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開口了,帶著股皇室宗親特有的從容和分量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嘩啦”一下把俞兆洪的滿腔熱血澆了個透心涼。
“俞太傅,急著死諫,是覺得滿朝文武皆昏聵,唯有你一人清醒?”
“還是覺得,拿‘禮崩樂壞’‘國將不國’這八個字,就能堵上陛下的嘴,壓下天下無辜女子的冤屈?”
俞兆洪見是楚王出麵,氣焰先弱了三分,這位爺,他可不敢硬頂。
卻仍強撐著氣節,拄著朝笏顫聲道:
“楚王殿下!老臣是為大楚江山社稷,為千年禮法綱常——”
“禮法綱常?”
楚王打斷他,冷笑一聲,那笑容不凶,看著有點和藹,但俞太傅硬生生看出了殺氣。
楚王步步逼近,一口大白話擲地有聲:
“本王且問你,《禮記》開篇便言‘仁者愛人’,你口口聲聲守禮法,可曾有半分仁愛之心?”
“還有,俞太傅方纔口口聲聲,說安瀾公主本該深居閨閣、安分守己,說她的話是隨口妄言、是妖言?”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加深了些,可眼底卻冇多少溫度。
“這話,本王聽著,怎麼覺著那麼不是味兒呢?”
俞兆洪心頭一緊,麵對這位地位超然的王爺,氣焰頓時矮了三截,他可不敢像對鄧威那樣硬頂,忙躬身:
“王爺,老臣隻是就事論事,女子乾政,自古......”
楚王冷笑一聲再次打斷他,這回連笑都收了,步步緊逼,一口大白話字字如重錘:
“自古什麼?”
“自古就冇有女子能提出利國利民的好點子?就冇有女子能做出實實在在的功績?”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又落回俞兆洪那張有些發白的臉上,聲音提高了幾分:
“俞太傅,你是三朝元老,學問大,見識廣。”
“可本王覺得,有時候這眼睛啊,不能光盯著書本上的之乎者也,也得看看眼前實實在在的好處。”
“你說安瀾公主‘隨口妄言’?那本王倒要問問俞太傅。”
楚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樁,大楚水患,是安瀾公主獻的圖紙、定的堤壩,治的瘟疫。”
“你知道往年水患要死多少人嗎?你知道那堤壩修好後,救了多少百姓嗎?”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咱們再來說說那人人談之色變的瘟疫,自從安瀾公主的神藥問世,瘟疫橫行的慘狀便再未現現。”
“昔日十室九空的城池,如今已是炊煙裊裊,百姓安居,這一樁樁,哪一樣是你口中的‘隨口妄言’?”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樁,北昭多年作亂,邊境百姓民不聊生,是安瀾公主出麵,把那邊收拾得服服帖帖,北昭國君連國都拱拱手相讓。”
第四根手指:
“第四樁,國庫空虛、軍餉都發不出的時候,是安瀾公主開商路、賣神藥,真金白銀往裡填。”
“如今大楚府庫充盈,你敢說你俸祿裡冇有她掙來的銀子?”
第五根手指:
“第五樁,北境糧草短缺,將士餓著肚子守邊關。”
“是安瀾公主牽頭試種新糧,土豆,紅薯——你吃過嗎?”
“你知道咱們種的土豆已收穫了嗎?你知道那玩意兒畝產翻倍嗎?邊關將士如今能吃飽飯,靠的是誰?”
“新種紅薯,也是耕種在即。你知道當收穫的時候,活人無數嗎?”
“第六樁,戶部兵部如今用的那套‘記賬法’,省了多少人力,堵了多少漏洞。
“俞太傅,你若不服,去問問戶部尚書,問問兵部侍郎,他們願不願意把這套法子撤了,換回你們老祖宗的記賬舊製?”
“第七樁,咱們的火藥,你知道那是能讓多少國家忌憚眼紅的神兵利器嗎?隻要有了它,誰敢再來犯大楚?”
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俞兆洪連連後退:
“哪一樁哪一件離得了安瀾公主?”
“安瀾公主為這大楚百姓謀生路,為這江山社稷添實利,樁樁件件,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見!”
“你卻說她是隨口妄言、是妖言惑眾?”
“俞太傅,你是看不見,還是故意裝瞎?”
楚王每說一件,朝堂上就安靜一分。
最後四個字,咬得又輕又重,輕得像羽毛,重得像泰山。
滿殿靜得連呼吸聲都停了。
這些事情,很多官員都知道與那位不安分的安瀾公主有關,但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有分量地當麵羅列出來。
俞兆洪臉色由紅轉白,張了張嘴,想反駁那些都是“奇技淫巧”、“婦人小慧”。
可此刻,這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楚王見他語塞,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不知是失望,還是感慨。
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像是跟一個固執又不懂事的晚輩講道理:
“太傅啊,咱們做臣子的,講究個‘實事求是’。”
“安瀾公主或許行事跳脫,不拘禮法,可她給朝廷、給百姓帶來的,是實打實的糧食、銀錢、便利!”
“是活人性命,強我國力!”
“你一句‘深居閨閣’,就要抹殺她所有的功勞?”
“您一句‘妖言’,就要否定她體恤弱女、直指律法弊端的這份仁心?”
他聲音又沉了幾分:
“照您的道理,是不是隻要不合古禮,哪怕於國於民有天大的好處,那也是錯的?”
“那咱們大楚還怎麼向前走?難道要回到茹毛飲血,結繩記事的年代,纔算合乎‘祖宗之法’?”
滿朝文武皆噤若寒蟬,方纔還義正詞嚴的死諫之臣,此刻在楚王列舉的樁樁實績麵前,冷汗涔涔,連連擺手:
“王爺言重了!老臣絕非此意!老臣隻是擔心禮法鬆弛、綱常紊亂......”
“綱常?”
楚王笑了,這回是真笑了,還帶著點“你可真逗”的調侃:
“太傅,真正的綱常,是君明臣賢,是國強民富!是讓無辜者不死,作惡者伏法!”
“不是逼著受害者去維護一塊虛名,讓親者痛、仇者快!”
楚王的笑容慢慢收起來,目光越過俞太傅,掃過周禦史那幫縮著脖子裝鵪鶉的守舊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