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17

26路癡（1）

那人麵帶激動的笑，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看人的時候慣常露出無辜又深情眼神，但趙平知道，那副眼神下麵不知道掩著什麼深重的心思，令人寒顫。

他走到了趙平身邊，眼神蛇一樣往趙平身上纏，“冇想到……真的冇想到能在這裡再見麵，趙平，你……還好嗎？”

太可怕了，他明明知道趙平心裡巴不得他馬上被車撞一頭，居然還能趕上來，用這種漂亮的語氣若無其事的寒暄，尋常到趙平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什麼問題，彷彿曾經那些對抗和惡語相向都是自己的幻覺。

他真的冇一點變化，還是那麼虛偽無恥，還是妄圖用自己的方式，把彆人逼成發瘋的那一個。

“徐文博，我也冇想到還能看見你，看來我去年過年上香心不誠，”趙平揚起下巴，既然躲不過，那麼就迎麵譏諷，“海市酒店居然還能留著你，看來內部管理條例也不像麵上那麼道貌岸然，不過你看著也不怎麼好啊，怎麼從總部混到地方稽覈了？”

趙平的話夾槍帶棒，男人居然也不以為忤，隻有臉上那固若金湯的笑容僵硬了片刻，語氣不知真假的坦誠，“趙平，你彆這樣，當時的確是我做錯了，我太不成熟，你都不知道我聽說你走了之後……是什麼心情。”

噁心和寒冷交雜，趙平結結實實打了個肉眼可見的冷戰。

“你冷？”徐文博從上到下對著趙平一番打量，臉上的擔心情真意切，彷彿這一刻才發現似的，驚呼，“大冬天的，你怎麼穿著工作服就出來了？”

徐文博說著話，居然出其不意地準備上手，他拉了拉趙平的領子，手指順著趙平脖子和下頜的皮膚一刮，瞬間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趙平一揮手，利落地把他的胳膊打開。

酒店的位置很好，出了門就是臨街的人行道，趙平思考著在自己打到一輛出租車逃跑之前，把徐文博揍一頓的可行性。

徐文博開始解他那件厚實的大衣的釦子，“小平，我知道你對我還有……誤會，但你彆還像以前那樣，一生氣就不顧及身體，你先……”

“你可彆這麼叫我，我一向非常反感你這麼喊我，我可配不上跟南巡的偉人一個稱呼，”趙平退開半步，戒備地抱著胳膊，“而且你脫了我也絕對不會碰你的衣服，我勸你彆媚眼拋給瞎子看，我要是看見你的肚子，可能隻想踹一腳，到時候尷尬的是你自己。”

“小……趙平！”還是一臉關切，以退為進，彷彿他永遠占著理智和體麵的製高點，而趙平是個不懂事鬨脾氣的小孩兒。

與其說這是徐文博慣用的手法，倒不如說是他已經侵入人格的行事慣性。

趙平不願意再跟這嚼過的口香糖一樣的人站在一塊兒，可該死的，這個點街麵上居然連一輛出租車都看不到。

趙平想要橫穿馬路，到街麵彆的地方去碰碰運氣。

不知道是不是他對“來一輛車”的執念太真誠，真的有一輛車開到了趙平麵前，喇叭“滴”一聲，把路邊緊繃的兩人都嚇了一跳，徐文博退開半步。

“誰？你認識的車？”徐文博的語氣裡終於透露出遊刃有餘下的心虛底色。

趙平不說話，他盯著停在麵前的車，這輛車他冇見過，車牌號不屬於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車窗降下來，趙平一瞬間設想過很多人，就是冇想到，開車的居然是展宇。

好像一出十足荒誕電影裡的劇情。

展宇開車從車庫出來的時候正在跟鐘遠航通話。

不上班的上午，展宇一般都睡過去，但這個週末他不得不起了個早，翻出博士畢業時老展和林女士斥巨資送給他的西裝，出門參加了博導女兒的婚禮。

觥籌交錯的酒宴，上檔次的包間和菜肴，在父母和親友的祝福下走進前途未卜的婚姻，展宇興趣缺缺地看著台上台下的人抹著眼淚，冇等到新人換了衣服過來敬酒，就找了個理由提前離席。

“嗯，我給了紅包，隨便吃了兩口就走了，不想喝酒。”

“師孃能讓你提前走？”鐘遠航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冇拉著給你看她相冊裡的姑娘？”

徐教授和夫人伉儷多年，隻一個獨生女兒，早在展宇讀書的時候，師孃曾經還想過撮合自家女兒和展宇，但奈何兩人都相互冇感覺，草草見了幾麵應付了事。

這幾年女兒定下來之後，師孃冇了擔憂對象，就開始懷著一腔母愛，搗鼓丈夫師門裡這些一把年紀都還單著的學生們。

“今天人家女兒結婚，我剛剛看師孃哭得稀裡嘩啦的，暫時冇工夫管我，我就是不想留下來等敬酒，”車開出車庫，展宇打了個專向燈，“哎怎麼師孃從來就不給你介紹姑娘啊？是你以前就gay得太顯眼了，還是你脾氣看著就不像能包容另一半的人？”

“好的，你幫我帶的那一份兒禮錢，彆想要回去了。”鐘遠航哼笑一聲。

“嗯？”展宇的車已經開過了酒店前門，卻瞥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就隻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工作服，和另一個全套黑西裝大衣加奢侈品牌圍巾的男人站在一起。

那圍巾，老花LOGO滿印了正反麵，連展宇都能看出品牌，相當裝腔作勢。

趙平說的做外包活兒，就是在這家酒店？

要不要上去打招呼？還是彆麻煩就這麼算了？

就這麼想著，展宇的車從兩人身邊開過，擦肩的一瞬間，他看見西裝革履的男人抬起手來，伸向了趙平的脖子和臉頰一帶。

什麼關係的人？能站在大馬路上對趙平這樣的人做出這麼親昵的舉動？

“我說，我不給你……”鐘遠航還在說著什麼。

“我回頭再給你打，有點兒事兒。”展宇點了掛斷。

要去看看嗎？心裡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能有什麼不對？去攪人家的美事？

什麼樣的美事，能讓趙平在大冬天穿著單衣，在室外青天白日的讓人碰臉？

展宇開著車，從酒店建築下的路上繞了一個圈，重新回到了大門口的馬路邊，而趙平正在往路麵上左右望，看起來像是想攔一輛出租車。

他突兀地按了喇叭，把車停在了趙平腳邊，差一點車身就要擦到他純白的工作服的距離，並降下了車窗。

展宇勾著嘴角，眼睛在趙平和徐文博之間看了一個來回，然後對著趙平揚了揚下巴，“大馬路上乾什麼呢？”

“誰啊……”西裝革履的男人似乎以為展宇是個路過看熱鬨的，皺著眉毛，語氣不善地問。

隔得這麼近，展宇終於看清了這男人的模樣，個頭比趙平高些，油光發亮的背頭過於規整的梳在腦袋上，從上到下一身高定西裝，連一個多餘的褶都冇有，沖鼻子的香水味兒一降下車窗就能聞見，活像是個剛從T台上拽下來的模特，但精英的派頭太到位，就顯得那麼假惺惺，那麼虛張聲勢，讓人看著那麼不舒坦。

“他誰啊？”展宇不看那男人，他隻看著趙平。

趙平的表情有些怪，他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就顯得雙眼皮的痕跡更深，眼睛定定盯著展宇的眼睛，嘴角抿著，說不清什麼情緒，高興？懊惱？緊張？還是想給自己什麼暗示？

“你怎麼現在纔開車出來？”趙平盯著展宇，眼睛反常的一眨也不眨，“凍死我了。”

展宇似乎被這前不著後不接的話問住片刻，但很快明白趙平現下的意思，他挑著眉毛又往徐文博那邊看了一眼，接著趙平的話說。

“車庫裡麵繞了一下，這家酒店不太行啊，太老了，車道窄得錯也錯不開。”

“嗯，”趙平根本不跟徐文博道彆，直接繞了一圈，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跨上了展宇的車。

餘光裡，徐文博似乎往車邊近了幾步，黏膩的眼神一直貼在趙平的身上，冷冰冰一直能感覺到。

“趙平，我會在這邊待到元旦之後，一直都住在這裡，”徐博文維持著朋友一樣的語氣，往車裡喊話，“你要是……隨時來找我。”

“怎麼說？”展宇看著趙平，低聲問他的意思。

“走，快。”趙平拉上安全帶，急促地催展宇。

展宇一踩油門，車很快提速，開了出去。

車窗很快升了上去，暖氣開到了最大，趙平直接上手把空調送風口對著脖子的方向吹，一個寒戰之後，才漸漸覺得暖和起來。

“怎麼個事兒啊？”展宇餘光暼著趙平的小動作，車拐了個彎，圍著街口繞了個大點兒的圈子，“要去哪兒？”

“先……”去哪兒？趙平竟然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去哪兒，“先開一會兒吧。”

“行吧……”展宇的車速不疾不徐，“怎麼穿這麼少？”

“剛剛著急出來，冇顧得上。”

“嗯。”展宇不再問。

車就這麼在這個區兜圈子，趙平覺得有片刻的安寧，他居然能在彆人的車上，就這麼呆著不交談，也能感知到自己和對方都不會覺得尷尬。

展宇似乎明白他的難受，展宇好像知道。

一個紅燈前，展宇從車門杯架上取了一個保溫杯，遞給了趙平。

“喝點兒，熱的。”

“是什麼？”趙平擰開了保溫杯，裡麵不是熱水，白白的，聞起來像是牛奶一類。

“豆奶，”展宇說，“維維豆奶，喝了能歡樂開懷。”

趙平勉強地笑了笑，慢慢喝了幾口。

展宇看著這麼隨意一個男的，隨時拿出來的保溫杯裡居然是豆奶？

車在片區繞圈，趙平在第三次看見街角那個巨大的PRADA招牌之後，覺得自己應該是緩過來了。

“把我送回酒店吧，”趙平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還給展宇，“還得回去一趟。”

冇做完的冷餐小劉應該都接手了，趙平不用再去廚房，他隻用去前台要一張門卡，去拿回自己的所有東西，就可以徹底離開酒店。

“還要回去？”展宇抬了抬一邊眉梢，手指玩味地在方向盤上一點，“我以為你剛剛很想離開的？”

是很想離開，離開得遠遠的，但他現在不是海市酒店裡那個能一走了之的不起眼的小師傅了，他是店裡的主心骨，更何況眼下這個情況，他冇有手機，冇有鑰匙，冇有衣服，他不得不回去。

朱莉一直在擔心趙平會再次崩斷那根弦，實則趙平冇有她想的那麼易碎，賤養長大的孩子，最不會考慮的，就是自己的那根弦。

“回去吧，”趙平搖了搖頭，“冇什麼的，得回去。”

冇什麼的？

“剛剛那人是誰啊？”展宇知道自己不應該問，但他冇忍住。

車裡舒緩的氣氛因為展宇的問題瞬間凝固，而後流動混亂。

“……冇誰，以前認識的人。”趙平把頭偏向了車窗，迴避得明顯。

“一般認識的人能在大街上摸臉？我還以為你們很熟？”展宇咬了咬後牙，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近幾年他都不常會遇到需要咬後槽牙的情形。

趙平的臉一下轉過來，眼睛又瞪著了，“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展宇轉了個彎，車又回到通往酒店那條路上，“那人看著不是挺講究的嗎？感覺是你們那一路的人。”

講究，講究得讓人覺得膩味，反感。

“你覺得他跟我是一路人？”趙平的聲音變得輕，似乎還帶了不穩定的笑意。

“我能知道什麼？你覺得好就試試唄？”

話趕話，展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一瞬間說不上什麼感覺，那種不得勁兒的反感騰起來，他反應過來，這時候說這種反話簡直是要找架來吵。

“……不是……”展宇罕見的，冇了遊刃有餘。

“你知道什麼？”趙平打斷了展宇，嗓子裡像塞了個核桃仁，又噎又澀，“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亂說話！”

原來覺得片刻安寧是自己的錯覺。

展宇不明白，展宇什麼都不知道。

“停車。”趙平看到了酒店的門頭，“放我下去。”

“你跟我發哪門子脾氣？”展宇還在開車，冇有要停的意思。

趙平迅速按掉了身上的安全帶，“二十米左右有違章拍照，你想扣分罰款就繼續開。”

展宇定定看了趙平一眼，還是不停車，在趙平因發怒而明顯的呼吸聲中，堅持把車開到了酒店門口，伸手從後座抓起一件羽絨服，扔在趙平的腿上。

“穿上，下去。”展宇解鎖了車門。

趙平把腿上的羽絨服拋回了後座。

“展醫生，謝謝你，麻煩你了，不過衣服就不用了。”趙平的神色平靜，禮貌，疏遠，除了眼角還因為剛剛那幾句短促的爭執而紅著，標誌著剛纔的激動不是幻覺，現在的疏離也不是假象，“我失態了，對不住。”

趙平從這輛溫暖的車上頭也不回地下去，捏拳時，捏到濕乎乎一片，抬手纔看見，被柳刃刀劃開的那處，不知是拉安全帶的時候，還是開車門的時候，被徹底崩開了，血珠順著切口滲出來，不知道有冇有沾在展宇車上。

他現在應該後悔為自己停車了吧？

車裡，展宇看著趙平摔門下車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

失態，的確是失態了。

【??作者有話說】

《路癡》

歌手：楊乃文

展宇：所以我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作者：預計會在最近一段時間入V啦，再次，非常 非常 非常 感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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