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
空氣中已經帶上了春天的甜味,雖然櫻花還沒開,但花苞已經掛滿了枝頭。
教室裡。
所有的桌椅都被搬到了走廊上,顯得空蕩蕩的。
今天是學期末的大掃除日,也是孩子們最期待的——「地板打蠟大會」。
「聽好了!大家排成一排!拿著抹布!預備——跑!」
班主任老師一聲令下。
三十幾個孩子手裡按著抹布,像是一群推土機一樣從教室這頭沖向那頭。
「沖啊——!!」
「嘿咻!嘿咻!」
走廊上,玉子提著一個裝滿渾濁汙水的紅色塑料桶,搖搖晃晃地走向換水處。
水桶很重,隨著她的步伐,水麵劇烈晃動,甚至濺濕了她的室內鞋。
「玉子,小心點。」
餅藏拿著拖把,準備過去幫忙。
「沒關係!我現在可是平衡大師!」
玉子自信滿滿地回頭。
然後,她的左腳絆到了右腳的鞋帶。
「啊!」
身體失去重心,水桶脫手飛出。
按照物理定律,下一秒應該是玉子摔在地上,汙水潑滿走廊的慘劇。
「嗡——」
玉子頭上的發卡,閃過微光。
即將摔倒的玉子,身體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托住了一樣,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後穩穩地站直了。
而那個飛出去的水桶,也在空中畫出了一個詭異的拋物線,最後竟然一滴水沒灑,平穩地落在了地板上。
「呼……好險!」
玉子拍了拍胸口,傻乎乎地笑道,「還好有餅藏的不倒翁護身符!」
「快去換水吧。還有,鞋帶繫好。」
「嗯!」
……
……
傍晚。
大路屋二樓。
「……情況就是這樣。」
萬年從餅藏的影子裡鑽出來。
「百目那個傢夥,最近接到了一個奇怪的委託。因為它處理不了,所以推到了我這裡。」
「委託人是誰?」
「一個蟲師。名字叫半井。」
萬年跳上書桌,用觸手撥弄著黃金盃。
「餅藏,你要分清楚。我們妖怪,大部分要麼是單純的『靈』,要麼是混雜了人類的感情或者器物的執唸的『靈』。」
「但是『蟲』不一樣。」
「它們是更接近生命本源的東西。沒有善惡,沒有感情,隻是單純地活著。它們是『異質』的自然現象。就像風、雨、彩虹一樣。」
「而蟲師,就是遊走在人與蟲夾縫中的可憐人。」
「所以和蟲有關係?」餅藏問。
「一種叫做『空吹』的蟲。」
萬年的聲音變得低沉。
「半井收養了一個孩子……」
隨著萬年的訴說,一個故事出現在餅藏的記憶裡。
孩子叫「無名」。
他出生時就被一種叫做「空吹」的蟲寄生了。
這種蟲會不斷地吞噬宿主的存在感。
隨著孩子長大,周圍的人會逐漸忘記他的名字,忘記他的長相,甚至忘記他站在那裡。如果不時刻盯著他,他就會像空氣一樣從人的認知裡消失。
他的親生父母因為「總是找不到孩子」而陷入了恐慌,最後把他不小心遺棄在了山裡。
是半井撿到了他。
半井是個老練的蟲師,他用特殊的草藥煙燻,勉強壓製住了蟲的活性。
他給孩子起名,教他寫字,每天在他的手腕上係一根紅繩,用來確認他的存在。
「……那不是挺好的嗎?」餅藏問道。
「本來是挺好的。」
「但是,半井老了。」
「隨著年老,蟲師的能力會衰退。半井開始漸漸看不到那個孩子了。有時候,他會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喊孩子的名字,卻不知道孩子就坐在他對麵吃飯。」
「那個孩子很溫柔。」
「他發現了這一點。」
「他覺得是自己害了爺爺。他覺得隻要自己還在,爺爺就會一直痛苦地在記憶的邊緣掙紮。」
「所以,三天前。」
「他剪斷了手腕上的紅繩,離開了。」
萬年看向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群山方向。
「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徹底變成『空』,安靜地消失,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裡。」
「半井那個老頭快急瘋了。但是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蟲的軌跡了。所以他找到了百目,百目又找到了我。」
餅藏聽完,想了一下。
「你的話應該能輕易找到他吧?」
萬年有著看透幽冥和因果的金眼,這種事情對它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
「我也以為是這樣。」
萬年指了指自己那隻平時總是閉著的眼睛。
「但是我現在隻能看到被剪斷的紅線,那個孩子應該很快就要消失了。」
「對我來說,這就像是在一張白紙上找一個白色的點。」
萬年看向餅藏。
「所以我需要你。餅藏。」
「你是被世界祝福過的孩子。」
「你的觀測方式,和我們都不一樣。」
「……真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委託啊。」
餅藏從口袋裡掏出那副黑框眼鏡——他第一次製作的鍊金眼鏡,然後開始在鏡腿上加裝新的鍊金符文。
「而且,我最討厭這種『為了別人好所以自我犧牲』的爛俗劇本了。」
他戴上眼鏡,推了推鏡架。
「走吧,萬年。趁他還沒徹底變成空氣之前。」
「把他抓回來,讓他好好挨那個老頭一頓罵。」
……
某個的森林深處。
夕陽的餘暉很難穿透茂密的樹冠,林間顯得格外陰暗。
「應該就在這附近。」
萬年化作黑色的球體,停在一棵老橡樹的枝頭。
餅藏戴著那副特製的眼鏡,手指按在鏡框邊緣。
在他的視野裡,世界被剝離了表象。
「……找到了。」
餅藏指向前方一片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灌木叢。
無名抱著膝蓋縮在樹根下,身體已經有一半變得模糊不清了。他閉著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消失,等待著回歸自然的懷抱。
「……別過來。」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空氣中傳來了微弱的波動,像是風的嘆息。
「……爺爺會……看不見的……」
「……我會讓他困擾的……我想……靜靜地消失……」
「真是個笨蛋。」
餅藏並沒有停下腳步。
他從神奇的空間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噴霧罐。
【英靈噴霧】
這個道具用了靈基相關的技術,可以給人披上英靈的外表。
「呲——!」
餅藏對著那個透明的輪廓,毫不客氣地按下了噴頭。
一個渾身發著亮橙色螢光的小男孩顯現了出來。他在暮色中亮得像個交通警示燈,甚至比路燈還要刺眼。
「誒?!」
男孩驚恐地看著自己發光的雙手,又看了看發光的肚子,「這、這是什麼?!為什麼我在發光?!」
「這是『不論你在哪大家都能看到你』的魔法。」
餅藏蹲在他麵前。
「請不要一個人消失不見,家人會擔心的。」
餅藏從口袋裡拿出那根從萬年那裡拿來的斷掉的紅繩。
他抓住了男孩的手腕,把紅繩的一頭係在男孩手上,打了個死結,係得緊緊的。
「一會和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