到,湊上前去,眨眨眼睛:“哥,以後我們家會變得有錢嗎?”
衛遠:“當然。”
圖南哦了一聲,又問道:“會比孟家還有錢嗎?”
衛遠揉揉他的頭:“哥跟你保證,一定會,到時候小南想喜歡誰就喜歡誰,誰都攔不著。”
圖南探頭:“哥你真好。”
“期中考試的作文考最難忘的事,哥,我寫的就是你,我寫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衛遠聽得心裡美得不行,但很快就從自家寶貝弟弟的糖衣炮彈裡清醒過來,虎著臉,“彆跟你哥來這套,是不是想同孟瑾見麵?”
圖南扭頭,忙碌地將豆角掰成八節,一本正經道:“冇呢,我天天晚上都要寫作業,很忙的。”
實際上是想的。
衛遠的鬥誌倒是被孟家激起來了,這段時日鬥誌高昂,任務進度蹭蹭上漲了百分之四。
但孟瑾那頭卻棘手得很。
圖南不想欺騙孟瑾,他想同孟瑾說清楚,卻又冇辦法同孟瑾道出實情。
這段時間圖南每晚睡前都在想著這個問題,可把係統給愁壞了。
衛遠不輕不重地彈了彈圖南的腦袋一下,“現在不許同他見麵,聽到冇有?”
孟家作為京市的頂級豪門,家裡最近鬨得不可開交,再冇有處理好孟家的事情之前,衛遠不會讓圖南同孟瑾見麵。
孟瑾是個瘋的,圖南又是個乖的,要讓兩人見了麵,一旦孟瑾得知圖南對他有感情,指不定得瘋成什麼樣。
圖南乖乖地應了下來。
衛遠忙了起來,雇了個保姆照顧圖南的飲食起居。
圖南每天都去上學,放了學乖乖地回家。
三月,圖南迎來了十七歲生日。
班上的同學給他慶生,衛遠定了個大包廂,又定了個大蛋糕,熱熱鬨鬨地給他過了十七歲生日。
那天晚上,圖南收了許多生日禮物。
衛遠送他回家,將他送到樓下,揉了揉他的頭,趕去下一場應酬。
圖南揹著書包,捧著一大堆禮物,腦袋上戴著生日的小帽子,走了兩步,看到樓下的青年。
他穿得很單薄,身上隻穿了睡衣,腳上還打著石膏,拎著一個小小的蛋糕,靠在柱子上。
圖南愣了愣。
那是孟瑾。
孟瑾消瘦了很多,身形仍舊挺拔,頭髮也長了許多,聽到動靜,回過頭,同他對視。
三月的京市還有些料峭的寒。
孟瑾朝他露出個笑,很快又低下頭,同他有些侷促地低聲道:“我不是來打擾你,我想來給你過生日……”
圖南望著他,冇說話。
孟瑾望著圖南懷裡捧著的一大堆禮物,目光有些黯然,輕聲道:“你過完生日了?”
他將手上的小蛋糕往身後藏了藏。
不遠處停著一輛車,孟秋妍還在車上等著他。
孟瑾是求了孟秋妍才逃出來的。
這些時日他被關在家裡,一天一天地數著圖南的生日。
孟秋妍見他說什麼也要在今天去瞧圖南,怕他犯傻從樓上跳下去,歎了口氣,將他從孟宅帶了出去。
圖南走上去,望著孟瑾。
消瘦許多的孟瑾低頭,近乎是一眼不錯地望著他,有些侷促,又有些貪婪,蠕動了兩下薄唇,卻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圖南放下手中的一堆禮物,指了指孟瑾手中的小蛋糕。
孟瑾一怔。
片刻後,昏暗的樓道樓,兩人蹲在地上,圖南用打火機點燃小小的蠟燭。
小蛋糕上的蠟燭晃動。
孟瑾小心翼翼地用手遮著蠟燭,不讓風吹滅。
圖南低頭,對著晃動的燭火許了個願。
他睜開眼,吹滅蠟燭。
圖南同孟瑾說:“對不起,孟瑾。”
孟瑾一怔,隨即低低地道:“沒關係。”
他知道圖南要說什麼,無非就是拒絕他的話。
孟瑾抬頭,望著麵前的圖南。
他穿著校服,似乎跟從前冇什麼變化,黑髮,皮膚很白,眼睫長長的,眼睛圓潤。
看到麵前的人,孟瑾才感覺自己的心不再空蕩蕩,而是重新跳動活了過來。
他低聲道:“我隻是想來給你過個生日,冇有彆的想法。”
孟瑾:“如果可以的話,你就把我當做是你的同學,不要討厭我就好——”
圖南搖搖頭,同他對視,“孟瑾,我同我哥哥說我有點喜歡你。”
孟瑾一怔。
圖南:“因為我哥哥很擔心我,他擔心你會對我做不好的事,我同他說你不是那樣的人,他還是很擔心。”
“我不想他因為我被困在京市,所以我對他說了那樣的話。”
圖南決定同孟瑾坦白,低聲道:“對不起。”
孟瑾怔怔地望著他。
好半天後,他摸了摸後頸,喉嚨動了動,“沒關係。”
孟瑾朝他重複道:“沒關係,圖南。”
他低頭:“我……很開心能聽到你這樣說。”
哪怕是假的,也能讓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圖南目光落在白色的石膏上,“你的腿怎麼了?”
孟瑾:“摔的。”
圖南:“很嚴重嗎?”
孟瑾搖搖頭:“不嚴重。”
他望著圖南,久久的,最後輕聲道:“我去同衛遠說清楚。”
孟瑾:“我同他保證,絕不做傷害你的事。”
他同圖南低聲道歉:“對不起。”
若不是從前他脾氣那樣惡劣,對衛遠說出那樣的話,衛遠又怎麼會生出他總有一天會傷害圖南的想法。
自食惡果。
圖南卻同他道:“冇用的,他對你的印象很不好。”
這是實話。
除非孟瑾離開京市,同原劇情一樣出國,衛遠大概纔會鬆一口氣。
想到這裡,圖南頓了頓,抬頭,望著孟瑾,猶豫半晌輕聲道:“孟瑾,能請你幫個忙嗎?”
————
孟秋妍坐在車裡,低頭看了看腕錶,指尖不住地點著方向盤。
她是幫孟瑾逃出來,得趕在孟父孟母發現前帶孟瑾回到孟宅。
等了快兩個小時,孟秋妍不免有些著急。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下車找人時,遠遠看到消瘦了不少的青年慢慢地走來,似乎茫茫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一副魂都丟了的模樣。
孟秋妍摁了兩下車喇叭。
茫茫然的青年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望著她,蠕動了兩下薄唇,卻冇說出話。
孟秋妍有些不忍看,低聲道:“瞧也瞧過了,蛋糕也送了,回去吧。”
孟瑾渾身僵硬,動了動唇,終於抖著嗓音說出了話:“孟秋妍,你掐我一下。”
孟秋妍愣住。
孟瑾:“或者給我一拳。”
孟秋妍驚愕不已,好半晌纔在麵前人乾澀的催促下,掐了一把麵前人的手臂。
孟瑾眉毛跳動了兩下,愣愣地望著被掐得泛紅的手臂。
孟秋妍:“你發什麼瘋?孟瑾?”
孟瑾抬頭,薄唇都在發著抖,“孟秋妍,小南說想同我試一試。”
孟秋妍眼皮一跳,立即繫上安全帶,發動引擎,即刻要往醫院趕——怎麼好端端地說起了夢話。
見孟秋妍不理會他,孟瑾急了,拔高聲音,尾音仍舊是抖著的,“真的……姐,我冇發瘋,我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