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生命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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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娘後來得知了這件事,有些微詫異。
不過,她冷淡散漫又渾不在意:“我並不需要他來歌頌。”
我們也不需要他來認可。
被困的人無論是不是他孫女她都會救,因為他們救的是百姓,是人,而不是獨獨是肖騰的孫女。
大人的世界並非隻有思考、權衡、量度,也有一往無前的孤勇。
…
國子監的學生乘著馬車,晃晃悠悠在鋪滿碎石子的小道上走,車軲轆吱呀呀的聲音混著馬伕一心一意趕車的揮鞭響,後麵的車架上捆著一箱又一箱書冊古籍。
鐘離彧雙手枕在側窗上,下巴枕在雙手上,眯著眼睛向遠處望去。
忽然,他注意到了什麼,猛地一下來了精神,趕緊撞了撞旁邊陸逍的手肘,小聲道:“是女學的學生。”
正如自然界有一見麵有分外眼紅的天敵,他們這群眼高於頂的世家少年也有天敵——
說的就是前麵不遠處那一群以孔沅真為首的小娘子。
她們或出身貴族,或出身清流,或出身世家,但無一例外都身份尊貴。
其實國子監裡不少學生以後的夫人,很有可能就會在這些小娘子裡麵產生,女學的那些小娘子以後的結親對象也大概率會從他們中間挑選。
畢竟門當戶對的觀念在如今還是分外推崇的。
他們小時候喜歡翻圍牆、捉蛐蛐攏在手心故意去嚇唬她們,後來長大懂事了,反而不好意思再往前湊,所以今天在這裡碰到也猶覺新鮮。
鐘離彧左右看了看,拿畫了隻小豬的草稿紙折了個小紙鳶故意扔過去,正好輕輕砸中一位身穿橘色裙衫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脾氣也爆,要是換作以往早就氣呼呼開罵了,可今天隻是惡狠狠的瞪他一眼,扭過臉就無心再搭理他。
鐘離彧有些不得勁,又有些好奇,身子都不自覺往前探了探:“她們都在那乾什麼呢?”
——她們正在和彆人吵架。
“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見死不救?你當這是什麼啊?這可是幾十條人命!”
年齡最小的姑娘眼睛都急紅了,硬要往裡麵闖,偏偏攔在她們身前的護衛卻毫不動容,不準她們再上前一步。
管家也隻一個勁催促她們趕緊上馬車離開,看似苦口婆心的勸道:“我們已經算晚了,這地兒怕有再震的可能性,再不離開就來不及了啊!”
橘色裙衫小娘子聞言差點跳起來,“那就在再震之前把人救出來啊!說什麼喪氣話!”
管家故意苦著一張臉,繼續勸道:“一些百姓而已,想來朝廷會派人來救的,我們也會叫人來施救,若是您貿貿然去救人反倒把自己傷著了,誒喲,那老奴這顆腦袋可就要搬家了啊!”
百姓在他看來是什麼呢?
是牲口,是雜草,是騾子,是芻狗。
在管家看來,因地震被埋在下麵的所有百姓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些嬌小姐指腹上的一小條傷口,她們的命就是比他們貴些。
再者,救?說得容易輕巧,如何救?怎麼救?有個章法冇?
她們真就以為就是動動嘴皮子那麼容易?像在繃子上捏著針繡繡花一樣簡單?
嗤,一群容易無用心軟的小姑娘。
當然,他也不是輕視這些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貴女,隻是理所當然的覺得她們站著說話不腰疼。
無論再怎麼說,管家和護衛就是不吭聲,攔著不讓她們去救人。
小姑娘們氣急,說什麼會叫人來施救的鬼話!早在昨天她們就知道有人被困在下麵,管家答應會派人來救,可今天來看根本就冇人來救!
而現在,為了讓她們趕緊走,又敷衍的扯出這種騙人的話來!
況且京城有多大?就算朝廷派了人又何時才能等到援助來?他們已經艱難地撐過了一天,難道還要再撐一天嗎?
明知道能救,為什麼不救?明知可為,又為何不為?
最重要的是,憑什麼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們不行?我們憑什麼不行?
她們又是氣又是急,齊齊看向中間一位穿紅裙的女郎,眼巴巴的如望著主心骨,喚道:“沅真姐。”
孔沅真掀起眼皮,說道:“讓開。”
她分明冇有說太多,簡簡單單兩個字也波瀾不驚,但管家分明從她漫不經心的眼中看到了某些陌生的東西,似未化凍前,冰封湖麵下奔流的波濤洶湧。
他嚥了下口水,但又故作鎮定的挺起並不怎麼健壯的胸脯,還欲再擋。
但孔沅真什麼耐心都冇了,直接狠狠往他脊梁上賞了幾巴掌,打鼓般響。
“擋你爹的屁!”她隨手抄起一根燒火棍,黑著臉朝他們揮舞著怒吼:“老孃就是要救!誰要是敢再攔著號喪,看老孃不把他屎打出來!”
管家:“!!!”
他打了個哆嗦,心裡無端升出一個絕望的念頭:
啊!果然還是那個熟悉又可怕的孔娘子!
但這可怕更值得一點敬畏和尊重。
鷺娘她們匆匆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場麵——
一群穿著漂亮裙衫的小女郎彎腰或鏟或挖或抬那些大塊小塊的磚石,一個人抬不動就兩個人,兩個人抬不動就四個人。
她們奮力抬起石頭,冇人退縮,冇人叫苦,隻是默契地各司其職,旁邊已經有一個百姓被挖出來了,正被攙扶到一邊小心的喂水喝。
小蘋果看著這一幕猶覺震撼,又好似心底有什麼在隱隱鬆動,她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我覺得……很……很……”
她年齡太小,語言係統又過於匱乏,“很”了許久都憋不出自認為合適的詞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鷺娘心情忽地大好,笑著接話:“很有力量?”
女性當然是這個世上最勇敢、最團結、最有魅力的群體,她們如衝破牢籠的鳥雀,每一根翎羽上都閃著堅毅自由的光芒。
橘色裙衫小姑娘吭哧吭哧把一塊石頭搬開,這才發現手上又新添了些傷口,剛磨出來的血泡也又破了。
她隨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抽了下鼻子,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就在這時,她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這是手套,手指伸進去戴上,保護好自己。”鷺娘冇做停留,將包袱裡的手套一一分發下去。
橘色裙衫小姑娘一愣,看著她的側顏莫名覺得有些熟悉,自顧自傻了一會兒,又聽到右邊動靜,再扭頭一看,隻見鐘離彧故意昂起腦袋,哼了一聲:“我們纔不會落後於你們呢!”
她又是一怔,這才發現國子監的學生都來幫忙了,而管家和護衛們也不知何時都默不作聲的擼起袖子開始抬磚石。
救援的隊伍在夜幕中像極了忙忙碌碌的蟻群。
從斷壁殘骸救出來的百姓有奄奄一息的,有死了的,涼透了的,也有活著的。
她們從未如此的直麵過死亡,之前在府中時,大人長輩從不會讓她們接觸這些東西,如對待溫室裡移栽過來的名貴花木。
看著那幾具被蓋上白布的屍體,她們忍不住想,如果昨天就施救,這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過去的問題在現在無解,但她們知道,此刻自己不愧於心,不愧於所學。
埋在下麵的二十三個百姓全部救出來了,所有人滿身是灰,疲憊地摘下手套,隻覺得從未如此累過,累到汗水滴進眼睛裡,刺痛異常也顧不得擦拭。
已經有人提前排隊去門店旁的泉眼打了水,眾人渾身痠痛,三三兩兩的靠坐在一起,小口小口抿著來之不易的水。
拂曉過後,太陽在一片氤氳朦朧中掙紮著突破雲層,一縷縷的金光照亮了玉京的天空,也照亮了曾經的繁華。
明明才一晚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孔沅真忍不住抬頭,眯起眼睛看向高懸於穹蒼之上的太陽,喃喃道:“生命真的很珍貴啊。”
“是啊。”
她複又看向手心的一小盞水,就是這麼一小件看似不起眼的流體,滋養了整個人類族群和文明,哺育人們從野蠻到開化。
它又怎麼不能算是宏大的史詩呢?
“水真的很珍貴啊。”
不知道是誰又低聲應和了句:“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