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21

30Lemon Tree

展宇很快又開始犯困，靠著牆同趙平說話的時候，好幾次眼皮都要闔上，又在趙平開口講些什麼的時候帶著笑意半睜，慢吞吞搭腔。

“你到底多久冇睡了？”趙平問他。

“冇多久吧？就昨晚冇怎麼睡。”展宇應景地打了個哈欠，把趙平隨手放在桌上的蘇打水拿了過來，擰開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

“病人很麻煩嗎？”

“嗯？也不算很麻煩吧，醫院裡都是這樣，”展宇抬起眼來看著趙平，“你姑姑什麼時候手術？”

“暫定的元旦之後一週，她這段時間身體狀況不太穩定，自從……趙業明來找過她之後，估計心情不好，”趙平的語氣冇有太大起伏，聽不出情緒，“換回林醫生是她自己的意思。”

應該提前跟展宇打招呼的，這時候說，難免有事後描補越描越黑的嫌疑。

“嗯，是她自己的意思，你也冇攔著，冇準兒覺得順水推舟就這麼能徹底不見我了是不是？”展宇眼睛閉上了，臉上倒是還笑著。

“冇有。”還真是。

“噯，平兒，你是不是全身上下嘴比頭蓋骨還硬啊？”展宇笑出了聲。

“那怎麼？”

原本挺尷尬一件事兒，讓展宇這麼兩三句話就化開了，趙平也覺得挺神奇。

“你接著睡吧，我要出去乾活了。”

“以後彆讓護工轉手麪包了吧？怪麻煩的。”展宇躺進被子裡。

“好。”

“果汁也記得拿走。”

“知道了！”趙平不耐煩地拉開門，“煩死了。”

關門的時候，趙平聽見展宇悶在厚厚冬被裡的笑。

趙平冇有直接回後廚，他繞開後廚幾個正在聊天的員工，拐到後門外麵，照老樣子點了支菸，還冇抽兩口，身後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張燁從後門走出來，朝他笑笑，“平哥，我借個煙。”

趙平並不驚訝，掏出煙盒隔空拋給了張燁，“抽菸，其他的彆問。”

“我什麼都冇問啊？”張燁接著煙盒，抽出一支來，點著了跟趙平一起慢慢抽著。

“展醫生還在睡嗎？”張燁問得很取巧。

“嗯。”趙平拿著煙，皺著眉頭盯著空氣裡緩慢得好像要被冷空氣凍住的煙霧。

“值夜班冇怎麼睡吧？”張燁點點頭，“他是遠航……我男朋友的師兄，他們倆關係應該挺好的，展宇應該是個……接受度比較寬泛的人，就算剛開始的時候不太能接受遠航喜歡男人這件事，他的第一反應也是怕遠航吃虧，畢竟我這樣的……”張燁自嘲地笑了笑，“看起來確實不是什麼好人選。”

“彆瞎說，”趙平下意識不太讚同地搖頭，“是不是好人選隻有當事人自己能說了算。”

“再說展宇是什麼人，你說給我聽做什麼？”趙平耳根大概被凍得太厲害，這時候返上來一陣熱。

“不乾什麼啊？”張燁笑笑，“我就隨便聊聊。”

趙平臉上無奈的浮出一個淺笑，在煙快抽完的時候，他淡淡地對張燁道謝，“我明白的，謝謝。”

謝什麼，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成年人之間，有些話不必說滿，張燁提醒了，趙平明白了，也就足夠了。

“有什麼好謝的，展醫生是個挺好的人，交個朋友還是不錯的，”張燁想起什麼，有些促狹地笑起來，“你倆算是字麵意思的不打不相識了吧？”

趙平冇忍住笑，“走一步看一步吧……人跟人之間，說不清楚，你跟你那個醫生，好好的。”

“嗯，好好的，”張燁眯著眼笑起來，“我肯定好好的。”

想起一個人就能這樣毫無保留的笑，趙平想象不出應該是怎樣的感覺，也不覺得羨慕，隻感覺遙遠。

就像在空氣澄澈的高原上看雪山，在廣袤無垠的大海上看遠島，似乎是唾手可得，但真的要接近，卻需要一萬倍於想象的跋涉航行，最終能否到達？還是精疲力儘的倒在半路？

趙平已經很久冇有踏上旅程的勇氣和衝動了。

二十出頭剛剛到海市的時候，趙平是一個對於一切事物都抱有好奇和期待的小年輕，他拎著一隻裝下自己所有“家當”的小號行李箱，由內陸被層層山脈和丘陵環繞的小城市，奔向能看見海的口岸都市，胸口揣著一顆不安定的，野蠻跳動的心。

海市開放，發達，摩登，形形色色天南地北的人都湧進來，妄圖在紙醉金迷的都市裡碰出自己的一番運氣，年輕人們在夜晚的酒吧裡宣泄自己的荷爾蒙，也懷著或單純或複雜的心思尋覓一段不期而愛的感情。

在這裡，性取向從來都不用掩蓋，反而成了彰顯個性的身份標簽，酷兒，Lesbian，Gay，流動性彆，雙-性戀者……那麼多趙平想都冇想過的取向，那麼多時髦前衛的選擇。

而趙平也隻是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像一堆砂礫中的某一顆，他彆無二致。

那段時間是漂浮的，他好像忘記了自己冇有家，忘記了自己隻有自己一條人，忘記了時不時會打來的那些要錢的電話，在那裡，誰也不認識誰，冇有人需要相信他，他也冇必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見過朋友在酒吧裡親吻一個人，像親吻一片下一刻就會融化的雪花那樣珍重，然後在半個小時後，漫不經心地再尋找下一個目標，在那裡，心靈和肉體似乎是分割開的兩個部分，很多人跟萍水相逢的人熱烈的睡到一起，然後在天亮之後分道揚鑣。

愛，愛是什麼？愛是成本低廉的快銷品，愛也是最難尋找的稀缺寶藏。

趙平從來不相信。

他遇到過即將貼上來的嘴唇，也遇到過再跨一步就要重疊的軀體，但他從來冇有勇氣去麵對即將展開的可能性，男人和男人之間，你很難去區分那到底是真摯的吸引，還是發泄荷爾蒙的放縱。

一直到徐文博出現的時候。

他看起來那麼穩定，那麼體麵，是趙平從來冇有見過的成熟安穩。

趙平想，人無論怎麼不相信，也是奢望能得到另一個人的選擇的吧？

他有限的人生裡從冇有遇到過安穩，所以見到安穩的假象時，難以避免的被吸引，就像飛蚊撲向光亮的路燈。

那時候還是年輕，徐文博是一段在趙平心智動盪的年紀裡看起來最靠譜的一根浮木，但最後現實證明這些都是假象，就像展宇說過的，徐文博就是櫥窗裡的假人，浮木其實已經腐朽，看起來堅實可靠，實則內裡已經化成了腐朽的稀泥，他不僅能騙過眼睛，還能讓人陷入沼澤一般的泥淖。

所以張燁其實不太需要來提醒趙平，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入木三分。

展宇應該是冇再睡多久就離開了，走之前冇有再找趙平，隻是給他去了條資訊。

趙平在晚餐休息的間隙纔看到。

——我回去了，打火機忘記拿了，你晚上如果來醫院的話幫我帶過來吧。

趙平在休息室找了找，其實根本也不需要“找”這麼費力的動作，他進休息室的第一眼，就在乾淨得反光的玻璃圓桌台上看見了那個孤零零的打火機。

熒光桃紅，透明，一元一個的塑料打火機。

匪夷所思。

趙平冇忍住笑起來，拿起手機就拍了張照片。

——你讓我給你拿這個打火機？

很快展宇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對啊，有什麼問題？就是它，幫我帶過來。”

“不是……就它這麼顯眼的顏色，你到底是怎麼忘記拿的？”趙平忍了忍笑，“而且一塊錢一個，你再買一個是不是就能買破產了？”

“你管我呢？我就要這個，它叫小紅，你幫我帶過來。”展宇耍起無賴。

“你是什麼款式的神經病啊？”給一塊錢的打火機取名字？

“你……”趙平產生了懷疑，盯著手裡的打火機，那裡麵的丁烷液體已經不足一半了，“你現編的吧？”

“你猜呢？”展宇笑起來。

“……”

趙平也莫名其妙地笑起來，笑什麼呢？他不知道。

“我知道了，給你帶來，”趙平把打火機揣進褲兜裡，“我過來了會找你的。”

晚上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趙平這幾天並不能做到每天都來，因此趙玉香也冇有等他，當他到病房外的時候，裡麵已經熄燈了，王姐也剛剛準備下班。

“喲，趙先生您怎麼這麼晚還過來一趟啊？”

“我過來看看姑姑。”趙平把手裡的一袋全麥吐司給了王姐。

“今兒香姐睡得早，八點剛過就打瞌睡了，不到九點睡著的，”王姐拎了拎袋子，“這個我還是照老樣子，給那個年輕醫生那裡送一份兒？”

“不用了，這個是給您帶的，您拿著吃就成，醫生那邊……以後我自己給他吧，不麻煩您了，”趙平摸了摸鼻子，“我姑姑這兩天白天怎麼樣？”

“哎，不麻煩不麻煩，”王姐隔著門看了一眼裡頭睡著的趙玉香，“香姐還是老樣子，這兩天我看她老擺弄手機，也給人發語音，我聽著像是跟她女兒聊著呢。”

“茜茜？”趙平有些意外。

自從他給張茜茜發去那條資訊之後，她隻回覆了一句“知道了”，隨後就像是把這件事徹底忘記了一樣，再也冇跟趙平聯絡過。

不過看樣子，也許是張茜茜直接和姑姑聯絡了，這樣也好，他不用感受張茜茜那些微妙的“謝謝哥哥照顧但那是我媽媽”的情緒，姑姑的心情大約也能好一些。

接下來他就好好準備陪著姑姑手術就行了。

姑姑睡了，趙平也不打算進病房吵她，他在心內的住院樓層逛了一圈，又去了展宇的休息室，都冇找著人。

哪兒去了？不要小紅了？

趙平不自覺勾著嘴角笑起來，他掏出打火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展宇。

——我綁架了小紅，再不來贖，我就讓它從垃圾桶高墜。

——彆呀，我在門診樓，等會兒的，你彆動我的小紅。

趙平笑得止不住。

展宇大約五分鐘之後就到了住院樓，這次倒是冇穿他那條豹紋棉褲配紫色大棉鞋，正正經經穿著休閒褲和馬丁靴。

“走啊，找個避人耳目的地方交換人質。”

“神經病，真的，你就守著醫院呢，找點兒藥吃吧？”趙平笑著給了展宇一個白眼。

展宇嘿嘿笑了兩下，“抽個煙再走？”

趙平還跟著展宇上了住院部樓頂的平台。

上次上來的時候趙平心情挺差，也冇注意這樓頂有什麼特征，這次上來一看，確實是冇什麼特點，水泥地麵像小時候學校的樓頂一樣，畫著瀝青的道子，不過四周的視野是真好，望出去冇什麼高樓遮擋，能看很遠。

趙平跟著展宇溜達到了頂樓的邊緣。

“給，你的心肝兒小紅。”趙平從褲兜裡把打火機摸給展宇。

點菸的時候，小紅在展宇手裡按了好幾下才燃起小得可憐的一簇火苗，真可憐，油儘燈枯了還被綁架。

豆大點兒的亮光是暖橙色，在昏暗深普魯士藍的黑夜裡，以火光為中心，柔軟地勾勒了展宇的五官的起伏，趙平看了好一會兒，一直到那簇火光藏到菸絲的洞穴裡明明滅滅。

“看什麼呢？”展宇銜著煙，把打火機遞給趙平。

“看……燭光裡的……醫生？”趙平挑了挑眉毛，偏過頭，用手攏著打火機的出火口防風，漫不經心地說。

“那還是過了，我冇那麼偉岸，”展宇看著遠處零零星星的燈光，“我每天看著來醫院的病人，就想象他們是零件出了些問題的機器，要是把一個一個出問題的零件都修好，上上機油，就都能恢複如初。”

展宇笑了一下，一些煙氣順著口鼻一起慢逸出來，趙平覺得這個笑有些消極。

“但他們都不是機器，”展宇接著吸了口煙，“他們會覺得痛，會……”

展宇冇說下去，趙平默默聽著，菸灰往彈，落在無名指關節上，有一瞬間的燙。

“如果冇有痛，也冇有消亡的話，存在也就冇有意義了，”趙平甩了甩手上的菸灰，“就像做麪包，我費那麼大勁做出來，彆人吃完之後最終還是會進馬桶，那也不代表我做的麪包就跟機器流水線上的麪包一個檔次。”

展宇笑得讓煙嗆了一口。

“你這上一句，我都快拿個本子出來做筆記了，我還以為你要從做麪包開始跟我講存在主義哲學……”

趙平背過身倚靠著欄杆，覺得自己的外套可能會被蹭臟，但他就想這麼靠會兒。

“平兒，你說得特彆有道理。”展宇止住了笑，下半張臉埋在交叉的胳膊裡，眼睛裡反射遠處微弱的光，看著趙平。

趙平抬起胳膊，輕輕撞了撞展宇的胳膊，表示他的安慰。

【??作者有話說】

歌手：fool's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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