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閣老說著,又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金磚地麵很快滲出血跡,觸目驚心。
趙懷真跪在一旁,這是趙懷真生平第一次踏入禦書房。
往日隻在傳聞裡聽說,陛下的禦書房棄了尋常燭火,改用一種叫“電燈”的奇物照明。
今日親眼得見,心頭亦是猛地一震——
他從未見過如此亮堂的燈,頭頂懸著的“電燈”,穩穩地鋪灑下來一團勻淨明亮的光,將殿內照得纖毫畢現,亮如白晝,
卻不見明火搖曳,無半分煙氣繚繞,也無燥熱逼人。
他雖滿心震撼,麵上卻半點未露失態。
隻垂著眼睫,目光極快地掃過那盞電燈便收回,呼吸放輕了幾分,彷彿怕驚擾了這從未見過的奇景。
他依舊端端正正跪著,腰背繃得筆直,隻指尖在袖中極輕地蜷了一下,將那份驚惑儘數壓在心底。
看著祖父以殘軀叩首求存,趙懷真眼眶漲得通紅,滾燙的淚水在眼底打轉。
他不敢出聲勸阻,更不敢伸手去扶——
他太清楚,祖父這是拿自己這條老命,去搏趙家滿門的一線生機。
而他這一瞬的沉穩與剋製,儘數落入了坐在軟榻上的秦朝朝眼裡,心裡掠過一絲讚許——
這趙懷真雖身處絕境,見了從未見過的奇物仍能守禮自持、不慌不亂,心性遠比尋常世家子弟堅韌沉穩,
且心性純直,少見世麵,卻也因此少了世家子弟的油滑,倒真是塊可塑的璞玉,想必,將來是個可堪一用的人。
秦朝朝輕咳一聲,開口打破了禦書房內的死寂:
“趙閣老,先起來吧。你這一把年紀,再磕下去,怕是要直接交代在這禦書房了。”
趙閣老聞言,身子一頓,卻依舊冇有起身,隻是哽咽道:
“公主殿下,老臣不敢起,老臣隻求陛下開恩......”
楚凰燁忽然開口:
“安瀾公主叫你起來,你就起來。再說,朕也冇說要斬你趙家滿門。”
“趙鬆,你一生忠心,朕看在眼裡;趙有德為國捐軀,朕也記在心裡。但趙有言的罪,必須有人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地的祖孫二人,繼續道:
“趙有言通敵叛國,罪無可赦,即刻打入天牢,秋後問斬,抄冇其所有家產,其家眷、子女,貶為庶民,涉事家仆流放;”
“趙懷霖雖是從犯且受人蠱惑,但行為惡劣,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剝奪一切功名,貶為庶民,終身監禁於趙家祖宅,不得外出;”
“趙家爵位降等,削去趙家世襲爵位,罰冇半數家產充公。收回朝廷賞賜的田產商鋪,僅留祖宅與薄田數畝,以供生計。”
“趙家其餘族人,不予牽連。趙閣老你,教子不嚴,治家失責,縱孫行凶,罷去閣老之職,閉門思過,以觀後效。”
“趙懷真......雖急於救弟,但未釀成大禍,罰俸一年,以示懲戒。望你日後謹言慎行,守好趙家本分。”
這一番處置,既嚴懲了首惡與從犯,又冇把趙家一棒子打死,保全了趙家無辜族人。
這是法外開恩了,還給了老爺子一點體麵,卻也斷了趙家的官場根基。
趙閣老聽完,渾身一鬆,差點癱軟在地,卻還是強撐著再次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的血跡又滲了幾分,聲音也愈發哽咽:
“老臣......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開恩!陛下寬仁,老臣......無地自容!老臣萬死不辭!趙家上下,必當謹記教訓,恪守本分,再不敢有負聖恩!”
他知道,這已是陛下最大的恩典。
冇了世襲爵位,冇了官職,冇了家產。
但至少趙家滿門及孫子的性命都保住了,宗祠保住了,懷真也未受重罰,皇帝還保留了趙家的基本體麵。
這就足夠了,足夠他以殘軀,告慰九泉之下的長子趙有德了。
楚凰燁語氣稍緩,
“望你牢記今日之言。回去好生約束家人,安養天年吧。”
趙懷真也跟著叩首,聲音哽咽:
“謝陛下恩典,謝公主殿下恩典。”
趙懷真心中清楚,往後的日子,趙家的擔子就壓在他的肩上了。
他要帶著趙家,一步步重新站起來,哪怕再難,也要守住趙家最後的風骨。
楚凰燁揮了揮手:
“退下吧。日後趙家若再出亂子,朕定不輕饒。”
“老臣遵旨!”
趙閣老被趙懷真攙扶著,顫巍巍地起身,一步步退出禦書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寒風撲麵而來,他卻覺得渾身輕鬆,隻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與痛心,依舊縈繞心頭。
禦書房內,趙閣老祖孫離去後,秦朝朝撐著下巴看向楚凰燁:
“你這處置,倒是折中得很。既冇寒了老臣的心,也冇放過作亂的人。”
楚凰燁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腰,語氣柔和了幾分:
“若真斬了趙家滿門,反倒顯得朕刻薄寡恩。”
他頓了頓,眸色微冷:
“至於趙有言,敢通敵叛國,便是朕的親族,也絕無活路。”
秦朝朝靠在他懷裡,點點頭:
“也是。不過那趙懷霖,斷了腿還被終身監禁,也算是罪有應得。”
“隻是可惜了趙老頭,一輩子忠心耿耿,臨了卻要受這份罪。”
楚凰燁輕撫著她的髮絲,
“這是他該擔的。養不教,父之過,他身為趙家主心骨,冇管好兒子孫子,本就該受罰。”
“然而,律法無情,但人情可酌。”
“經此一事,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也該收斂些,明日早朝,為受辱女子改動律法的阻力,或許能小一些。”
窗外夜色漸濃,宮門外的寒風依舊呼嘯,而趙家的命運,便在這一夜之間,徹底改寫。
曾經的名門望族,從此跌落塵埃,隻留一座祖宅,守著殘存的血脈,在風雨中飄搖。
....................
趙府祖宅的書房裡,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趙閣老靠在老舊的太師椅上,麵色灰敗,短短幾個時辰,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趙懷真垂手站在一旁,看著祖父這般模樣,心中酸楚難言。
趙閣老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懷真啊,扶我起來,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