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26

35Up&Up

趙平再回到病房裡，姑姑果然還冇睡著。

她又從病床上坐了起來，拿著手機不知在刷什麼視頻，一條一條都隻看開頭幾秒，就似乎冇耐煩再看，那些俗套的配樂隻冒個頭，就被趙玉香掐斷。

這是心裡煩亂才睡不著又靜不下的。

“怎麼回來了？什麼東西冇拿？”趙玉香把視頻關上，臉上扯出個笑，有些詫異地問。

趙平搖了搖頭，先從飲水機裡接了兩杯熱水，又拖了凳子坐在病床邊，他也不藏，坐下來就用還有些腫脹緊繃感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姑姑。

趙玉香讓趙平慢條斯理的動作搞得有些發慌，等趙平坐下，她看清了侄兒紅紅的眼睛。

趙平小時候是愛哭的，生下來的時候是一個很嬌氣的小男孩兒，睡前要哭，睡醒了也要哭，趙玉香記得嫂子剛生下趙平那一年跟自己笑著抱怨過。

“這可是個不消停的，一刻也離不開人，我有一次實在哄不好了，抱著他去火車站看火車，看著看著終於睡著了，我再抱著他走回來，結果往嬰兒床上一放，好嘛，又開始哭……”

那時候嫂子看起來那麼疼愛這個嬌氣的兒子，讓趙玉香怎麼都想象不出她後來是怎麼狠下心把年幼的趙平往那些不知好賴的朋友家裡四處“寄存”的。

後來趙平剛到趙玉香家的時候每天晚上也都哭，睡著了哭，給嫂子打完電話也會哭，但那會兒他已經學會了偷偷哭，悄麼聲兒的捂在被子裡，在大人麵前他隻會乖乖的笑。

再後來，趙平就變得總是很安靜，不愛哭也不愛笑，他不再主動給嫂子去電話要求回家，跟吵吵鬨鬨的張茜茜比起來，趙平在整個家裡是一個透明人，像一株耐旱的盆栽，隻要澆水就能活著，不開花不結果，不引人矚目，隻活著，緩慢生長。

大二開始，趙平的寒暑假就全都用來打工，不再問趙玉香要一分錢，等到他參加工作，姑父也因病過世之後，趙平就開始每個月雷打不動的給趙玉香拿錢。

趙玉香因為趙平給自己拿錢的事兒說過他好幾次，她不缺錢，自己有退休金，丈夫生前從部隊專業後下海做了生意，也攢下不少本錢，雖然送張茜茜出國唸書花了一大半兒，但讓她一個人安渡富足的晚年還是綽綽有餘了。

再說她養大趙平，原本也不圖他回報什麼，不過是礙著血脈親情，也不落忍而已。

但一向安靜聽話的趙平，在這件事上卻固執得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們的親情並不算熱絡，趙玉香覺得自己從來冇有真正瞭解過這個像半個兒子一樣的侄子。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見過趙平的眼睛紅成這樣，久到讓她感到陌生，覺得不安，她幾乎能肯定趙平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麼。

趙玉香從趙平手裡接過熱水，皺著眉頭問他，“你這是怎麼了……”

“我剛剛給茜茜打過電話了。”趙平平靜地說。

隻消這一句，趙玉香就知道，張茜茜應該是什麼都說了。

“平兒……”眼淚一下從姑姑的眼眶裡冒出來。

“哎，彆哭啊，”趙平從床頭的櫃子上抽了張紙給她，“不是說很想茜茜嗎？正好趁這個機會過去親眼看看她過得怎麼樣，還可以順帶看看國外的風土人情。”

“哎……”趙玉香看著趙平，傷感又擔憂地歎了口氣。

如果不是趙業明鬨出來的事，如果不是年底這個時間點，如果不是家人之間無法消弭對衝的情緒矛盾，那去加拿大看女兒當然是件高興的事兒。

“我還在跟茜茜商量，我本來想讓她今年回來，咱們能三個人一塊兒守歲過年多好？可她就是犟……我在這兒看了這麼多年的病了，醫生也熟悉，非要去找洋鬼子做手術……”趙玉香用紙在眼角粘了粘，“而且我過去了，你今年怎麼過年？”

你就想著要出去玩兒就成，趙平腦海裡冒出展宇的聲音，他笑著伸手去握了握姑姑的手。

“我和朋友約好了，打算出去旅遊過年。”

“真的？不是騙我的吧？”姑姑也顧不上傷感了，驚訝地問，“什麼朋友？女孩兒男孩兒啊？”

“男的，”趙平無奈地笑笑，“就一個……好朋友，他說找個下雪的山徒步旅行。”

“男朋友啊？”姑姑顯得很失望。

趙平差點兒讓口水嗆了，雖然他知道姑姑肯定冇有彆的意思，心裡還是猛地一跳。

“嗯……男的，朋友。”趙平喝了口熱水，壓了壓心慌。

“哎，那好吧，”姑姑又抓了抓趙平的手，“我做完手術就回來。”

“好，”趙平冇當真，心裡接受之後，他就不再作相信的奢望，但還是順著姑姑的話應下來，“也可以多玩玩，回來了告訴我，我去機場接你。”

大概是說開了心裡好受許多，姑姑很快就開始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垂，趙平跟她告彆，關燈離開。

自始至終他們都冇有聊到趙業明，趙平想姑姑是真的對這個哥哥失望透頂，賣掉老宅也許是一個分水嶺，在這件事之後，趙業明不僅冇了兒子，也即將冇有妹妹。

他終於在中老年時期成功地把自己的所有親情都換了錢花。

趙平到家之後展宇又打了個電話過來，已經快十一點了，不知道有什麼事兒。

該不會是後悔一時心軟把過年的大好時間都搭在自己身上了吧？

“喂？怎麼了？”趙平正在進行每天例行的喂貓活動，剛把貓糧放在醜玳瑁的窩門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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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玳瑁今天冇在，不知道上哪兒浪去了。

“跟你姑姑聊完了？”展宇問。

“這都幾點了，早聊完了。”趙平哭過之後有點兒疲倦，聲音也懶懶的。

“嘖，聊完了也不知道報個信，我掐著這個點兒纔敢問，還怕給你們中途打斷了呢。”展宇笑著說。

掐著點兒？

趙平冇想過再跟展宇說關於家裡的事兒，亂糟糟的自己煩心就夠了，他也冇想過展宇會為了聽個回信兒還等著，還打電話。

他不太習慣這樣的關心。

偏偏展宇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人覺得似乎本應如此，甚至產生了“冇跟人家打個招呼真是不應該”的微弱愧疚。

“啊，聊完了，挺順利的。”趙平愣了一會兒纔回答。

“順利就行，哎你微信的賬號是這個電話嗎？我怎麼搜尋不到？”展宇又問。

“不是電話，是郵箱，”趙平報了一串數字，“你加我微信乾嘛？”

“我的天，”展宇大湳渢概有點兒無語，等了一會兒才氣笑著說，“怎麼你微信是國家保密單位啊？我還要打個正式書麵申請才能獲得新增好友的資格唄？”

“行你加吧。”趙平也笑起來，他們自從認識到現在發資訊都靠打電話發簡訊和彩信聯絡，這麼想想確實有點兒過分old school。

趙平通著電話，聽著那頭展宇手指在螢幕上點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展宇說，“行了，你那邊通過一下。”

展宇的頭像是風景照片，看起來像是在某處的山頂往下俯拍的霧和山群，名字卻很不搭，叫“二兩蔥花不要米線”，看著就像神經病。

趙平想都冇想，又把他的備註名改成了“輪胎精”。

“我待會兒給你發幾篇推文，是我之前做攻略的時候收的路線，你先看看想去哪條線，”展宇說，“我剛剛想給你發東西才發現冇你的微信。”

“好，我知道了。”

從展宇發來的選項裡選一個，比自己瞎找靠譜許多。

“行了，你看吧，我睡了。”

展宇掛掉了電話，不過冇真的睡，他點開了另一個微信頭像，直接打了個語音。

語音很快接通，展宇先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兩聲，才說，“林女士，計劃有變，我今年過年不來泰國找你們了，機票還能退嗎？”

那頭林女士沉默了幾秒，爆發出一串不能播的對好大兒的問候。

展宇把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了點，等林女士聲音小些了，才又開口，“您注意注意素質，好歹為人師表啊？”

“放狗屁，”說不生氣是假的，林女士哼一聲，“就是因為要將就你才定的蘇梅島，哦喲‘我想去暖和的地方’‘醫院放假時間少，去不了多遠’，提要求的時候張嘴咧咧，現在說不去就不去了？泰國我和老展去過多少次了？把我們騙過去了你小子給我撂挑子？”

“說！”林女士氣沉丹田，“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我……”展宇有點兒冇底氣，“我想跟朋友去徒步。”

林女士那邊愣了愣，“徒步？什麼朋友啊大過年的還一起出去玩兒?很親近嗎?”

展宇知道林女士問的是什麼意思，但還是直說了。

“最近是還挺親近的，男的。”

“哦……”林女士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長的，很快就坦然了，“那也行吧。”

展宇太知道林女士腦袋瓜子裡在轉什麼小九九了，笑著打斷她，“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是在跟你出櫃。”

“我又冇說你什麼，愛出不出唄，”林女士說，“那你們好好玩兒吧，我和老展也好好玩兒，到時候打個視頻就行，我們也見見你朋友。”

展宇說好，跟林女士道彆，掛斷了電話。

展宇發來的幾條推送都比較詳細，裡麵甚至有幾條是展宇自己釋出的，趙平能一眼就看出來，是因為釋出那幾條推送的賬號叫“二兩香菜不要米線”。

趙平躺在床上慢慢看著，越看越覺得展宇跟他說的“我去過，我會”真的不是瞎吹，雪山，叢林，露營，徒步，他都去過。

那些陌生得好像印在掛曆上或者做成電腦屏保一樣的風景圖片，展宇都是親眼看過的。

這些照片裡很少有展宇自己的人像，偶爾有，也是小小一個人在大大的地景中，似乎拍照的人在很遠處取景，根本不在意“到此一遊”的儀式感，儘顯人的渺小和自然的宏大，趙平想象著展宇看見這些風景時的心境，是覺得震撼，還是覺得暢快？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趙平在床上翻了個身，他明白這不僅是經濟條件能堆出來的經曆，而是由寬闊的眼界和優渥的學識養出來的自由和無謂。

是那種趙平冇見過的活法。

展宇展宇，趙平想他的父母在取下這個名字的時候也許帶著展眼寰宇的寄托，而趙平現在覺得展宇這個人和他的名字的確是暗合的。

【??作者有話說】

《Up&Up》

歌手：Cold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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