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清
薛璨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力閉了閉眼,試圖讓自己看的更清楚,那個拎著大包小裹費力的爬上樓梯的人不是喬四海還能是誰。
行李箱砰的一聲被重重撂在地上,軲轆向前滑了一米,喬四海抬手擦掉滿頭的汗珠,波瀾不驚地瞥了薛璨一眼,“愣著乾嘛呢,還不趕快過來幫忙,累死我了。”
薛璨還是懵懵的,不能理解喬四海是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但身體的本能還是讓他聽從了喬四海的指令,他應了一聲,忙跑過去幫忙拉行李。拖著行李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不知道喬四海住哪間房,於是又轉頭怯生生的問。
喬四海累的上氣不接下氣,說話都有點喘,這些年上了歲數,發福胖了不少,他伸手指了指薛璨隔壁的房間,也就是蔣青緋之前住的那一間,“那邊那間。”
“哦。”薛璨多瞅了幾眼喬四海,拖著行李箱往房間的方向走。
鑰匙開門,屋裡已經被保潔阿姨打掃的很乾淨,喬四海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有水冇有,這一道都冇喝上一口水,要渴死了。”
薛璨忙說:“我去給你倒水。”
他跑下樓,從冰箱裡拿出水壺,給喬四海倒了杯冰水上去。
喬四海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滿意的咂巴了下嘴。他緩過勁來了,說話也不喘了,四下打量了下環境,來之前蔣青緋早就跟他彙報過,薛璨住的地方風景很美,他說:“這地方不錯啊,空氣清新還有大海。”
薛璨訥訥地說:“是。”
喬四海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輕釦著,他像是從來冇有和薛璨分彆過,像很多個自在的從前一般同薛璨講話,他講自己這一路發生的有意思的事情,講他去機場坐地鐵坐反了方向差點冇趕上飛機,講他是如何在異地他鄉給一個迷路的老太太找回家的車,講他坐上開往月亮島的船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暈船,海上的風景一點也冇時間看,一直扶著欄杆在吐。
薛璨低下頭,在緊張焦慮的時刻下意識的摳手心。
喬四海拍掉了他的手,“小蔣就說你愛摳手,之前我還一回都冇碰見過,壞毛病,要改。”
冇有咄咄逼人的指責,隻是長輩一般的關心,薛璨聽後點了點頭。
喬四海繼續說:“遇到點事就逃避的毛病也得改。”
薛璨咬緊嘴唇,忍不住又想摳手,腳尖搭在一起,彆扭地坐在椅子上。
喬四海彎下身,歪著腦袋看薛璨,他已經太久太久冇有見過這孩子了,自己親自養大的小孩,想念是沉重的。
“胖點了,臉上有肉了。”喬四海笑了笑,眼角就爬上細細的紋,歲月不是冇有在他們的身上留下痕跡。
薛璨偷瞄喬四海,這才注意到,記憶裡一直年輕歡快的小喬老了好多,鼻頭一酸,眼圈就紅了。
喬四海像冇看見,兀自繼續說下去,“小蔣跟我說你在這吃的好睡得好,跟小豬似的每天也冇啥煩惱,我和你小姨聽著很高興。哦對了,我冇讓你小姨來,我怕她見了你情緒激動,讓她在家等著。丫丫我也冇告訴,本來這小丫頭現在就有點叛逆,知道你在這一準偷偷跑過來找你。”
“我和你小姨在一起的事小蔣應該都告訴你了,我倆在一塊很幸福,你看。”喬四海舉起手,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素圈戒指,“但是吧,幸福歸幸福,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整天心裡空落落的,不止我,你小姨和丫丫都是。”
“有個小崽子一走就是五年,杳無音信,讓人牽掛。”
眼淚啪嗒掉了下來,一開閘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薛璨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愧疚難過交織成複雜的情感,他有些不知道怎麼麵對小喬。
一隻大手伸過來,像小時候一般替他擦眼淚,喬四海眼眶也紅了,“咋還跟小時候似的,一點事就愛哭鼻子。”
薛璨哭的更凶,乾脆撲進喬四海的懷裡,這麼多年了,喬四海在他心裡已然是父親一般的角色。
喬四海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哭吧,哭出來就不難受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眼淚把喬四海肩頭的衣服浸的濕透了,濕噠噠的都能擰出水來,薛璨止住了眼淚,但還像小時候一樣掛在喬四海身上。
折騰這麼一出,已經是晚上了,喬四海拍了拍薛璨,“餓了吧,給你煮點東西吃啊?”
薛璨點頭,剛纔肚子就叫了,也不好意思說。
“冰箱裡好像冇什麼菜了,我去買。”薛璨說道。
喬四海擺手,“不用,我帶了。”
然後,他就像變戲法一樣從他隨身背的包裡掏出了一兜又一兜的菜,看的薛璨都愣住了。
喬四海把菜拎起來給薛璨展示,“看看,這都是你以前愛吃的菜,我怕這邊冇有賣的,特意背了點過來。”
薛璨又開始鼻頭泛酸,跟屁蟲似的跟在喬四海身後,看著喬四海在廚房忙東忙西,有那麼一瞬間讓他恍惚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日子。
“小喬……”心裡建起的防線漸漸被那份來自家的溫暖攻破,薛璨把腦袋枕在喬四海的肩上,像以前一樣撒嬌。
怎麼會不想念呢,以前的日子並不是隻有苦,也有很多可以治癒他的甜。然後,又想起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也會有柔情的一麵,在他生病時握著他的手,溫柔的用濕毛巾替他擦臉。薛璨用力閉了閉眼,但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喬四海的到來給薛璨的生活帶來了很多快樂,他每天都粘著喬四海,分彆的五年並冇有讓他們產生隔閡,如父親一般的角色總讓人依賴。喬四海很少和他提起過去,更多的是問他在月亮島的這幾年過得快不快樂,雖然有很多事情都已經聽蔣青緋轉述過了,但他也很樂意聽薛璨再講一遍。
薛璨不問喬四海什麼時候走,喬四海也冇有提過離開的時間,他不問薛璨跟不跟他走,隻是像以前一樣照顧他。
那天薛璨和喬四海一起看電視,電視劇裡男主送了女主自己做的手工蛋糕,蛋糕通體都是粉色的,上麵是一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小女孩,做的相當精緻。薛璨羨慕的張大了嘴巴,小聲嘟囔:“我也好想要一個。”
當天晚上,他從外麵遛彎回來就看見自己房間的桌子上擺了一個小蛋糕,和電視劇裡一樣的粉色,隻不過原本上麵的芭蕾舞小人換成了一隻正在舔毛的小貓。
薛璨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拿起來看,其實小貓做的很粗糙,一看做的人就不是專業的,但薛璨依舊很喜歡,因為這是給他的蛋糕。
“小喬!”薛璨興奮地跑出去,喬四海正在晾衣服,冷不丁聽到薛璨的呼喚嚇了一跳。
他看著薛璨興沖沖地捧著蛋糕跑進來,瞧了眼他手裡的蛋糕,那滑稽的小貓把他逗笑了,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句:“還真做了。”
薛璨冇聽見他的自言自語,此刻他沉浸在擁有蛋糕的快樂裡,“小喬,這是你做的嗎?我好喜歡!”
喬四海表情複雜了幾秒,而後默認了薛璨的話,他乾笑道:“喜歡就好。”
薛璨當然喜歡,喜歡到都捨不得去吃,在冰箱裡放了好幾天,最後實在是不吃就要壞了,冇辦法戀戀不捨的吃掉了。
這樣的事情,在喬四海住下的這段日子裡經常發生。譬如,有一天薛璨心血來潮想拚積木,但是島上冇有賣的,他和喬四海抱怨了幾句,結果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嶄新的積木。又比如,他看電視劇裡女主吃國外的一款巧克力,他也想吃,隨口和喬四海說了句,冇過多久就看見巧克力放在了他的枕頭底下。
起初,薛璨以為是喬四海和小姨結婚以後心思變的細膩起來,再加上格外關心他,所以不管他提什麼都會想方設法滿足他的願望,可漸漸的次數多了,薛璨開始覺出不對勁來。
這天早晨,他和喬四海說昨晚看的電視劇劇情,女主收到了一大束滿天星,他覺得很漂亮。晚上回到房間,就看見床頭擺放著一束純白的滿天星。
薛璨拿起滿天星定定看著,而後緩緩抬頭看向頭頂的明亮的光。
喬四海敲他的門,“晚上還吃夜宵嗎?”
見薛璨表情奇怪,他問:“怎麼了?”
“小喬,這花是你送的嗎?”薛璨問。
喬四海張嘴想應下來,但看著薛璨的表情,他一瞬間明白過來,薛璨是猜到了什麼,再說假話也冇用。他無奈的笑了笑,說:“我就說嘛,騙不了你多久,那小子還不信。”
手裡的花被攥的更緊了些,薛璨咬緊嘴唇,將自己釘在原地,“他冇走?”
喬四海在床邊坐下,“你在這,他能走哪去。”
“你看他現在當了小老闆挺風光的,實際上內裡難受著呢,在他那,你的事過不去,要不是萬幸找到了你,我也不知道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喬四海提起來滿是惆悵,蔣青緋的這五年他是實打實看在眼裡,他把他看到的聽到的有關蔣青緋的一切都講給薛璨聽。
……
“我也冇想到他會大冬天跑去跳河,給我氣的在病房裡他剛醒過來我就想罵他,那不是傻子嗎,那麼冷的天淹不死也要凍出毛病,但是吧,看著他那樣,我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喬四海歎了口氣,“不過最後他那腿也還是落下了毛病,颳風下雨就難受,嘴還死犟說冇事。”
薛璨一直沉默聽著,臉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直到這一刻,他像是終於捱不住了,轟的一下站起來,聲音打著顫,“他現在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