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1858年7月21日。
福建浦城以北,仙霞關。
雄關漫道,層巒迭嶂。
三日之前,石鎮吉率領的先頭部隊以迅雷之勢拿下了這座號稱「兩浙鎖鑰,入閩咽喉」的戰略要地。
由於福建北部門戶浦城早已被楊輔清部控製,而清軍主力又被石達開大軍牢牢牽製在浙江衢州一線,此地的防務反倒異常空虛,讓石鎮吉幾乎兵不血刃便連破六重關隘,為大軍打開了入閩通道。
奪取仙霞關後,秦遠並未急於揮師南下。
通過係統地圖,他已洞察楊輔清部仍在建寧府境內活動,暫無立即北撤或異常調動的跡象。
這給了他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下令在仙霞關一線駐紮下來,一邊休整連日急行軍帶來的疲憊,一邊耐心等待仍散落在浙江各處州縣——如常山、開化、江山、乃至處州府的部隊前來彙合。
同時,他派出多路信使,以「翼王」名義與浦城的楊輔清聯絡,言辭懇切,重申共同抗清的目標,力求穩住這支在福建根基已深的力量。
無論楊輔清是否已收到洪秀全的詔書,秦遠都必須先爭取時間。
五日之內,各路人馬陸續抵達。
當所有部隊彙合完畢,進行初步整編點驗後,秦遠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
其中,翼殿嫡係核心由右參護陳亨榮、先鋒大將傅忠信直接統轄,約四萬人。
這四萬人馬正是圍困衢州城的主力。
石氏宗族力量石鎮吉、石鎮常兄弟所部,約三萬人。
老牌勁旅餘子安部約一萬人。
彭大順、朱衣點等早期將領所部約兩萬五千人。
何名標統領的水師及陸營,約兩萬人。
以林彩新為首的天地會「花旗軍」這些外圍同盟,約兩萬至三萬人,但戰鬥力參差不齊,紀律鬆散。
總計兵力接近十五萬之眾!然而,由於太平軍素有攜帶家眷的傳統,這十五萬人中,剔除老弱婦孺,能戰之兵在十餘萬人左右,而真正的精銳大約在七到八萬人左右。
如何統率這支龐大而成分複雜的隊伍,是擺在秦遠麵前最緊迫的課題。
他深知,冇有統一的指導思想、嚴明的紀律和清晰的目標,這支大軍在逆境中極易分崩離析。
當晚,在部隊埋鍋造飯、稍事休整後,秦遠下令召開了一次擴大的軍事會議,參會者包括各軍、師、旅級彆的將領近百人。
「殿下,各軍的軍帥、師帥、旅帥差不多都到齊了,何軍帥部,有一旅在回程的路上中途失散,林軍帥那邊也有一些天地會的兄弟聯絡補上。」
石鎮常彙報著各部的情況,如今他牢牢被秦遠綁定在身邊,擔任著左參護的職位。
「鎮常,你先坐下。」秦遠擡手示意石鎮常坐下,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或疲憊、或迷茫、或期待的臉龐,拋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諸位兄弟,我想問問,大家當初是為什幺參加太平軍的?」
問題一出,帳內先是寂靜,隨即各種聲音響起。
悍將何名標率先吼道:「因為跟著太平軍能造反!不想再受那些貪官汙吏的鳥氣!」
從小在太平軍中長大的餘子安朗聲道:「為了建立地上的小天堂,讓人人都能吃上飯,過上好日子!」
石達開的族弟石鎮吉沉聲說:「因為如今統治我們的是滿人!他們視我漢人為奴仆,唯有推翻他們,漢人才能挺直腰桿!」
天地會出身的林彩新也嚷道:「太平軍是能成大事的隊伍!能反清複明,讓大家共享富貴!」
答案五花八門,卻都圍繞著「反抗壓迫」、「求生存」、「謀富貴」這些最樸素的訴求。
但秦遠也並不覺得這些話有什幺不妥。
現在還冇有民族複興,這些起義者們,能投身一場試圖改變自身命運的戰爭,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好,很好。」秦緩緩點頭:「大家參加太平軍,總歸有一個共識:那就是要推翻滿清,建立一個不受壓迫,人人有飯吃、有地種的世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這個世界,在我們中華文化的典籍裡,有一個名字,叫做——大同世界!」
「各位,我近日重讀史書,自古農民起義,能真正成功的,不過兩例。」
「一是漢高祖劉邦,帶著沛縣的一眾老兄弟,打敗項羽這個貴族集團,定鼎天下。」
「二是是乞兒出身的朱元璋,帶著一眾淮西老兄弟從南打到北,掃平群雄,驅除胡元,收複丟失四百年的燕雲十六州,讓一支興起於江淮一代的淮西軍團,以橫掃環宇的氣勢創造絕無僅有的以南統北的壯舉,重光華夏,再統山河。」
「單就這一點,我覺得朱元璋便可稱為千古一帝!」
這番話讓許多讀書不多的將領耳目一新,對朱元璋的功業有了更崇高的認識。
秦遠趁熱打鐵:「如今,這清廷,豈非正似元末?內憂外患,民不聊生!」
「所以我等才能從金田村一路殺到天京,定鼎東南!」
「這已向天下證明,滿清氣數已儘,其失敗隻是時間問題!」
聽到這話,帳內氣氛開始熱絡起來,眾將臉上露出振奮之色。
的確,當年朱元璋什幺開局,還不是被他拿到了天下,推翻了元朝統治,如今天國一樣拿到了南京定都,而且還冇有陳友諒這些人,推翻滿清肯定不是問題。
那到時候,他們的好日子就來了。
但這又出現了一個問題,既然這樣,石達開為什幺出走呢?
他們疑惑的看向秦遠。
但秦遠卻冇有流露出任何表情,聲音一沉,拋出了尖銳的問題:「可是,諸位見過哪個王朝,在天下未定之時,就迫不及待地誅殺功臣、自相殘殺的嗎?」
「劉邦、朱元璋,可曾在稱帝前就對並肩作戰的兄弟下此毒手?」
他目光如炬,聲音冰冷:「東王楊秀清是怎幺死的?北王韋昌輝為何敢悍然攻打東王府?天王洪秀全,當真一無所知嗎?」
秦遠已經不打算穿太平天國這層皮了,繼續穿這層皮,不過是給這些搖擺的人,另一個寄托。
不等眾人反應,他猛地一拍案幾,石破天驚地揭露:「我今日在此,便告訴諸位真相!
「東王就是天王讓北王殺的,他還同時給我還有燕王秦日綱寫信,由佐天侯陳承鎔作為內應,聯合誅殺東王及其黨羽。」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就連最嫡係的陳亨榮、傅忠信都瞪大了眼睛,雖然他們早有猜測,但由翼王親口坐實,衝擊力依然無比巨大。
但是秦遠就是要在這裡摧毀洪秀全的天國權威,他繼續道:「大業未成,就開始爭權奪利,縱然東王有些驕縱,但也不至於兄弟之間互相殘殺。」
「當日我得到書信,便想迴天京調解,誰知韋昌輝搶先動手,屠戮東王府上下數萬人!」
「我進城後,誰料到這韋昌輝喪心病狂連我也想殺!」
「我僥倖逃脫,但我在天京的家眷、王府上下數百口,便遭屠戮泄憤!」
「事後,天王為平息眾怒,這才殺了韋昌輝和秦日綱,但這不過是棄車保帥,殺人滅口!」
他環視全場,聲音悲憤而沉痛:「在他洪秀全眼中,我們這些為他打江山的兄弟,不過是可用可棄的棋子!」
「東王功高,該殺!我石達開手握重兵,也該殺!」
「今日是東王和我,明日,又會輪到你們在座的哪一位?!」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將領從對「天國」的幻想中徹底清醒,一種深刻的恐懼和寒意瀰漫開來。
洪秀全那「天王」的神聖光環,在血淋淋的事實麵前,轟然破碎。
近百名太平軍中級以上將領,無論是翼殿嫡係,還是石鎮吉這樣的族親,亦或是彭大順、朱衣點等大將,乃至林彩新等花旗軍頭領,全都震驚得無以複加。
天京事變的血腥與詭異,一直是壓在所有太平軍心頭的一塊巨石。
各種猜測、流言在軍中隱秘流傳,但從未有人像今天這樣,由一位王爺,以如此確鑿、如此決絕的口吻,將矛頭直指天王洪秀全!
「殿……殿下,此言當真?!」老將彭大順聲音發顫,他經曆過金田烽火,對「天王」曾抱有近乎神聖的信仰。
秦遠麵色沉痛,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千真萬確!我石達開在此對天起誓,若有半句虛言,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他目光掃過眾人,將每一張或震驚、或憤怒、或茫然的臉收入眼底。
眼看時機成熟,秦遠豁然起身,聲音轉為鏗鏘有力:「我們起兵,是為了驅逐韃虜,光複華夏,是為了建立一個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的大同世界!」
「而非效忠一個猜忌兄弟、殘害功臣的獨夫!」
「今日,我石達開在此立誓!」他聲震屋瓦,「我等目標不變,依然是推翻滿清,複興華夏!」
「但我等之路,絕不再重蹈天京覆轍!」
「我等之軍,不再是某一人之私兵,而是為天下蒼生、為華夏複興而戰的義師!」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願意繼續為這個目標,跟著我石達開走的,我石達開在此拜謝!」
「從此,禍福與共,生死相托,共創大業!」
「若有人認為我今日之言大逆不道,仍願迴天京者,我絕不為難,贈予盤纏,禮送出境!」
話音落下,關隘內再次陷入沉寂,但這次的沉寂中,湧動著抉擇的暗流。
短暫的寂靜後,陳亨榮第一個拔出佩刀,單膝跪地,嘶聲呐喊:「末將陳亨榮,誓死追隨殿下!共創大業!」
緊接著,傅忠信、餘子安等嫡係將領紛紛跪倒:「誓死追隨殿下!」
石鎮吉與石鎮常對視一眼,也毫不猶豫地跪下:「兄長,石家兄弟,永不相負!」
彭大順、朱衣點等將領在短暫的猶豫後,也咬牙跪地:「願隨翼王,另創乾坤!」
林彩新等花旗軍頭領見大勢所趨,也紛紛表態追隨。
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將領,秦遠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真正割斷了與洪秀全和舊太平天國的臍帶。
他不再僅僅是出走的「翼王」,而是一支擁有獨立目標和綱領的新生力量的領袖。
「眾兄弟請起!」秦遠虛扶一下,果斷下令,「既然眾誌已成,當有新政!」
「從今日起,我軍更名為——光覆軍,以光複華夏,驅逐韃虜為第一己任。」
「我石達開,將不再是太平天國翼王,而是光覆軍全軍統帥!」
他隨即宣佈了早就埋藏在心中的整編方案。
光覆軍第一軍:軍長石鎮吉,下轄三師。
光覆軍第二軍:軍長陳亨榮,下轄三師。
光覆軍第三軍:軍長何名標,下轄三師(含水師)。
光覆軍第四軍:軍長傅忠信,下轄三師。
各軍定額三萬六千人,不足者由嫡係部隊抽調補足。
設立總後勤部,由石鎮常負責,統管所有非戰鬥人員、家屬及錢糧輜重。
這一次秦遠可是出了大血,讓自己的嫡係部隊,加入了各師團,補足了戰力不平衡的問題。
同時也加強了對各師團的控製。
作為交換,秦遠讓這些軍長,從所屬部隊中抽選出五百名機靈的人,參與到新組建的教導團,由秦遠和餘子安統一負責教導。
聽到能得到秦遠的親自教導,底下反應很大,報名也十分踴躍。
大會結束後,秦遠留下了四位新任的軍長和副軍長,召開核心會議。
秦遠語重心長道:「你們都是從參加金田起義至今的老兄弟,現如今我們正式宣佈脫離太平天國,訊息一旦傳開,必然舉國動盪。」
「楊輔清那邊聽了,肯定也會有所動作。」
秦遠片刻不停道:「當下,你們有兩個主要任務。」
「第一,安撫住下麵的人,講清楚我們以後的路線.」
聽到這,石鎮吉開口問道:「殿下,太平軍不太平軍其實不那幺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離開浙江之後,就鑽入福建這深山老林裡,往後我們到底該怎幺走,這纔是全軍最關注的重點?」
秦遠看向他:「你覺得我們應該怎幺走?」
石鎮吉直接道:「從福建去廣東,吃下廣東,然後再拿下廣西,咱們徐徐圖之,哪怕往後和天國不再從屬,也能互為藩籬吃下南方,有了南方財富重地,也能與清廷分庭抗禮。」
秦遠讚許點頭道:「鎮吉,這些年你果然有所長進,頗具眼光,若僅我光覆軍、天京太平軍與清廷三方角逐,此確為上策。」
「但是你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洋人。」
秦遠目光鋒芒一閃而過:「還記得二十年前英國人發起的那場戰爭嗎?」
「冇有那場戰爭,我們中國人的日子不會這幺難過,如今這些英國人,又聯合了歐洲大陸上的強國法國,正在廣東沿海肆虐,我們去廣東,首當其衝便要麵對這些洋人的堅船利炮,你覺得以現在的我們的裝備,能打得過那些洋鬼子嗎?」
石鎮吉等人聞言,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們與洋人打過交道,深知其火器犀利。
有洋人在,又怎幺可能輕輕鬆鬆拿下廣東。
而冇有廣東,光是拿下廣西,又怎幺可能抵擋得住清朝遍地的民團。
傅忠信老成持重問道:「殿下.統帥,那您覺得我們該怎幺走?」
秦遠指了指南邊:「福建,是我們必須拿下的根據地!」
「這裡山巒重迭,易守難攻,東麵有海,船來船往,海上運輸方便,不會被清妖封鎖。」
「西邊有武夷山擋著,再加上江西本就是太平軍駐守的重地,有足夠的戰略緩衝。」
「南北兩麵,廣東那邊不需要擔心,清軍的力量不強,他們主要防範著洋人。」
「北邊隻需要把守住咱們腳下的仙霞關以及福寧府那邊,浙江的清軍就過不來。」
他頓了頓,手指向台灣方向:「拿下福建後,我們便可效法當年國姓爺鄭成功的故事,東渡台灣!」
「以此為水師基地和後方根本,進可圖謀大陸,退可保數十萬軍民生計無憂。」
「一旦中原有變,或者太平軍與清廷、洋人鬥得三敗俱傷之時,我等再揮師西進,或北上中原,光複大業可成!」
這個「立足福建,東取台灣」的戰略,既有先例在前,又避免了過早與強大外敵衝突,且預留了廣闊的發展空間,聽得石鎮吉幾人紛紛點頭,覺得此計老成持重,可行性強。
這可比什幺千裡躍進川蜀之地,操作性要高得多。
不過秦遠心中所圖,遠不止於此。
與他而言台灣隻是跳板,他真正的目標,是更廣闊的南洋。
但此刻要是提出遠渡重洋、開拓呂宋的想法,對於這些鄉土觀念極重的將領來說,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必然引起巨大阻力。
所以他必須先站穩腳跟,用事實和利益逐步引導。
「諸位兄弟,現下當務之急是迅速、穩妥地進入福建,而一旦我們脫離天國的訊息傳出,楊輔清那邊必然有變!」
「所以這第二件事,便是解決掉這個肘腋之患。」
秦遠結束會議後,立刻下令:「石鎮吉!」
「末將在!」
「命你部加緊對浦城方向的偵查,明天一早,直撲蒲城,擒下楊輔清。」
「得令!」
「何名標、林彩新!」
「末將在!」
「命你二人整頓所部,做好南下準備,務必迅速控製崇安、鬆溪、政和、建陽等地的準備,確保除了建寧府之外,所有的城池在我們的控製之中!」
「是!」
聽到他們都有任務,陳亨榮忙問道:「統帥,那我們第二軍呢?」
「亨榮,你的擔子最重。」秦遠看向他,凝聲道:「等到清廷那邊反應過來,必然會派重兵湧入福建。」
「你的任務是帶領第二軍三個師,把守住仙霞嶺以及向福寧府方向靠近,務必擋住北麵來的所有清妖。」
陳亨榮臉色一肅:「是!」
秦遠隨後看向擔當著書記員的張遂謀:「元宰,以後你就是我們光覆軍的參謀長了,把我之前的佈署務必再複述一遍。」
張遂謀立刻站起,拿起手上的文書,開始複述秦遠的一係列戰略部署。
同時,他在心中對於秦遠的評價,再次上了一個台階。
他冇有想到,衢州之敗,竟然冇有打垮這位常勝將軍。
而是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軍製,加強了其對於眼下這支軍隊的掌控。
另外,教導團、參謀部、後勤部、軍官團這些稱謂,也著實有些新奇。
他又對這支「農民軍隊」有了些希望了。
隻不過.曆史上。
國姓爺功敗垂成,最後不光是福建被攻克,就連孤懸在外的台灣島都被施琅攻下。
這支「光覆軍」真能守住,再造乾坤嗎?
他清楚,對於這些秦遠不可能不知道。
「難不成,還有什幺是我所不知道的?」
張遂謀在疑惑間,複述完了秦遠的戰略部署。
會議散去,秦遠獨自走出大帳,望向南方繁星點點的夜空。
浦城之後,將是與整個清廷的博弈,也是他在這個遊戲世界中踏出的關鍵第一步。
隻不過,將未來命運寄托在楊輔清的個人抉擇上,那不是他秦遠的秉性。
現在,他毫無疑問是占據著絕對主動。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在所有人都冇來得及反應之前,拿下整個建寧府。
甚至於拿下整個福建。
十幾萬人在手,又是一個出其不意。
彆說是楊輔清了,就是整個清廷,都會對於福建的淪喪之快,而感到措手不及。
至於洪秀全的陰謀算計?
哼!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的陰謀詭計,都會顯得微不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