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隔壁的茶室內,霧氣氤氳。
富弼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又緩緩放下,茶水連一口都未曾喝下。
「想不通。」
他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那裡是禁中森嚴的殿宇一角。
他對麵的司馬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確實想不通。我等昨日還商議著,無論如何也要保下趙野,哪怕是與王介甫在殿上再吵一回。」 追書認準,.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文彥博則顯得平靜許多,他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沫,發出輕微的脆響。
「可我等還沒來得及動,官家的聖旨就下來了。」
「非但沒罰,反而升了官。」
富弼接過了話頭,聲音裡滿是困惑。
「昨天那道口諭,說要給趙野轉正,還隻是在政事堂裡過了個話,沒派人去禦史台呢。今天倒好,直接連升兩級。」
「從八品的監察禦史裡行,一下子成了從七品的殿中侍禦史。這還不到一天。」
司馬光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文彥博。
「文公,你怎麼看?官家這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文彥博吹了吹熱氣,輕啜了一口茶。
「我等看不懂,王介甫那邊,怕是也一樣看不懂。」
他放下茶盞,看著二人。
「官家的心思,我等不必去猜。猜來猜去,也隻會是錯的。」
「隻看結果便是。」
富弼和司馬光都看向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結果就是,趙野安然無恙,還升了官。而王介甫安插在禦史台的那個馮弘,被抓了。」
文彥博的嘴角微微翹起。
「一上一下,一增一減。於我等而言,這便是好事。」
司馬光思索片刻,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文公所言極是。」
「不管官家打的什麼算盤,最起碼,趙野這個敢說話的人,我們保住了。」
「還順帶打掉了一個新黨的爪牙,確實是好事。」
「雖隻是個禦史,但如此也說明,官家並不是無理袒護王安石一黨。」
富弼也點了點頭,端起茶杯,這次終於喝了一口。
「這趙野,當真是一員福將。」
文彥博臉上帶著笑意,又補充了一句。
「也是一員猛將。」
三人對視一眼,都不再說話,茶室裡隻剩下品茶的細微聲響。
……
製置三司條例司的官署內,氣氛卻與那間茶室截然相反。
十幾名官員將王安石的公房圍得水泄不通,個個臉上都寫滿了焦急與憤懣。
呂惠卿站在最前麵。
「相公!這究竟是為何?」
「馮弘昨日才被趙野那豎子毆傷,今日官家非但不為他做主,反而下旨將他逮捕入獄!」
「那趙野,一個當眾行兇的狂徒,反倒連升兩級,成了殿中侍禦史!這……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身後的官員也紛紛附和。
「是啊相公!馮弘他有錯,可罪不至此啊!」
「官家這麼做,豈不是在打我們所有人的臉?這讓外人如何看我等?」
「以後誰還敢為新法奔走效力?」
一聲聲質問,如同浪潮,拍打在王安石的身上。
王安石一直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任由他們吵嚷。
直到所有人的聲音都漸漸平息,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掃過眾人。
「說完了?」
眾人看到王安石那不滿的眼神,紛紛噤聲。
王安石站起身,走到眾人麵前。
「馮弘犯了國法,就該伏法。此事有何可議?」
呂惠卿急道。
「可那趙野……」
「趙野為何升官,那是官家的旨意。」
王安石打斷了他。
「我等身為臣子,奉旨辦事便是,輪得到你們來此質疑官家嗎?」
他看著眼前這些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官員,聲音冷了幾分。
「我隻說一句。」
「新法之本,在於富國強兵,在於革除弊政。若有人敢借推行新法之名,行欺壓百姓、中飽私囊之實,那馮弘,便是他的前車之鑑。」
「都回去當值吧。」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眾人,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拿起了一卷書。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雖仍有不忿,卻也不敢再多言,隻能悻悻地躬身告退。
呂惠卿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公房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王安石手中的書卷,卻遲遲沒有翻動一頁。
他將書放下,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
新法還未在天下徹底鋪開,他的人,就已經開始作惡了。
馮弘以權謀私,強納民女,若非趙野那一拳,此事還不知要被遮掩到何時。
他忽然想起了趙野在垂拱殿上質問他的那句話。
「監察之官亦是人,孰能無私?」
那時他隻覺得是無稽之談,可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
隻靠監察,果然是不穩的。
這個趙野……
王安石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年輕人挺拔的身影。
有才華,有膽識,嫉惡如仇,隻是行事衝動了些。
不過,年輕人衝動一點,也不算什麼太大的缺點。
他與官家都認為,趙野定是早就知道了馮弘的罪行。
隻是礙於馮弘是自己的人,覺得官家或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才隱忍不發。
直到被馮弘帶人堵在值房挑釁,這才憤而出手,將事情捅了出來。
想到這裡,王安石對趙野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年輕好啊,年輕纔有朝氣。」
……
福寧殿內,薰香裊裊。
趙頊抿了一口剛進貢來的新茶,聽著身前內侍的匯報。
「你說,趙野聽到升官的聖旨時,不是很開心?」
他垂首回答。
「回官家,據皇城司報。趙侍禦當時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像是……受了驚嚇。」
趙頊聞言,放下了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趙野啊趙野,朕知道你反對新法,是怕此法行之不當,反而害了百姓。」
「可你又哪裡知道,若不變法,這大宋,才真是要亡國了。」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提拔趙野,一是為了彰顯自己從諫如流的胸襟,二也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趙野,自己也不是什麼人都護,亂法害民,他照樣懲處。
可趙野的反應,卻讓他有些始料未及。
站在一旁侍立的老內侍見狀,輕聲開口。
「官家,何不召見一下趙侍禦,讓他知曉官家胸中的錦繡乾坤呢?」
趙頊擺了擺手。
「不急。」
「他還需要再歷練歷練。如今說得再多,也隻是空話。」
「等新法在各地鋪開,成效顯現,他親眼看到了,自然會懂得朕的良苦用心。」
老內侍聞言,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繼續問道。
「官家,那司馬學士、富相公他們,昨日可是在到處打聽趙侍禦的訊息,今日怕是會去拉攏他,是不是要……」
趙頊的眼神沉了一下。
「這個確實得防備一下。」
他沉吟片刻,對著那老內侍下令。
「讓皇城司的人多盯著點,尤其是司馬光府上,還有樊樓那種地方。」
「趙野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報給朕。」
「喏。」
老內侍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福寧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趙頊一人。
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目光望向窗外,深邃而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