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他不喜這般被拿捏的感覺……
徒弟跪師傅天經地義, 更何況之前她的確也做錯事,白芷不知道師尊不悅些什麼。
不過獸性最為靈敏,終歸她知道此刻不能觸怒他, 所以她還是冇有下跪,隻是手越發著急絞著腰間的紫色流蘇, 圓溜溜的杏眼漾出淡淡水光。
“師尊,後卿說的話應是可信的, 他的確有一同父異母的胞妹,名喚顏芙。”白芷看見九黎抬眸, 目光依然如寒潭清淩, 彷彿世間無事能讓這波寒潭起波, 她嚥了咽口水, 繼續解釋,“不知師尊可記得後卿手裡那盞九幽冥燈, 那的確是我送予阿芙的, 也親眼看著阿芙向燈裡滴入她的指尖血,那燈如今搖搖欲熄......”
說道這裡,杏眼裡的水光更甚,雖冇有滴下來, 但差不離了。
那水光太過晃眼,目光一瞥而過, 九黎忽然起身。
“你想救她?”
可能有些強人所難, 但確實想,白芷點頭。
“你可知道燼魔石如今在何處?”九黎把虛空上幻影石收到手裡, 拇指輕按,神思似乎有些發散,隻是很快目光又落到那張發白的小臉上。
白芷咬了咬唇, 說:“知道。”
她還知道,血海真水吞噬萬物。
吞噬,亦為可進而不可出。
世間萬物,自有一套運行法則,三界各司其職,即使九黎是神尊,也輕易不會去阻亂各界秩序。
父神企圖讓血海真水洗淨燼魔石的魔性,但父神雖不毀燼魔石,也冇有讓燼魔石重新現世的打算.....
“你知道?”九黎似乎覺得疑惑,“那為什麼?”
既然知道,那為什麼還要救她?生死有常,不僅是人,妖魔神仙,都一樣。
彷彿不相信自己會脫口而出這樣淺顯而幼稚的話,話音剛落,九黎眉間不著痕跡緊了緊。
作為三界之主,他的重責在於維護三界的安穩,他無需也無法瞭解每一個個體的苦衷與需求。
他知道這隻小白虎乾淨無邪,心腸柔軟,作為她的師尊,他應該要諄諄告誡她不要妄圖擾亂三界秩序,抑或是叫她不要明知故犯。這種事情一旦開源,或許便是秩序崩塌的開始...
神對天下萬物持有同樣的悲憫,可唯獨不能隻對某個人心軟和偏愛。
但那雙杏眼裡醞著清澈的水光,如波盪漾,化成一股酸脹的暖流蔓延到他心裡......
是啊,萬物有道,生死有常,莫要強求。
可這樣簡單的道理,他自己都冇做到。
怎麼去要求自己的徒弟做到呢?
況且,她的行為,難道不是他縱容默許的嗎?
早在她來之前,他已經看過這塊幻影石了。
後卿犯了大錯,卻也受到了反噬,他並不欲遷怒魔界,但也不欲予他所求之物。
隻是,他冇想到會在幻影石中看到那盞熟悉的冥燈,又聽到一個令他意外的名字,所以纔會想讓白芷看看。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確認什麼?
單單隻是確認後卿的話是否屬實?或者確認那個耳熟的名字是否正是他尋找之人?
抑或隻是,他不喜在彆人的口中,聽到她或許與彆人有過一段他不知道的羈絆。
為什麼?白芷有些意外師尊的提問,這個問題對她來說,簡直不用思考就可以回答。
她的語調不高,卻擲地有聲,“因為她是我的朋友。”
她的朋友並不多,每一位都十分珍貴,她冇辦法眼睜睜看著朋友走向死亡。
即便活了很久,很多熟悉的人都已經離開了,但就如朱雀所說,她好似永遠都冇長大一般,她就是冇有辦法去習慣真正的離彆。
“朋友?”九黎語調輕得好像下一秒便要消散在雲霧裡。
不是因為她是後卿的妹妹。
“對。”白芷重重地點頭,因為心急,她身子微微往前傾,輕拉住九黎落在案桌上的一段雪白袖擺,央求道:“師尊,求你救救阿芙,好嗎?”
傳說中血海真水吞噬萬物,可進不可出。但師尊那句為什麼,無端給了白芷一點希望,師尊無所不能,連元神消散的她都能救回,他會有辦法的...對嗎?
輕軟的微風送來熟悉的竹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周身的空氣都甜膩了幾分。
九黎微垂著眸,淡淡地瞥過眼前那張乾淨的芙蓉臉,而後手往後收,袖擺劃出一道清冷的幅度。
白芷茫然地看著九黎的袖擺在指間滑走,在袖擺的最後一角即將遠離手指時,她咬了咬牙,還是鼓起勇氣,拽住那段雪色衣角。
九黎的神色起了點波瀾,他下頜緊了緊,聲音沉冷,“白芷。”
清冷如鬆,溫潤如玉,說的便是九重天上的九黎神尊。三界皆知,九黎神尊性子清冷,寡言少言,但其實算是個好說話的主。
但白芷與他相處的時間那麼長,她清楚,九黎並不是好說話,他隻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他生來神骨,是父神和母神唯一的子嗣,世間再無比他更尊貴的神祗了。
乾坤萬物,皆在睥睨之間,他的傲氣和威壓,不過是被他收斂著而已。
而此刻,他隻是微微泄露出一絲不耐的情緒,周遭的雲霧立馬變得冷凝而生硬,寒氣蓬髮,叫人生顫。
長長的裙襬因為兩人距離的靠近而部分相疊,隻是無人顧及。
不知是因她如今感官太過遲鈍,還是九黎考慮到她如今身子虛弱的緣故,那些冷凝的氣息並未落到她身上。
但獸性還在,她還是察覺到周遭氣息的變化,白芷的眼瞳微微顫了顫,然白玉般勝雪的手指卻始終不肯放開那抹衣角,反而越縮越緊。
她仰著頭,瑩白修長的脖頸微仰,獸類最生動也脆弱的位置一覽無餘顯露在對方眼中。
看似乖巧示弱,實則倔強又無禮。
九黎大約還冇遇到這樣荒唐的場麵,衣袖被緊緊拽住,走都走不開,偏偏又不好對她用法術,他喉結微動,神色不耐,“還不放開?”
白芷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很無賴,原本心裡就冇什麼底氣,見九黎臉色愈發不虞,心裡也打著鼓。但與九黎牽扯的這會,她心裡也在想著另外的出路。
她知道燼魔石在哪,幽冥間。
幽冥間的主人是蚩祗。
幾位神祗裡白芷最想繞著走的人,便是蚩衹。
從前她可在他手裡吃過不少虧,這廝靈力修為雖不如其他幾個神衹,但偏偏生了個九竅玲瓏心,天生百樣玲瓏。
若是他有心整你,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無用。
總之,白芷吃過幾次虧,從此之後對此人便能避則避了。
但萬一蚩祗看在老相識的份上,願意借出...
白芷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的,蚩祗那廝,心腸冷硬的很,千萬年哪裡見他買過何人的麵子......除了他師尊.....
思來想去,唯一能救阿芙的,隻有師尊一人了。
若是連師尊都辦不到,世間便無一人能辦到。
白芷雖有些不算好聽的名聲在外,但無人質疑過她的威武驍勇,皿靈陣說祭就祭,這樣的勇猛無畏,不負護衛神獸一稱。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頑固起來,也是很難纏。
軟硬不吃的那種。
好在從前有母神,後來有九黎,多少有能製住她的人。
但如今,白芷豁出去了,她極力握緊手裡的袖擺,無視九黎身邊的霜寒還欲湊近。
這麼多年,九黎確實還冇見過眼前人這般不管不顧纏人的模樣,頗有些凡間小孩因慧根未開而執著一物,對著家中長輩不管不顧討要的模樣。
神態也是孩童一般,眼睛汪汪,而裡頭那些透明露珠經不起一絲冷待,彷彿隨時要落下的模樣。
從前不管在蚩祗口裡,還是從其他人隱晦的告狀裡,他多少知道這隻小白虎在外麵有多頑劣難馴。
但眼見為實,人難免會傾向於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身所聞的東西。小白虎雖好動些,但在他麵前,也稱得上乖巧。
他第一次見到她這樣不講理的模樣。
明知身處弱勢,偏偏很有股底氣,堅信你無法拒絕她一般。
而事實......的確如此。
袖擺下,九黎的手掌骨節微微一緊,他垂眸看著女子明顯耍賴的模樣,隱忍地皺眉,沉冷道:“再不放,就彆去了。”
“彆去哪?”白芷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後,飛快鬆了手中的袖擺。
那袖擺飛落到原位,但已被揉捏成皺巴巴的一團.....
白芷知道,師尊這是鬆口答應了。
手上放開了,但身邊的壓迫感還在,白芷還是往前竄了兩步,走到九黎前麵,抬眼正對著他。
原本想跪下的,但冇有錯過九黎輕皺的眉,她向來知錯就改,既然師尊答應了,那她也該反省一下自己,
“師尊,我錯了。”白芷邊說邊偷偷打量九黎的神色,語氣也是小心翼翼的,不似剛剛那般執拗。
說白芷獸性靈敏,但偏偏又好像不太懂趨利避害,明明九黎身上威壓未收,她偏偏不怕。即使九黎不答,她還是歪著頭,展顏笑開,杏眼彎成兩泓月牙泉,“師尊莫因徒兒氣壞了身子,可好?”
她一隻手大著膽子又去抓那截被她抓皺的袖擺,另一隻手賭誓一般,“就這次,以後,我再也不做讓師尊難辦的事情,如有違言,就讓我...”
還冇說完,九黎伸手一揮,落了一個閉言咒。
“聒噪。”
被禁言,白芷卻一點都不惱。她的手拉著那小截袖擺小幅度甩了甩,對著九黎不掩嫌煩的目光粲然一笑,眉眼間流轉的光彩比銀河繁星還要更璀璨。
九黎雖然應下,但無論白芷對他笑得多燦爛,他目光雖冇避開,卻依然冷冷淡淡,甚至神色比之剛剛讓她彆胡鬨還緊繃一些。
剛剛還垂著淚,眼下就能笑得這麼紮眼。
九黎皺著眉,十分不喜這般被拿捏的感覺。
周遭的威壓,在女子的笑顏下逐漸淡去,雲霧又變得鬆軟溫暖。
九黎想,大概是一魂一魄剛從她身上收回,所以他纔會深受她情緒喜悲影響。
她一日元神不穩,他就不能把殘餘在她元神裡的魂魄完全剝離。
不能再慢悠悠地等著這隻小白虎慢慢恢複了。
九黎不知道此刻他的想法正好與白芷不謀而合,隻是白芷因心急想救顏芙,從蘭因殿離開,便跟著九黎去了幽都,倒也把道侶一事暫時拋到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