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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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晦聽到這話,下意識抬頭望去,眼中所有的情緒頓時也隨之收斂。
他抬眼時,正好看到淩扈氣勢洶洶地甩著袖子,從亭台樓閣連綿相接的海棠門進來。
這裡原先是一戶富貴人家避暑的園子,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水榭迴廊蜿蜒曲折。
這樣一個精緻秀麗的園子,幾乎都能想象出之前觀賞池鮮花怒放的模樣,池中的錦鯉隨之悠然遊動,湖水也煙波縹緲,一陣風吹來,就會惹得湖麵蓮葉輕搖。
可後來旱災持續的年份太長,不少百姓死於饑荒,還有百姓逃離昭國,放出“寧做他國乞,不做昭國人”的話來,十城九空。
這戶人家的主人也隨流攜家帶口去了彆國避難,這個園子也逐漸荒廢了下來。
又因這裡人跡罕至,就被他們占了下來作為其中一個據點。
淩扈終於穿過了乾涸的曲廊,在他麵前站定,氣鼓鼓道:“哥,你是不是又做什麼了?”
他終究是氣不過,臉漲得通紅,又高聲加了句:“你之前說好不對褚掌櫃出手的!”
無晦就那樣幽幽地盯著他,眸子像一汪深潭,“你為什麼總是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我們纔是唯一的親人不是嗎?”
“就是因為我們是親人,我纔不想看到你以身犯險!”
淩扈氣蒙了,想到什麼說什麼,雖然顛三倒四,但好歹把意思表達清楚了:“一步錯,步步錯,你再不回頭的話,最後就隻能淪落到萬劫不複的地步了!”
“看多了話本吧?什麼萬劫不複?”無晦覺得好笑,想去揉一下他的腦袋,卻被淩扈後退一步主動避過。
於是無晦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將手收了回來,手指在身側蜷了蜷。
他淺笑著說:“長大了。”
“明明不是長不長大的問題!”淩扈悶悶不樂地垂下腦袋,踢了踢鞋尖,低聲道:“哥,你就一定要和褚掌櫃作對嗎?”
無晦慢條斯理道:“你要搞清楚先後順序,一直以來不是我和她作對,而是她在和我作對。”
“那是什麼能讓你放棄焉耆,選擇這條不能回頭的路?”
淩扈實在是不能理解自己哥哥為什麼這麼執著,要是褚掌櫃真出了什麼事,不說昭國百姓群情激怒,按徽元帝的性子哪怕是傾全國之力,也一定會將焉耆給打下來。
他就冇有想過到時候自己的國家該如何自處嗎?
“我從未放棄焉耆。”無晦注視著他,正色道:“是你在放棄焉耆。”
淩扈真是離開權利中心太久了,纔會養成了這麼個天真性子,或者說,他本來就是這麼個性子。
淩扈無力地搖搖頭,“吞併,蠶食……天下的土地太大了,吃不完的。”
就算昭國真的被他啃下了一塊肉又怎麼樣?
冇了昭國,還會有吳國、晉國……會有各式各樣層出不窮的政權,焉耆永遠不可能吞併天下所有的土地。
所以為什麼要有戰爭?為什麼要有掠奪?
無晦道:“我就是不想有戰爭,不想焉耆的子民白白喪命,纔會采用這種無限迂迴的方式和計謀。”
纔怪,人命在他眼裡根本什麼都不是。
淩扈沉默了一會兒,一臉真摯地看著自己兄長,誠實道:“難道不是因為打不過嗎?”
按他對兄長的瞭解,要是打得過早就直接振臂一呼,萬千鐵騎精銳踏平昭國了。
無晦:“…………”
霎時,凝重肅殺的氣氛七零八碎一掃而空。
你可真是專業拆台。
淩扈見他隱隱有些惱怒和鬆動,連忙趁熱打鐵,勸道:“哥,真的不要再往前了,到此為止吧。”
他總是追求更多的權利和地位,但人的慾望卻會像山溝一樣難以填滿,永遠無法滿足。
“我們和動物不同的地方不就在於「人」會剋製慾望麼?所以我們冇必要那麼……”
無晦聽到這裡,冷笑打斷:“人和動物有何不同?”
他一字一頓道:“彆的動物覺得冷,就進化出厚實的皮毛來禦寒,人類若覺得冷,就扒了其它動物進化出來的皮毛來禦寒。”
他往前一步,淩扈被他眼神所攝,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他再往前一步,淩扈又被逼得往後退一步。
最後,淩扈退無可退,已到了廊道的邊緣。
而無晦也不再往前,隻是盯著這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弟弟,目光森寒,低聲幽幽道:“人隻會比動物更冷血。”
淩扈一時間心都跟著顫了顫。他說的是人,還是自己?
最後,無晦道:“我說過,不要彆人隨便施捨了一點善意,就忘了焉耆纔是你的國家。”
“——而你,卻三番五次胳膊肘往外拐。”
淩扈倉皇地抬起眸子,卻見自己哥哥冷冷地望著自己,他從來冇有見過哥哥這個樣子,他好像在一瞬間與自己劃清了界限。
“淩扈,就這樣吧,我對你很失望。”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這一刻,彷彿連塵埃都不動了。
淩扈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迴盪著這句話,整個人都沉默下來。
無晦說完這句話後,發現自己弟弟眼裡好像出現了一點淚光,可等他再想細看時,淩扈卻已經把頭撇過去了,好像什麼也冇有。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淩扈走了有一會兒後,黑袍人頭領猶豫了又猶豫,還是冇忍住上前,低聲道:“主子……”
他離得遠,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七殿下在麵對主子時壓抑著情緒,死死不讓眼淚掉下來,一轉過身就控製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們都清楚七殿下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也正是因為清楚,才格外不能理解。
既然決定不坐以待斃,那就是要做點什麼了,這個時候不應該和七殿下好好說,然後帶著七殿下一起走嗎?
為什麼要在這個緊要關頭來這麼一出,將關係搞砸,弄得兩人生分了呢?
要是以後昭國人拿七殿下來威脅主子,到時候受人掣肘可怎麼是好?
無晦望著淩扈遠去消失的背影,隱著心底暴怒,淩厲喝道:“你懂什麼!”
他狠狠閉了下眼睛,再睜眼時已恢複了平常的冷靜,說:“得把他摘出去。”
就算心有不忍,也得在孤注一擲前把他給摘出去。
他對淩扈最為瞭解了,這個弟弟冇什麼腦子,彆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給他一點好就恨不得十倍百倍的還回去,天生一副好心腸。
他太蠢太笨了。
而自己剛纔把話說得這麼狠這麼絕,他近期應該不會再找過來了。
這樣很好,從今往後,他做任何事都與他無關。
這是自己早就決定好的事,不管怎麼樣都不能把他給拖下水。
——這樣,淩扈纔是最安全的。
等徽元帝的人手趕到這座荒廢的園子時,才發現他們慢了一步,現場早已人去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