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汴京城東,官道之上。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緩緩行進。
數十名身穿鐵甲的皇城司親從官騎著高頭大馬,在前後開道。
中間是十幾輛蒙著黑布的大車,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而在隊伍的最後,是十幾輛囚車。
囚車裡關著的,正是張文、鄒良瑞那一乾大名府的官員。
經過幾日的顛簸,這些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
一個個蓬頭垢麵,眼神呆滯,隨著囚車的晃動而搖擺,就像是一群沒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隊伍的正中央。
一輛寬大的馬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車廂內。
趙野毫無坐相地半躺在軟塌上,一隻腳翹在小幾上,隨著馬車的節奏晃悠著。
他手裡拿著一把劍。
那劍鞘上鑲嵌著七色寶石,劍柄是用整塊和田玉雕琢而成,上麵還纏著金絲。
哪怕不拔出來,光看這外表,就透著一股子皇家特有的富貴與奢華。
趙野拿著劍,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嘖嘖嘖。」
「這劍是真漂亮啊。」
趙野伸出手指,在那顆紅寶石上摳了摳。
「這寶石要是摳下來,拿到大相國寺的鋪子裡去賣,少說也能值個幾百貫吧?」
他又摸了摸那個玉柄。
「這玉也是好東西,溫潤細膩,這要是賣了……」
坐在一旁的淩峰,聽著這話,眼角不由得直跳。
那張本來就嚴肅的冷臉,此刻更是黑得像鍋底。
要換了別人這樣說,他或許會覺得是在開玩笑,是在調侃。
但趙野這樣說……
淩峰是真的怕。
他是真怕這位爺腦子一熱,真拿出把匕首來,把這上麵的寶石給摳了去賣錢。
這事兒,趙野絕對幹得出來。
「趙侍禦。」
淩峰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這是天子劍。」
趙野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把劍往懷裡一抱,撇了撇嘴。
「我能不知道麼?」
「若是普通的劍,我會這麼稀罕?」
趙野嘆了口氣,一臉的惋惜。
「可惜啊。」
「這玩意兒還得還回去。」
「這要是官家賞給我的就好了。」
他撫摸著劍鞘,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
「不然我拿去當鋪當了,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淩峰徹底無語了。
他把頭扭向一邊,不想再看趙野那副財迷心竅的嘴臉。
哪怕真給你,這種禦賜的東西,那是無上的榮耀,是可以當做傳家寶供在祠堂裡的。
誰會拿去當了?
這滿朝文武,除了你趙野,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有這種想法的人了。
就在淩峰心中瘋狂吐槽的時候。
趙野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他坐直了身子,把劍放在一旁。
「淩峰。」
趙野開口喚道。
淩峰迴過頭。
「趙侍禦有何吩咐?」
趙野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麵那輛被黑布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那輛車裡坐著的,是李秦氏母子。
這次回京,趙野把她們也帶回來了。
不僅僅是為了作證,更是為了兌現他在魏縣許下的諾言。
「那李秦氏。」
趙野沉吟了一下,說道。
「你找人,在城裡租個清淨點的院子。」
「先讓她們母子住下。」
趙野想了想,又補充道。
「再給她們找個郎中,好好調理一下身子。」
「那孩子太虛了,得吃點好的補補。」
「然後好吃好喝安排著,別慢待了。」
淩峰聞言,點了點頭。
「卑職明白。」
「隻是……」
淩峰看了趙野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這錢……」
租房,請郎中,還要好吃好喝。
這汴京城的開銷可不低。
趙野大手一揮,理直氣壯地說道。
「錢的話,你們皇城司出了。」
淩峰:「……」
他一臉哀怨地看著趙野。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吃白食的無賴。
皇城司是有錢,那是官家的內帑。
但皇城司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啊,每一筆開銷都得有帳目,都得有說法。
這給證人租房治病,還得好吃好喝供著,這筆錢怎麼報?
報「趙侍禦請客,皇城司買單」?
趙野被淩峰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乾咳了一聲,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咳咳。」
「那個……淩峰啊。」
「你也知道我的情況。」
趙野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我這也是沒辦法嘛。」
「我被罰了一年半的俸祿。」
「現在我全身上下,加起來還沒這一把劍上的金絲值錢。」
「我是真窮啊。」
趙野湊過去,拍了拍淩峰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你們皇城司家大業大,這點小錢,那就是九牛一毛。」
「你們先給我出著。」
「等回頭……」
趙野眼珠子轉了轉。
「等回頭我把官家之前賜我的那五匹絲綢賣了。」
「有了錢,我再還你們嘛。」
淩峰聞言,看著趙野那張年輕且略顯疲憊的臉。
他眼神有些複雜。
不得不說,趙野這個人,是個怪胎。
他貪財嗎?
看起來挺貪的,連天子劍上的寶石都想摳。
但他又不貪。
他在大名府抄了那麼多家,一千二百多萬貫的財貨從他手裡過。
他愣是一文錢都沒往自己兜裡揣。
所有的錢糧,全都封存造冊,運回了汴京。
他要是真想貪,隨便漏一點,哪怕隻是指甲縫裡漏一點,都夠他在汴京城買幾座大宅子,過上幾輩子榮華富貴的生活了。
可他沒有。
他把自己搞得身無分文,甚至還要借錢來安頓證人。
淩峰在皇城司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的官員。
有的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
有的清廉如水,卻迂腐不堪,百無一用。
唯獨趙野。
他做事沒有規矩,手段狠辣,甚至有些無賴。
但他心裡裝著百姓。
他為了魏縣那對素不相識的母子,敢跟整個河北官場翻臉,敢背上矯詔的罪名。
這是一個好官。
一個真正的好官。
淩峰深吸一口氣,在車廂狹小的空間裡,鄭重地抱拳一禮。
「趙侍禦大義。」
「這錢,卑職出了。」
「不用皇城司的公帳,卑職這點積蓄還是有的。」
趙野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重新躺回了軟塌上。
「行行行。」
「你出就你出。」
「反正有人出錢就行。」
他又翹起二郎腿,晃悠著那隻官靴。
「不過你也別想著我會謝你。」
「頂多……」
趙野嘿嘿一笑。
「頂多下次你去喝花酒的時候,我給你寫首詩詞,讓你勾搭小娘子去。」
淩峰嘴角抽搐了一下。
剛才那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這人……
果然還是那個無賴。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喧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