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換下官袍,穿上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常服。
他坐在自己那間陋室中,看著桌上攤開的三十五枚銅板,陷入了沉思。
銅板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他心裡把這身體的原主罵了一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買那麼多書做什麼,現在連肚子都填不飽。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明後天大概率就要被開除滾蛋了,心情又好了不少。
眼下的問題是,得先去吃點東西。
他將三十五枚銅板小心地揣進懷裡,站起身,準備出門去街角買兩個炊餅對付一下。
剛拉開院門,吱呀一聲。
巷子口就有三個人提著燈籠,正朝著他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從。
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晃動,將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幾人看到趙野,腳步明顯快了幾分,徑直走到他麵前。
為首一人臉上堆著笑,對著趙野拱了拱手。
「可是趙伯虎當麵?」
趙野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打量著眼前這幾個人,衣著不凡,氣度沉穩,不像是尋常人物。
「正是在下,不知幾位是?」
為首那人連忙自我介紹。
「在下諫院右司諫劉建。」
他指了指身旁兩人。
「這位是左正言陳源,這位是右正言李清。」
諫院的人?
趙野腦子飛速轉動,記憶裡搜尋了一圈,可以確定,自己跟諫院八竿子打不著。
禦史台和諫院同屬監察體係,前者糾察百官,直屬皇帝。
後者規諫皇帝,點評朝政,兩邊業務不同,往來並不多。
他一個實習禦史,怎麼會驚動諫院的三位諫官?
劉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臉上的笑容更盛。
「趙禦史莫要見怪,我等是慕名而來。」
「今日在垂拱殿,聽聞趙禦史仗義執言,直斥新法之弊,振聾發聵,我等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故而特來拜會,想與趙禦史結交一番。」
這話一出口,趙野心裡就全明白了。
來了。
這幫人絕對是舊黨那邊的,而且是奉了司馬光或者文彥博的命令,過來拉攏自己的。
想把自己推到台前,當成一桿槍,去跟王安石那夥人對壘。
他心裡門兒清,臉上卻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模樣。
「幾位言重了,下官不過是盡言官本分,說了幾句心裡話,當不得如此謬讚。」
他嘴上客氣著,心裡卻在盤算。
劉建幾人又是一番吹捧,說得天花亂墜,彷彿趙野是百年難遇的忠臣楷模。
客套話說完,劉建才狀似無意地問道。
「看趙禦史這身打扮,可是要出門?」
趙野順勢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窘迫。
「不瞞三位,下官尚未用飯,腹中飢餓,正準備去街上買兩個炊餅充飢。」
他這話是故意說的。
你們想拉攏我,總得拿出點誠意吧。
一頓飯,不過分吧。
果然,劉建一聽,立刻拍著胸脯開口。
「哎呀,這可巧了!我等也是腹中空空,正商量著去何處用飯。」
他熱情地發出邀請。
「不如我等做東,請趙禦史同去樊樓小酌幾杯,如何?也好讓我等一盡仰慕之情。」
樊樓?
趙野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可是東京汴梁城裡最頂級的酒樓,銷金窟一般的存在。
自己這三十五文錢,怕是連樊樓的門檻都摸不到。
現在有人請客,不去白不去。
他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早就扛不住了。
這個時代一天隻吃兩頓飯的規矩,對他來說,可太難受了。
「這……如何好意思讓幾位破費。」
趙野嘴上推辭著,腳下卻已經做好了挪步的準備。
劉建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直接上前一步,半拉半拽地攬住他的胳膊。
「趙禦史切莫推辭!今日能與趙禦史這等人物結交,乃是我等的榮幸,區區一頓飯,算得了什麼!」
陳源和李清也在一旁幫腔。
「是啊,趙禦史,同去,同去。」
趙野便不再客氣,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行人提著燈籠,簇擁著趙野,朝著城中心最繁華的所在走去。
夜幕下的汴京城,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鮮活。
禦街兩旁的商鋪酒肆,燈火通明,將整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股喧騰的聲浪。
趙野跟在劉建身邊,看著這幅景象,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這就是《東京夢華錄》裡的大宋都城,果然名不虛傳。
不多時,一座巍峨的樓宇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此樓高三層,飛簷鬥拱,東西南北各有樓門相通,皆是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無數燈籠高懸,將整座酒樓映照得金碧輝煌,遠遠望去,如同一座燃燒的宮殿。
正門之上,一塊巨大的匾額,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大字。
「樊樓」。
樓門口車水馬龍,往來皆是衣著光鮮的富商權貴。
見到劉建一行人,門口的夥計眼尖,連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劉官人,陳官人,李官人,幾位貴客可有日子沒來了!快裡邊請!」
劉建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他熟絡地點了點頭,指著身邊的趙野,對那夥計吩咐道。
「去,把你們這最好的雅間『天字一號』給老夫備好,再將你們的看家菜都準備一份。」
「這位趙禦史,是我們的貴客,切不可怠慢了。」
那夥計看了一眼趙野。
見他雖然穿著樸素,卻能與三位諫院的官人走在一起,心中便有了數,態度愈發恭敬。
「得嘞!幾位官人樓上請!」
夥計在前麵引路,一行人穿過喧鬧的大堂,走上鋪著紅毯的樓梯。
雅間內早已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幾淨。
推開窗戶,便能俯瞰大半個汴京城的夜景。
幾人分主次落座,立刻有侍女送上香茶和各色乾果點心。
趙野也不客氣,他實在是餓壞了。
他拿起一塊棗泥糕就往嘴裡塞,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劉建三人見他這副模樣,眼中都閃過一絲笑意。
在他們看來,趙野這不拘小節的樣子,正是出身寒微、不通世故的表現。
這樣的人,才最好拉攏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