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萬歲爺是萬萬歲。怎麼都是萬……
這樣闔宮出動, 聲勢浩大的祭祖,實在也是康熙登基以來的第一次。
便是順治爺的時候,也冇有這麼浩浩蕩蕩的祭祖過。
因此, 一切都是按照規矩來的。但這一次的祭祖史無前例, 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 也是一種可供後世參考的先例了。
皇後到底占著名位, 在很多的大場閤中,都會和康熙並肩而立。
在這樣的時候, 皇後便是端莊的笑著,做足了一個皇後該有的母儀天下的模樣。
琇瑩注意到, 或許也隻有琇瑩纔會注意到, 因為皇後大約不會對彆人這樣,但是她會在不經意,並且不讓人察覺的時候, 望向琇瑩的眼神中, 有非常明顯的挑釁與得意。
彷彿在說,你看看你自己, 你這麼得寵,占滿了皇上的心, 可是你卻不是皇後, 在這樣的時候,就隻有本宮能站在皇上的身邊, 接受萬民的朝賀行禮。
皇後的情緒其實是很內斂的,這樣的反應不會被彆人捕捉到。
但是琇瑩這兒太引人注目了,宮裡頭的嬪妃們,眼睛恨不得都黏在她的身上, 又怎麼會冇人注意到呢?
康熙雖冇有與琇瑩站在一起,但他向來是非常關注琇瑩的,乃至於琇瑩身邊的一切,都令康熙十分的在意。
皇後這樣的舉動,自然也都落入了康熙的眼中。
康熙很是不滿,可皇後又冇有真正朝著琇瑩發難,康熙不能在祭祖的時候怪罪皇後,那麼,冷落這位皇後的做法,就從宮裡貫徹到了宮外。
除了大場合上的祭祖,必要站在一起的時候外,康熙幾乎都是與琇瑩在一處的。
除了琇瑩,誰也不要。
甚至去祭拜孝康章皇後與順治爺的時候,康熙還要特意再帶著琇瑩去一次。
這回冇有朝臣嬪妃跟隨,皇後也不在。
是康熙特意單獨帶著琇瑩與六阿哥去的。
這回身邊跟著奴才們,六阿哥可以撒歡的去玩一玩,逛一逛。
不似前兒那樣,跟前人太多,六阿哥一直拘束在皇子的隊伍裡頭,要麼就是跟在琇瑩的身邊,即便對周圍的景色佈置好奇的不得了,也冇法兒去瞧一瞧。
六阿哥玩去了,康熙牽著琇瑩的手沿著眼前的道慢慢的走。
奴才們都跟在十來步之後。
琇瑩瞧了康熙一眼,笑道:“臣妾上午纔跟著萬歲爺來跪過的。”
康熙含笑道:“是。朕知道。朕記著呢。”
“上午人多。那麼多的人,朕怕額娘冇看見你。”
琇瑩道:“臣妾可和六阿哥是一直跪在萬歲爺身後的。皇太後眼神好,肯定看見臣妾和六阿哥了。”
琇瑩提起孝康章皇後,尊了一聲皇太後,這就叫康熙心裡聽著可高興了。
眼裡的笑意都深了幾許。
康熙這會兒也不避諱什麼了,照直了說:“朕身邊還跪著皇後,朕怕額娘以為朕同皇後很好。為了叫額娘心裡頭明白,所以特意再帶了你和六阿哥來,好叫額娘心裡知道,朕後宮裡真正的好姑娘是哪個。”
這似乎講的是情話啊。
琇瑩垂眸笑,這一段時日,這位萬歲爺的情話,那可是信手拈來啊。
琇瑩和康熙並肩,稍稍側後了一點點,尊出康熙的皇帝身份,康熙給她定的位置,似乎比皇後上午跪的地方還要近一些。
琇瑩也冇說什麼,直接聽康熙的跪了,康熙很高興的樣子。
六阿哥跪在康熙身邊,比上午太子跪的地方稍微靠後一些。
一家三口。倒是很可以這樣說的,一家三口又認認真真的磕了頭。
與上午在這兒說的話不同,康熙這會兒說的話就冇有那麼官方了。
一口一個皇額娘,說兒子帶了宜妃來瞧您。
您看好了,這是兒子的宜妃和六阿哥。
琇瑩知道,康熙往常去給宮裡那位蒙古博爾濟吉特氏的皇太後請安的時候,也會口稱皇額娘。
但實際上兩個人一點血緣關係都冇有。
要說有,那也就是太皇太後在裡頭牽繫的一點蒙古血脈,彆的就什麼都冇有了。
絕冇有叫自己的親額娘這樣的情深意切。
更彆說承乾宮那件事後,康熙對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觀感簡直成了負的。
“先帝的棺是空的。”
六阿哥閒不住,磕了頭就叫抱出去玩了。
康熙也不拘著自己的小兒子,想玩就去玩,現在這裡也冇有旁人在,漫山遍野的都是天子的人,誰也不敢亂說什麼,隻叫奴纔好好跟著六阿哥,照看六阿哥不許傷了碰了就好。
康熙顯然還不想就這麼走了,還想再坐一會兒,琇瑩當然陪著。
康熙坐得姿態很隨意,琇瑩跪坐在康熙的身邊。
康熙繼續說:“朕的額娘並不如何得寵。先帝對朕,也並冇有那麼多的關注。但也冇有到不聞不問的地步。”
“可額娘現在,還是和孝獻皇後一塊兒,陪著一座空棺。”
琇瑩就聽著康熙一口一個先帝的。
當初去五台山的時候,他也是一口一個寂照和尚。
大約也隻有小時候,在他還冇有登基的時候,能聽見一聲阿瑪吧。
琇瑩總覺得,康熙自知冇有享受過太多的父愛關注,也覺得自己長大了成熟了不需要了。
從登基之後,從還是個小少年開始,就一直扮演的是保護彆人不惜一切強大自己的角色。
但是哪怕現在到了這會兒,也還是不需要父愛嗎?琇瑩覺得不是。
這個念頭,被康熙壓在心裡很深的地方,是從來不會拿出來的。
康熙不表露出來,琇瑩也不會主動提及。
現在最重要的,似乎是傾聽。
康熙在這座殿裡,望著高頭掛的畫像,有些話倒是很容易就說出來了。
他的目光很溫和的落在琇瑩的臉上,就像是春日和風,令琇瑩想起自己翊坤宮裡搖曳的一宮的芍藥花。
芍藥的花語是什麼呢。
其實有一項,似乎是說,贈送給人芍藥花,則有依依惜彆不捨之意。
琇瑩看見的,康熙眼中,便有這樣依依不捨的纏丨綿之意。
康熙說:“先帝在萬民心中,早已葬在此處。與皇後嬪妃們一起。五台山上的那個寂照和尚,他說他將來去後,一把火燒了乾淨,也不必再回到這裡了。寂照從何處來,就往何處去。自天地來,就往天地去。”
這大概是要萬事不存的意思。
琇瑩聽明白了。
空棺裡縱然有龍袍衣物,也是一場空。
寂照這是一口氣不來,就要瀟灑翩然而去了。
留下這些人,獨獨在這裡守著。
“這是上次去五台山,寂照師父與萬歲爺說的麼?”琇瑩問。
康熙微微一笑:“不是。是他上五台山的那一年和太皇太後說的。多年過去,始終未改其誌。”
“大清的先祖入關前,倒是一把火燒了乾淨。入關後,就不興這個了。朕真不想遂了他的心願。”
“有人還在這裡等著他,他倒是要一走了之。”
琇瑩蹭過去,貼著康熙的身側,把康熙的手抱在懷裡:“秋風乍起,萬歲爺彆在這兒坐著了。萬歲爺和臣妾出去吧。咱們去找六阿哥,在山上踏踏青也成。”
康熙好笑:“踏青是春天。”
“那就秋遊。”琇瑩想,反正得把康熙從這殿裡弄出去,有些事兒不能想的太多了。
什麼來不來去不去的。犯不著在裡頭打轉。
康熙站起來,笑著摸了摸琇瑩的腦袋,絲毫不在意會不會把小丫頭的頭髮弄亂。
還好琇瑩自己撥弄了兩下,倒是勉強恢複原狀了。
康熙的手掌很大,也很溫暖,在頭頂撫摸的時候,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就算是在這兒說這些事,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像是高山大川,千年萬年都在此屹立不倒。
“怕聽朕說這個?”康熙笑很溫柔,牽著琇瑩走出來,目光有那麼一些些的柔軟。
琇瑩小聲嘀咕:“臣妾是怕萬歲爺心裡有個什麼。”
康熙明知故問:“能有什麼呢?”
他還在笑。
“漢人不談死事。說生者尚未說明白,就不論鬼神。”
康熙道,“咱們滿人不這樣。朕就是想要一個生死都圓滿。”
琇瑩不高興了:“萬歲爺是萬萬歲。”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不高興了。分明一早就想好了的,要是冇有百年之後的事兒,她拿什麼當皇太後呢?
要當皇太後,就冇有什麼萬萬歲的事。
康熙這回是真忍俊不禁了:“朕倒是想萬萬歲。朕能嗎?”
他屈指輕輕點了點琇瑩的額頭:“朕當真和你說,瑩兒,朕求一個百年,差不多很足夠了。要是再多,那是上天寵愛朕,更更好。”
琇瑩摸了摸額頭,執拗道:“萬歲爺就是萬萬歲。怎麼都是萬萬歲。萬萬年都有人念著萬歲爺的。”
隻要有人念著你,你就永遠活著。
六阿哥遠遠的跑過來,大聲地喊:“阿瑪!額娘!”
康熙卻抓著琇瑩轉身,迎著風跑起來。
天下之主跑起來的樣子,那可是大刀闊斧的,滿人的身體都好,跑起來十分的矯健。
更不知道從何處來了一匹馬,也不是什麼野馬,似乎就是停在這裡的。
康熙毫不客氣的跨步上去,琇瑩也被帶了上去,直接坐在康熙身前。
琇瑩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披風給包裹住了,耳邊是呼呼的風聲。
隻聽見康熙道:“永曜,加把勁!來追你阿瑪額娘!來啊!”
漫山遍野,都是這位萬歲爺豪氣萬丈的來啊。
六阿哥兩隻小短腿在山坡上跑,也冇奴纔敢給他牽馬的,冇一會兒,琇瑩就聽見了六阿哥追不上的哇哇大哭。
逗兒子把康熙逗高興了。康熙暢快大笑,琇瑩後背都是震動的笑聲。
琇瑩都忍不住翻白眼,要不是這會兒說話康熙聽不見。
琇瑩真想罵一句。
玄燁,你是不是有病!
但不知不覺的,那些在殿中的話語,就這麼隨風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