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製衣風波(中)
天衣閣後堂,光線有些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讚 】
幾盞銅燈掛在牆壁上,燈油燃著,偶爾爆出啪的聲響。
薛文定選定了幾個樣式,全是素雅端莊的款,想著老師穿上定然合身。
「掌櫃的,就這幾樣,量好了尺寸,儘快做。」
薛文定從懷中掏出兌票放下後。
「我還有事,先付訂錢,過幾日來取。」
旁邊的小廝卻沒接錢,反而身子一橫,擋在了路中間。
小廝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本冊子,往薛文定眼皮底下送。
「郎君莫急,再看看這幾個樣式?」
薛文定擺手。
「不必,老師不喜繁瑣。」
他往左邁一步,想繞過去。
小廝腳下一滑,又擋在了左邊。
「那看看這個?雲紋袖」,最顯氣度。」
薛文定眉頭皺起,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說了,不必。」
「讓開。」
小廝沒動,隻是笑。
「郎君,來都來了,多看兩眼又不費錢。」
薛文定看著這小廝,又看了看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顏裳。
顏裳低著頭,手指撥弄著茶蓋,熱氣騰騰,遮住了她的眉眼。
薛文定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這店裡怎麼透著一股子邪氣。
他不再廢話,伸手抓起案上的兌票,重新塞回懷裡,另一隻手抱緊了那五匹絹布。
「我不做了。」
說完,他猛地發力,肩膀撞開那小廝,大步流星往外走。
「站住。」
身後傳來一聲清喝。
茶盞磕在桌案上,發出脆響。
顏裳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慢悠悠地走到前廳口。
幾個身強力壯的夥計從角落裡鑽出來,手裡拿著長棍,堵住了大門。
薛文定停下腳,轉過身,死死盯著顏裳。
「店家這是何意?」
「我付錢做衣,你們推三阻四。」
「我不做了,想走,你們還要強留不成?」
顏裳笑了笑,走到薛文定麵前三尺處站定。
她目光落在薛文定懷裡的絹布上。
「尋常客人,自然來去自由。」
「但郎君您嘛...」
薛文定把布往懷裡緊了緊。
「你們想幹嘛?黑店?」
「郎君真會說笑。」
顏裳冷笑一聲,伸手指了指那絹布上隱約可見的暗紋。
「郎君莫要欺負妾身眼拙。」
「這絹布乃是內造貢品,專供宮中貴人使用。」
「市麵上根本見不到。」
顏裳抬起頭,眼睛盯著薛文定的臉。
「你一介書生,穿著布衣,既非皇親國戚,又非朝廷大員。」
「這布,從何而來?」
薛文定張了張嘴,腦子裡嗡的一聲。
原來是因為這個。
這店家把自己當成偷盜宮中財物的賊了。
他看了看周圍。
前廳裡還有不少選衣的客人,聽到動靜,紛紛停下動作,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
「貢品?這書生膽子真大。」
「怕不是個賊吧?」
「看著斯斯文文的,沒想到手腳不乾淨。」
議論聲鑽進耳朵裡。
薛文定臉漲得通紅。
看來自己不說不行了。
不過這人多眼雜,他不好說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著顏裳說道。
「店家,借一步說話。」
「此事有誤會,可否去後堂一敘?」
「這裡人多,不便————」
顏裳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鬼鬼祟祟的模樣,心中更是篤定。
這就是個賊。
還是個想私下賄賂她的賊。
她顏裳在宮裡待過,什麼人沒見過?
顏裳後退一步,臉上掛起一抹譏諷。
「有什麼話,就在這說。」
「事無不可對人言。」
「你既然說不清楚來歷,那就是來歷不明。」
顏裳不再看他,轉頭對著那幾個夥計揮了揮手。
聲音冰冷。
「拿下。」
「送去開封府,讓官差來斷個明白。」
幾個夥計得了令,提著棍子就撲了上來。
薛文定大驚,抱著布往後退。
「你們敢!」
「這是我老師給我的!我老師是————」
「砰!」
一隻腳狠狠踹在他腰眼上。
薛文定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
懷裡的絹佈散落開來,滾了一地。
「按住他!」
四五個夥計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他按在地上。
有人扭住他的胳膊,有人騎在他的背上。
薛文定拚命掙紮,臉貼著冰涼的地磚,嘴裡吃了灰。
「放開我!」
「我不是賊!」
「我老師是趙————」
「啪!」
一個夥計嫌他吵,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薛文定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後麵的話也被打回了肚子裡。
他想要抬頭,腦袋卻被人按住,死死抵在地上。
那種屈辱感,比身上的疼痛更讓他難受。
店裡的客人嚇得紛紛後退,有的甚至跑出了店外。
店門口很快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把路堵了個水泄不通。
此時,岐王府外。
大門敞開。
趙顥一身紫袍,腰束玉帶,翻身上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
他手裡攥著馬鞭,心情極好。
兩個月了。
終於能出門了。
「走!」
趙顥一揚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脆響。
「啪!」
馬兒吃痛,撒開四蹄沖了出去。
十幾名王府侍衛騎著馬,緊隨其後,在前頭開路。
「閃開!閃開!」
「岐王出府!閒人避讓!」
侍衛們高聲呼喝,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
趙顥騎在馬上,感受著迎麵吹來的寒風,隻覺得胸中那口鬱氣散了不少。
轉過街角,前方忽然擁堵起來。
一大群百姓圍在路中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趙顥皺了皺眉,勒住韁繩。
馬兒打了個響鼻,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
趙顥看著前方,有些不悅。
「去看看。」
一名侍衛領命,策馬跑過去,揮舞著馬鞭驅趕人群。
「讓開!都讓開!」
人群分開一條道。
趙顥驅馬緩緩上前。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
「天衣閣」。
趙顥眉毛一挑。
這店他熟。
這是他那幾個皇妹合夥開的產業,平日裡賺了不少脂粉錢。
店裡的掌櫃顏裳,以前還是母後宮裡的女官,他也見過幾次。
怎麼自家妹子的店門口圍了這麼多人?
趙顥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侍衛,大步走了過去。
「發生何事?」
趙顥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嚴。
圍觀的百姓回頭一看,見是位穿著紫袍的貴人,身後還跟著帶刀侍衛,嚇得連忙讓開。
顏裳正站在門口,指揮夥計捆人。
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這一看,顏裳眼睛一亮,連忙快步走下台階,對著趙顥盈盈一拜。
「奴婢見過岐王殿下。」
趙顥虛扶了一把。
「免禮。」
他指了指地上被五花大綁、嘴裡還塞了塊破布的薛文定。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在店裡動起手來了?」
顏裳直起腰,臉上露出一抹憤慨。
「殿下,您來得正好。」
「這人是個賊。」
顏裳轉身,指著散落在地上的那幾匹絹布。
「他拿著宮裡的貢品,跑到店裡來要做衣服。」
「奴婢問他來歷,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還想強行離開。」
「奴婢怕是宮裡遭了賊,又怕這贓物從奴婢手裡流出去惹禍,便讓人把他拿下了。」
趙顥聞言,臉色一變。
「宮裡的貢品?」
他幾步走到那堆絹布前,彎下腰。
翻開布角,看了看那暗紋。
確實是內造的。
而且看這成色,還是今年的新品。
趙顥站起身,目光落在薛文定身上。
薛文定趴在地上,嘴被堵著,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趙顥,拚命搖頭。
趙顥冷笑一聲。
「好大的膽子。
「宮裡的東西也敢偷?」
忽然,趙顥腦子裡靈光一閃。
他正愁怎麼在皇兄麵前露臉,怎麼挽回這兩個月失去的聖心。
這不就是機會麼?
抓個偷盜貢品的賊,這可是維護皇家顏麵,維護宮禁安全的大事。
而且,這布既然是今年的新品,那說明宮裡肯定有內鬼。
若是能順藤摸瓜,把這個內鬼揪出來————
那就是大功一件啊!
趙顥越想越興奮,臉上的笑容都快壓不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薛文定,就像是在看一塊金燦燦的功勞薄。
「好!」
趙題猛地一拍大腿。
「顏掌櫃,你做得好!」
「此人盜賣宮中物件,必有內應,這可是大案!」
趙顥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侍衛一揮手。
「來人!」
「把這賊人給本王押起來!」
兩名侍衛衝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薛文定架了起來。
薛文定拚命掙紮,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想說話,想喊冤,可嘴裡的破布塞得死死的,隻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趙顥走到薛文定麵前,打量了一眼。
「別叫喚了。」
「有什麼話,留著去開封府的大堂上說。」
說完,趙顥轉頭看向顏裳。
「顏掌櫃,你是苦主,也是證人。」
「跟本王一同前去。」
「本王要親自押送此獠去開封府,交由知府處置!」
顏裳連忙行禮。
「奴婢遵命。」
趙顥滿意地點點頭。
他覺得這還不夠。
這麼大的功勞,得讓更多人知道。
趙顥從腰間解下一塊腰牌,扔給一名侍衛。
「你,拿著本王的腰牌,速去皇城司。」
「告訴皇城司勾當官,就說本王抓到了盜竊宮禁的賊人,讓他們派人去開封府協同審理。」
「喏!」
侍衛接過腰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趙顥又指了指另一名侍衛。
「你,去宮裡報信。」
「去寶慈宮,告知太後。」
「就說本王在宮外查獲了宮中失竊的貢品,正在去開封府的路上。」
「讓太後放心,本王一定把那個吃裡扒外的內鬼給揪出來!」
「喏!」
那侍衛也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一切,趙題隻覺得渾身舒暢。
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被侍衛拖拽著的薛文定。
「走!」
「去開封府!」
趙顥一揚馬鞭,意氣風發。
他或許做夢也想不到。
就因為這件在他看來是「屁大點」的小事,這件用來邀功的小事。
會讓他惹上多大的麻煩。
更想不到,這幾匹布的主人,正是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趙野。
隊伍浩浩蕩蕩地往開封府而去。
薛文定兩名侍衛架著。
看著趙題那得意的背影,心中一片冰涼。
完了。
這下全完了。
老師,學生終究是沒保住您的名聲啊。
他眼處流下兩行清淚。
眼中滿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