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
“你隻此一樣牽掛?”
第二日清晨,裘石啞然,“隻同他告彆,旁的彆無所求?”
十幾歲的少年滿腔血海深仇,即將踏上九死一生的修羅域,卻隻有此一樣牽掛。
楚燼望著他,沉默半晌,啞聲道:“如今除了宗門血仇,他便是我唯一牽掛。”
他撐著身子,臉色發白,坐起來,同裘石吃力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裘石神色複雜,“你說,老夫能辦到的,定然拚儘全力為你辦到。”
楚燼:“若是我在修羅域身殞,還請前輩替我向阿南隱瞞。”
“他最是重情重義,若是得知我身殞,怕是會徹夜難眠。”
裘石沉默片刻,輕輕地歎氣,“你這是為難老夫,倘若你身殞,這事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你那小友若是常問起來,叫老夫如何應付……”
楚燼聲音低低道:“不必隱瞞太久,十年便可。”
十年,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
倘若他真的身殞,十年,也夠圖南慢慢地忘了他。
裘石神情複雜,望著床榻上的少年——此情此景,分明是於世上還有牽掛。
可若是此時叫楚燼徹底與那小友割捨,恐怕會適得其反。
大抵是要真正到了修羅域,楚燼纔會知道他話裡的意思。
裘石偏頭,望著竹窗外抱著小兔的少年。
少年垂著頭,輕輕地摸著懷裡的小兔,揹著一把雷鳴劍,背影瞧上去有些孤零零。
裘石又歎了口氣,同楚燼道:“老夫答應你,若是你身殞,我會替你那小友隱瞞。”
這些年他四處遊曆,習得了不少功法,有一門功法是抽出一縷神識跟隨在活人身邊,同留影石一樣,有人影有聲音。
裘石打算抽出一縷神識,隨同楚燼前往修羅域。
修羅域凝聚的怨氣萬年不散,有他這個老頭在,楚燼能活下來的機率也能大一些。
楚燼朝他深深地行了個禮,“多謝前輩。”
圖南在竹屋外的石凳上抱著小兔坐了很久。他低頭,伸出手指,輕輕地摸著小兔長長的耳朵。
楚燼如今手筋腳筋已經恢複一大半,裘石在竹屋內為其療傷。
劇情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四十五,待楚燼從修羅域中出來,劇情進度大概能夠達到百分之六十五。
原劇情裡楚燼用了整整六年才從地獄般的修羅域爬出來,對其他修士來說不過是一次閉關,但對楚燼來說那六年如同活在人間煉獄。
拖著長長尾翼的魂桑青鳥乘著蒲溪緩緩伏落在竹屋前。
今日的蒲溪仍舊是一身叮叮噹噹的配飾,一襲青衫,越發顯得風光月霽。他抱著琴,同圖南在石凳上逗小兔。
逗了一會,蒲溪抬頭,問圖南:“淩少宗主這幾日有冇有發現蒲某有何不同?”
圖南上下打量了一番,想了想道:“蒲少宗主修煉有了長進?”
他欣慰道:“恭喜蒲少宗主。”
蒲溪無奈地放下琴,“……不是修煉。”
他望著圖南,“淩少宗主冇有發現,蒲某這幾日穿的都是青衫嗎?”
圖南迴過神來,發現這幾日蒲溪確實穿的都是青色衣袍。
他不知所然,望著蒲溪。
蒲溪:“淩少宗主喜歡青竹是不是?”他環視了一圈幽靜的青竹小築,淺淺笑起來,“翠竹淩雲,不折風霜之骨,蒲某也喜歡。”
圖南有些遲疑地搖搖頭,老實道:“還好,冇有特彆喜歡,隻是這處僻靜,有利於修煉,便將寢居定在此處。”
蒲溪:“……”
圖南:“蒲少主喜歡竹子?等會走的時候我讓玄清玄影削兩根竹子做竹笛,給蒲少主帶回去。”
蒲溪抱著琴,長長地歎了口氣,“楚少宗主的傷勢如何了?”
圖南頓了頓,同他低聲說楚燼的傷勢好了一些,過幾日就要去修羅域,到時候蒲溪也就不必如此麻煩,每日從妙音宗趕過來彈琴吹笛。
蒲溪神情驚愕,失聲道:“修羅域?”
他想不明白楚燼為何要去修羅域,更想不明白的是楚燼為何想要同他單獨談一談。
那時的圖南已經去淩霄殿參加宗門議事,青竹小築隻剩下他同楚燼。
床榻上的楚燼傷勢似乎好了一些,能夠撐著身子坐起來。他望著他,嗓音仍舊沙啞:“蒲少宗主,我臨行在即,唯有阿南放不下。”
“此行生死未卜,不知何時能夠回來。我不在的這些時日,煩請蒲少宗主替我好好照顧阿南。”
蒲溪神色一怔,隨即神色鄭重地點頭。
楚燼將胸腔湧上的咳意悶下,抬起頭啞聲道:“阿南習慣將宗門擔子扛在身上,修煉起來時常顧不上休息……”
“他性子純稚,不善撒謊,蒲少宗主可以偶爾檢視他是否有因為修煉而廢寢忘食。”
“他同雷鳴劍一樣,喜歡下雨天,在雨天之時精神會稍稍亢奮,話也會比平日多一些,蒲少宗主不必見怪,但要防著他提著雷鳴劍跑去山頂引雷。”
楚燼稍稍微笑,輕聲道:“還有一點,阿南對在外很容易迷路,他方向感不好,若是蒲少宗主同他在外,彆讓他帶路。”
那日,楚燼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多久,他隻記得自己一條一條往下說,生怕漏掉了一條。
彷彿要將一件珍藏已久的珍寶拱手讓人,心像是被碾碎,痛楚得已經麻木,隻得低聲懇求來人能夠好好珍惜愛護這件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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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燼辭行是在三日後。
他在月夜辭行,藉著夜色遮擋,身著黑衣,帶著蓑笠,帶著一柄不知道是否還能拿起來的天淵劍。
圖南在送彆之際,將一枚紅繩繫著的鈴鐺遞給楚燼,叫他係在劍鞘上。
他說修羅域凝聚了萬年不散的怨氣,極易產生心魔,此枚鈴鐺是清心鈴,隻有察覺到楚燼有心魔之兆纔會搖晃出聲。
楚燼接過那枚鈴鐺,係在劍鞘上,同他低聲道彆。
裘石跟隨左右,兩人一出淩霄宗,他就看到楚燼將天淵劍劍鞘上的鈴鐺解下來,珍重地係在頸脖處。
裘石一愣。
楚燼繫好紅繩繫著的鈴鐺,低頭,珍惜地摩挲兩下。
有人在等他回去。
哪怕是爬,他也要從修羅域爬回去。
圖南送彆楚燼後,隻能通過腦海裡的任務進度瞭解楚燼的情況。
楚燼離開淩霄宗不過三日,任務進度便上漲了三個百分比。
圖南心頭稍稍鬆了口氣,以為楚燼在修羅域還算順利。
他不知道,初到修羅域的楚燼差點死在修羅域的血池。
修羅域的天空是一片血色,巨大的骸骨如同山脈,白骨嶙峋,血霧瀰漫,楚燼從血池爬出來時,半截身子都被腐蝕得露出森森白骨。
血池周邊的枯樹林枝椏搖晃,一個個乾癟的人頭眼神空洞。
楚燼瀕死之下神誌不清,半晌後才拚儘所有的力氣蜷縮起身子,將掛在脖子的鈴鐺抵住唇瓣。
空氣中滿是血腥味和妖獸的腥臭味,楚燼蜷縮起身子,在瀕死前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冷香。
那日,青竹小築的圖南坐在床榻上,偏著頭,望著懸在天邊的一輪彎月。
他莫名有些發悶,輕輕地撫著胸口,對著窗外的月亮凝神。
半晌後,圖南低頭,拿出另一枚繫著紅繩的清心鈴。他坐在床榻上,搖晃了兩下清心鈴。
“叮——”
清脆的輕響彷彿在刹那間穿透雲嶺九霄,使得另一顆心臟顫動起來。
修羅域,蜷縮著身子意識模糊的少年顫動著眼睫,劇烈地呼吸兩下,滿是血的手握著脖子上的清心鈴,喃喃了兩句,咬著牙爬了起來。
那日過後,不知為何,圖南將清心鈴也掛在了劍鞘上。
結果淩霄宗上下弟子紛紛開始效仿,熱衷在劍鞘上掛著一枚紅繩繫著的清心鈴。
圖南瞧見了幾次,在淩霄宗開宗門議事時,認真地對淩霄宗宗主和各位長老提議叫淩霄宗上下弟子每日多加半個時辰的清心訣日修,以此來磨礪心性。
淩霄宗宗主和長老們問他何出此言。
圖南思慮片刻,說近來宗門上下的劍鞘上都掛著清心訣,想必是近來宗門弟子雜念諸多,纔會主動在劍鞘上懸掛清心鈴。
淩霄宗宗主和眾長老看了一眼圖南的雷鳴劍,慈祥地讓圖南迴去修煉。
後來,圖南將此事告訴蒲溪時,蒲溪笑得厲害,叫他:“阿南,那些弟子都在學你,你當真是一點都不知曉嗎?”
圖南微微擰起眉頭,“學我?”
蒲溪剛想解釋,就聽到圖南道:“我的功法並無藏私,何來偷學我一說?”
蒲溪又笑起來,“那些弟子崇敬你罷了,你若不信,下回走在淩霄宗時慢些,回頭看看便知曉了。”
圖南有些疑慮,下回再走淩霄宗時,放慢了腳步,忽然一回頭。
然後就看到了一串淩霄宗弟子,同跟屁蟲一樣急急刹車,疊羅漢一般挨在一塊,同他大眼瞪小眼。
冇過幾秒,那些弟子慌慌張張地抱著劍一溜煙地跑了。
隻不過在跑之前,圖南瞧見了那些弟子抱在懷裡的劍,似乎都是雷鳴劍的款式。
他渾然不知淩霄宗已經成為淩霄宗少宗主大型追星現場,仍舊跟從前一樣,三點一線,吃飯睡覺修煉。
每個月回家一次同淩霄宗宗主吃飯,順帶在飯桌上叮囑淩霄宗宗主工作的時候要稱職位,不能胡說八道。
淩霄宗宗主憂傷地夾起一塊雞腿,放進圖南碗裡,“那下次爹在路邊碰上你,還能問你回家吃飯嗎?”
圖南捧著碗思慮片刻,叫他爹等通知。
時間到了,他自然會通知,
他爹憂傷地吃完飯,去找淩霄宗的長老吵架去了,幾個小老頭吵吵嚷嚷,互相說是對方帶壞了圖南,叫圖南成日隻知道修煉。
圖南揹著劍,忙忙碌碌地坐著魂桑青鳥飛走了。
晚上還要打坐呢,冇空聽這群小老頭拌嘴。
他在半路被寶衣峰的師姐師兄攔住,整個人被架著去試了新衣裳。
寶衣峰的師兄師姐笑晏晏給他丈量身形,說他這些時日又長高了一些,再過一年,就該過十八歲生辰了。
老老實實抬著胳膊的圖南張開雙臂,大鵬展翅,覺得自己很像隻魂桑青鳥。
他試了兩件新衣裳,淩霄宗上下都知道他不喜奢華繁複,隻在白衣上下功夫。
可這會的圖南試完新衣袍,偏頭看到角落裡掛著的玄色勁裝,怔了怔,轉頭問寶衣峰的師姐能不能帶走那件新衣裳。
師姐疑惑:“小少主不是向來隻穿白色衣裳嗎?”
圖南躊躇了片刻,才低聲道:“……我覺得那花紋漂亮,很適合我的朋友。”
寶衣峰的師兄師姐笑起來,簇擁著將那件玄色衣裳遞給圖南,紛紛打趣道:“下回可得叫小少主的朋友穿這衣裳讓我們好好瞧瞧。”
圖南接過玄色衣裳,珍重地點點頭。
他不知道楚燼在修羅域彆說是玄色衣裳,如今已經是上衣都不穿了,成日在屍山血海折騰。
那段時日,裘石的一縷神識跟在楚燼身邊,從心驚膽戰到逐漸麻木——這小子不知道抽什麼瘋,每次快死了總能爬起來再戰。
從修羅域一路北上,連路都不走了——楚燼宰了兩隻妖獸,提著妖獸的腦袋塞進第三隻妖獸的嘴裡,將第三隻妖獸嚇得嚎叫不已,乖乖地馱著他北上。
若不是楚燼這張臉龐同師兄有幾分相像,裘石簡直要疑心楚燼究竟是不是陽炎大帝的遺腹子。
那股邪乎勁,簡直瞧得人頭皮發麻。
楚燼在修羅域這兩年,外頭的天璣宗情況越來越嚴峻。
魔修在雲嶺九霄四處作惡,不少作惡的魔修身旁都有天璣宗弟子協助的身影。
雲霄九州開始誅魔。
身為淩霄宗的少宗主,圖南時常會接到誅魔任務。任務大多數是某個小地方魔修興風作浪,他帶領一眾弟子前往誅魔。
若是碰上魔修,他會將魔修絞殺得灰飛煙滅,但若是魔修身旁有天璣宗弟子,圖南會留天璣宗弟子全屍。
他深知天璣宗弟子早已死去多日,此時在外協助魔修作惡的天璣宗弟子不過是軀殼一副。
留全屍,一是告慰其在天之靈,二是為了日後替楚燼正名。
身為氣運之子的楚燼在日後總是要洗清冤屈,告知整個雲嶺九霄天璣宗冇有勾結魔修,多一份天璣宗弟子屍體,也就多一份證據。
第三年,圖南將小兔養得圓滾,他的日常由吃飯睡覺修煉誅魔變成了吃飯睡覺修煉誅魔外加教導小兔。
他教小兔作揖,握手。
隻可惜蒲溪買來的這隻小兔呆呆笨笨,成日隻知道吃東西,對作揖握手是半點都學不會。
圖南很有耐心,教導了一遍又一遍,隻可惜小兔還是冇學會,反而吃得越來越胖。
圖南給小兔喂水時,淩霄宗宗主以為他養的是新靈寵,得知圖南養的是兔子後,咂舌不已。
——這哪是什麼小兔,簡直都快趕上藥草園裡橫衝直撞的小豬了。
圖南聽聞,抿唇,用袖子擋住小兔,堅稱養兔子就是這樣。
淩霄宗宗主:“胖,橫豎看都不像是小兔。”
圖南捂著小兔的耳朵,有些不高興,一板一眼道:“宗主說得是,弟子去巡防護山大陣了。”
自從魔修開始作惡後,各宗門的護山大陣都加強了防守,從前護山大陣重防守,現如今護山大陣不僅要隔絕魔氣滲透,還要淨化周邊靈氣。
這樣高階的靈陣不但需要大量靈石支撐,還得仔細巡守,靈陣不得出現破損處。
圖南揹著劍去巡視淩霄宗護山大陣。
他乘著魂桑青鳥,巡視了兩圈,忽然發現一股極其陌生的氣息,環繞著護山大陣,見他投放神識窺探,立即收回氣息。
圖南一頓,當即讓護山大陣的弟子增援人手,飛身追隨著那股陌生氣息。
倘若是魔修窺探,那必然不能放過。
圖南腳下禦著九重紫火凝成的火劍,在夜色中疾馳,留下一道一閃而過的火光。
那股陌生的氣息極其狡猾,速度很快,圖南禦劍追了好一會纔在一處湖泊處停下。
他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忽而飛身提劍斬向不遠處的漆黑湖泊。
“錚——”
金鐵交鳴聲嗡然,漆黑的湖邊半空蕩起透明的水波紋,隨即一片一片地散開,如同魂桑青鳥拖曳尾翼散落的金光。
一船的九霄重蓮簇擁堆積,簷角掛著蓮花花燈,在湖泊上搖搖晃晃。
盛放的九霄重蓮彷彿剛被摘下,被人施了靈力,花瓣邊緣散發著柔和金光,星星點點如同螢火。
微涼的夜風浮動。
清脆的清心鈴隨著搖搖晃晃的小船一同晃動,叮噹作響。
圖南一怔。
來人披著黑色鬥篷,身形已然有了青年輪廓,長髮隨意束著,英挺的臉龐帶著半張玄鐵麵具,戾氣有些重,透著一股廝殺出來的冷沉狠勁兒。
見他怔然在原地,來人一笑,抬手,翠綠色的藤蔓破風而來,溫柔繾綣地纏住圖南的劍鞘,開出一朵小小的花。
來人隨之而來,同藤蔓一樣降落在圖南麵前,颳了刮麵前人鼻尖,輕輕地柔聲道:“不是說要跟小兔一起等我回來嗎?”
圖南愣了好一會,隨即抬手,用力地掐了一下麵前人的臉。
看到麵前人眉頭跳動了幾下,圖南才喃喃道:“不是夢啊。”
他以為他在做夢呢。
原劇情不是說楚燼需要六年才能從修羅域出來繼承修羅域嗎?
今年才第三年!
圖南隨即想到什麼,打了個激靈,抬頭,麵色緊張地去摸麵前人的胳膊和腿,生怕少了一截。
原劇情從修羅域裡出來需要六年,如今隻用了三年,難不成是人少了一半才從修羅域出來?
可圖南對著麵前人摁摁胳膊摁摁腿,發現都完好無損。
原本噙著笑的來人也冇了披著黑色鬥篷那股狠勁兒,老老實實地給圖南上下摸索,等圖南摸完了,他才低低道:“……是現在不喜歡九霄重蓮了嗎?”
語氣裡是掩蓋不了的低落。
因為他離開了很久,所以連圖南喜歡的東西都不知道了。
披著黑色鬥篷的青年垂著頭。
圖南仍舊在檢查麵前人,聞言搖頭道:“九霄重蓮什麼時候都能看見,可是我好久都冇見你了。”
“阿燼,這幾年我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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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辣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