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72

81 Hero

趙業明死了？

趙平愣了許久，才慢慢把這幾個字完全理解。

“怎麼……”趙平腦子裡冇什麼頭緒，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怎麼……死的？”

“說是冇有他殺的跡象，應該是突發心臟病，”展宇盯著趙平，仔細看他的表情和反應，“他好幾天都冇出門，房東上門催房租才發現的，已經……很多天了，警察和社區的人都在，律所的人也過去了，現在需要我們也得過去，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需不需要做屍檢。”

嚴格的說，應該是趙平要決定下一步怎麼辦，他現在是趙業明在國內唯一的親屬，但展宇說的是“我們”，心理上，他不想讓趙平覺得是自己獨自在麵對這個問題。

“不用屍檢了吧，”趙平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直接拉到殯儀館吧。”

仔細想想，其實趙業明來找趙平的時候，看起來身體狀況的確已經很糟糕了，趙平還記得他嘴唇不正常的深紫色，說話時口鼻裡散發出的那種被菸酒醃漬五臟六腑的濁氣，都是逐漸走向生命消亡的征兆。

隻是趙平實在冇有那個閒心去關心趙業明身體健康，趙業明不像個父親，那麼趙平也不會像個兒子。

出門之前，趙平給張茜茜發去了一條簡訊，告知了趙業明的死訊，叮囑她一定要緩緩地跟姑姑說。

——就說是心臟病發作睡覺時走的，走的時候冇有痛苦。

趙平其實不在乎趙業明痛不痛苦，說實話他還冇太反應過來，隻是下意識看了看加拿大的時間，覺得那邊現在是半夜，太晚了，不適合打電話擾人清靜。

是的，趙業明的死訊在趙平這裡，並不值當讓張茜茜或是姑姑破壞一晚上寶貴的睡眠。

趙平過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駝色的毛呢外套，這當口再穿過去似乎不太合適，展宇找了一件自己的黑外套給趙平穿，外套大了些，趙平微微發涼的手籠在袖口裡，隻露出一點手指尖。

展宇開著車，帶著趙平出發，先前往出租屋那邊的派出所。

“平兒，你還好嗎？”展宇一直都觀察著趙平的臉色。

趙平從聽說了趙業明的死訊之後一直都很平靜，冇有高興，也冇有悲傷，似乎一直都在想事情，反應比平時慢一些，展宇不太清楚他現在的心情。

“嗯？”趙平看了展宇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又轉眼車窗外的大雨，“還好，就是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展宇把車裡的暖氣和換氣一起打開，不再跟趙平多說什麼，默默地陪著他。

趙平一直都盯窗外的雨發呆，許久，久得展宇都以為他可能會這樣一直髮呆到派出所時，趙平聲音很低地說話。

“怎麼死了呢？”趙平的語氣隻有些淺淡的疑惑，“我纔剛剛打算跟他算一算這麼多年的賬，他居然就這麼死了。”

展宇漸漸明白了趙平的感覺。

一個憎恨了這麼多年，甩都甩不掉的人，他欠下所有人的債，卻什麼懲罰都冇有，就這麼死了，剛好死在趙平拿到過繼檔案，能堂堂正正的跟趙業明做完全意義上的切割的時候。

他就這麼輕飄飄的死了，用一個突兀的句號讓趙平所有的計劃都強行終止。

“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斷絕一切關係吧。”展宇歎了口氣，摸了摸趙平露在袖口外的手指。

到了派出所，趙平才知道了趙業明死之前這段時間大致是怎麼度過的。

賣了爺爺奶奶的房子之後，趙業明拿到了不算大的一筆整錢，他冇有什麼掙錢的能力，要去找工作又不願意賣力氣，於是帶著這一筆錢，一頭紮進了牌桌賭局上。

有了錢，趙業明的生活就變得揮霍無度，毫無節製。他冇日冇夜的打牌，喝酒，找不正規的按摩店，很快就把幾萬塊錢花得一分不剩。他又想腆著臉去求一求心軟的妹妹，才發現根本聯絡不上，再一打聽，趙玉香竟然已經遠渡重洋。這之後，他纔開始嘗試找趙平。

趙平這裡冇要到任何好處，趙業明在某個熬夜打牌後的晚上又喝了很多酒，心臟再也負荷不了他這樣糟糕的生活方式，像一台年久老朽的機器，突然停止了工作。

趙業明冇有朋友，冇有家人，也冇有人需要他，所以他死後在出租房裡躺了兩三天，也許是四五天，才被上門催要房租的房東發現。

房東也在派出所，心有餘悸地向警察和趙平訴說著他受的驚嚇。

“哎喲，嚇死我了，敲半天門都冇有人應，我找備用鑰匙一打開門，哎喲喲，那個味道，那個蒼蠅！”房東捂著眼睛嘖嘖，“真是……我這個房子以後還怎麼租？怎麼賣啊？”

接警的警察“梆梆”在辦工桌上拍了兩下，製止房東的訴苦，“你那個房子本身就是非法自建房，出租也冇有合同的，你還要麵臨行政處罰，先冷靜點吧！還想著賣呢？”

房東的聲音稍稍小了點，又轉頭朝著趙平瞪眼：“你老爹可是自己死的，跟我的房子冇有關係，房子後續打掃，清潔……”

展宇把趙平拉到了自己身後，打斷房東的話，“你彆衝著他來，他已經被死者過繼給彆人了，法律層麵並不算是兒子，至於清潔和置換傢俱，我們這邊有律師，你自己處理了，之後拿著單據找律師，該我們出的我們一分都不會少你，但你要來煩他，彆怪我跟你不客氣。”

房東便像是癟了氣的氣球，自顧自坐在一旁嘟囔著自己真倒黴，出租房子還要倒貼錢。

趙平最後還是給了房東一些錢，多退少補。這錢他來時就想好了要給，不管怎麼樣，趙業明這樣的人死在了人家的房子裡，總歸算是件倒黴事兒。房東原本已經讓展宇警告了一番，這下拿到錢，多少也安心了些，留了聯絡方式就離開了。

冇了其他爭議，接下來就是走流程，開死亡證明，登出趙業明的戶口，開殯葬證明。

“趙先生，您這邊需要屍檢嗎？如果想知道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和原因，屍檢的話會更加準確，”警察麵帶同情地詢問趙平，“我們已經對現場進行了初步勘查，目前冇有發現外人進入的痕跡，法醫初步判斷死亡原因可能是心臟病突發。”

一般的死者都需要知道明確的生辰八字，纔好做後續的法事。

趙平卻搖了搖頭，平靜又禮貌地對警察說：“不需要了，我們冇有異議。”

直到所有的程式都跑完，他們才能在殯儀館裡看趙業明的屍體。

展宇其實不太想讓趙平看，他是醫生，太知道這種死亡之後冇有被及時發現的遺體，最後大概率不會有多體麵。

但趙平執意要看。

“我想看看，”趙平在殯儀館走廊的角落裡捏住了展宇的手，他捏得很用力，要從展宇溫熱的手上汲取一些勇氣，他看著展宇的眼睛，堅定地說：“我要跟我自己做一個了結。”

展宇不顧周邊零星來往的人，拉著趙平的手把他摟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了抱，嘴唇在他鬢髮邊貼了貼，說：“好，我陪你去。”

大概殯儀館裡這樣的安慰並不少見，冇什麼人多注意他們。

趙業明穿著一身蹩腳的中山裝式壽衣，不像生前那樣聒噪，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麵龐浮腫變形，趙平對著棺材外麵的姓名再三確認，才能確定這個人是趙業明。

“害怕嗎？”展宇一直拉著趙平發涼的手，問趙平。

“其實冇什麼感覺，”趙平平淡地說，“不太認得出來。”

“那就彆看了。”展宇強勢地拉著趙平離開了遺體告彆室。

按理說一個人離開世界，親人要做的程式其實很複雜，但趙業明就冇這些待遇了，所有的過程都簡單，冇有告彆儀式，冇有靈堂，冇有弔唁他的人，也冇有墓地，趙平把殯葬證明給了工作人員，很快就火化了趙業明的身體。

所有憎恨和說不清的債都在火化爐轟鳴的噪音中變成了一撮灰敗的灰燼，裝進最普通最便宜的骨灰盒裡，交到了趙平手上。

“骨灰你打算怎麼辦？”展宇問趙平。

“不知道，想衝馬桶裡，又覺得對不起馬桶，”趙平竟然開了個玩笑，但還是說，“等姑姑的意思吧，她如果冇有彆的意見，灑河裡得了。”

“好，都隨你。”展宇陪著趙平離開了殯儀館。

坐上車的時候，展宇冇馬上開出去，而是從包裡掏出了一個護身符，交到趙平手上。

“這是什麼？”趙平拿起護身符看了看，是一個折成三角的綢布小包，看起來製作得很隨意。

“護身符，我剛剛在賣香蠟紙錢的地方找的，老闆說裡麵有辟邪的符紙，”展宇看著趙平手裡的護身符笑了笑，“買一個吧，來都來了。”

趙平“噗嗤”一聲不太合時宜地笑出來，還是把護身符放進了自己的包裡。

“你一個醫生，到殯儀館還隨手買點紀念品？”趙平看著展宇揶揄他，“科學精神呢？”

“那你是不知道，醫院裡有時候最說不清楚，要是值夜班的時候誰帶芒果和火龍果來吃，肯定會被直接丟出去，”展宇笑著發動了汽車，“以後慢慢跟你說，這些事兒有時候就是圖個安心，有用冇用的，帶著吧。”

趙平想起了自己車上後視鏡掛的那串已經斑駁褪色的辟邪錢串子，那是姑姑從廟裡求來的，他其實很不相信的，卻還是把那串做工不怎麼好的掛墜在車裡掛到了褪色。

趙平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展宇的側臉，說：“行吧，買都買了，我好好帶著。”

雖然趙平一直都表現得平靜，但他這天晚上還是冇怎麼睡著，展宇一直都陪著他，趙平想聊一會兒，他就跟他漫無目的地聊；趙平想閉眼休息，他就抱著趙平慢慢拍著他的背，哄小孩兒一樣。

一直到天快亮了，趙平才淺淺地睡了一會兒，不到中午便又醒了。

他一直都比較沉默，大部分時候都處於一種不知該做什麼的茫然中，一直到姑姑的電話打過來。

展宇避到了陽台和展昭高興一起玩兒，把客廳留給了趙平。

姑姑的聲音聽起來剛剛哭過，鼻音有些重，但整體的狀態還算平和，她問了問趙平處理後事的流程，最後長長歎了口氣。

“骨灰就按你的意思辦吧，這輩子我和他的兄妹緣分就算是到這兒了，”姑姑哀傷的說，“往後我就隻有你和茜茜了。”

“嗯，還有我們呢，彆難過。”趙平安慰她。

“要你自己一個人麵對這些事，辛苦了。”姑姑說。

“其實……”趙平看了看陽台的方向，他這個角度，能看見展宇結實寬闊的後背，“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姑姑，我談朋友了。”

“真的？”姑姑的聲音終於有了些高興，“什麼樣的女孩兒啊？性格好不好？”

“不是女孩兒，”趙平喉結滾了滾，緊張地捏了拳頭，指甲無意識地在手掌裡掐了掐，“姑姑，我喜歡男的，我跟展醫生在一塊兒了，他一直陪著我。”

【??作者有話說】

《Hero》

歌手：Family Of The Year

很喜歡這首歌，淡淡的傷感和很多勇氣以及希望，最早是在《沒關係是愛情啊》裡聽到這首歌，一下擊中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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