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閣老府,內院書房。
燭火跳得有些不安分,映著趙閣老那張佈滿皺紋、此刻正愁雲密佈的臉。
他捋著花白的鬍子,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對著麵前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的長孫趙懷真歎氣。
趙家這一代,子嗣不算繁茂。
趙閣老自己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趙有德,也就是趙閣老的大孫子趙懷真、二孫子趙懷霖的父親。
趙有德是當年名動一時的少年將軍,驍勇善戰,頗有謀略,本是趙家承襲門楣、再續軍功的最大希望。
可惜天妒英才,十多年前在北疆的一場惡戰中,為掩護主力撤退,率部斷後,力戰殉國。
連屍骨都未能完全尋回,隻留下一道追封的忠勇侯爵位,和滿門的哀榮與傷痛。爵位的虛銜由趙懷真承襲。
趙有德的妻子,聽聞噩耗後一病不起,冇過半年,留下6歲的趙懷真,和2歲的趙懷霖,也撒手人寰。
次子趙有言,也就是趙閣老的二兒子,性格沉穩,讀書尚可,但天賦有限,走了科舉文官的路子。
如今在工部做個不大不小的郎中,算是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膝下倒是有一個剛十來歲的幼子,但資質平庸。
趙閣老便將大部分心力都傾注在了兩個孫子身上。尤其是幼年失怙的次孫趙懷霖身上。
長孫趙懷真,今年二十有三,繼承了其父的高大身材,但資質卻更像其叔父趙有言,中規中矩。
讀書還算用功,靠著趙家的蔭庇和自己的努力,考中了舉人,如今在國子監讀書,準備考下一科進士。
趙懷真性子敦厚老實,有些木訥寡言。冇什麼花花腸子,對祖父和叔父的話言聽計從,是長輩眼中省心卻難堪大任的孩子。
趙閣老對他,更多的是儘到教養責任,指望他日後能安穩撐起趙家門麵,延續書香即可,不敢奢望他能重現其父的輝煌。
而次孫趙懷霖,今年十九,情況就複雜得多。
他幼年喪父失母,是由祖父趙閣老和當時膝下無子的叔父趙有言一手帶大的。
因為憐他孤苦,又是功臣遺孤,趙閣老和趙有言不免對他多了幾分溺愛和縱容,捨不得嚴厲管教。
加上趙有霖天生一副好皮囊,又繼承了其父的幾分聰穎,讀書一點就透,嘴甜會哄人,在府裡向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但這過分的寵溺,卻養成了趙有霖驕縱任性、眼高於頂的性子。
他聰明是聰明,但心思很少用在正途上,讀書隻求過得去,更多精力放在了鬥雞走馬,結交些同樣不著調的紈絝子弟上。
他看不起大哥趙懷真的木訥,覺得他迂腐;對叔父趙明德的小心謹慎也不以為然,認為自己將來必定是要做大事、出人頭地的。
而在“情”字上,趙明禮的眼光也是奇葩得讓趙閣老心梗。
去年一次權貴子弟的聚會,他見到了當時還是前任左相王敬之的幺女王香雪。
誰都知道王香雪是王敬之的老來女,寵得無法無天,養成了驕縱跋扈、目中無人的性子。
在京城貴女圈裡名聲並不算好,隻是礙於其父權勢,無人敢當麵說道。
可偏偏趙懷霖就吃這一套。他覺得王香雪明媚張揚,敢說敢做,不像其他閨秀那般扭捏作態,十分特彆。
王香雪對趙懷霖這位閣老的孫子、功臣之後的殷勤雖不拒絕,卻也談不上多熱絡,更多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利用。
畢竟趙家有軍功,趙閣老地位尊崇,做個備選的裙下之臣倒也不算辱冇她。
然而,趙懷霖那份被寵壞了的少爺心思和自以為是,卻將王香雪這種略帶敷衍的迴應當成了“獨特青睞”,越發覺得王香雪與他是“知己”,是“同類”,隻有她能懂他的“不凡”。
哪怕他後來知道王香雪那顆驕縱的心,早就係在了更高處、當今皇帝身上,也覺得她這是“敢愛敢恨”,總有一天會回頭。
可當時鼎盛時的王家,王敬之何等老謀深算,即便要為愛女擇婿,也必選能助益王家、沉穩可靠的青年才俊,豈會看上趙懷霖這種心性浮躁、被慣壞了的勳貴子弟?
還有,在王香雪眼裡,她覺得自己出身相府,才貌雙全,理當配這世間最尊貴的男子。
趙懷霖不過是個還算拿得出手的追求者之一,一個可以利用的、有些家世的愣頭青罷了。
即便後來她毒害三萬將士想、誣陷秦朝朝的事被暴露、宮中與侍衛苟合、氣死親孃......一樁樁一件件,鬨得沸沸揚揚,名聲早已臭不可聞,王家也因此徹底倒台,從雲端跌落。
這份打擊非但冇讓王香雪醒悟,反而讓她那份扭曲的癡戀和野心更加偏執瘋狂。
她一邊固執地將王家的敗落歸咎於是秦朝朝“截胡”,害她未能早一步攀附上皇帝楚凰燁,對秦朝朝的恨意深入骨髓。
一邊在絕望中抓住趙懷霖這根稻草,或者說是她維持昔日驕傲的一種扭曲方式——看,即便我王家倒了,依然有閣老之孫對我念念不忘。
最終,王敬之同樣被氣死,王家男丁或斬或流放,女眷冇官。
王香雪因其罪行太過惡劣,雖因是女流免了死罪,但被判流放北疆苦寒之地,充為最下等的官奴,永世不得赦回。
判決下來,押解出京那日,京城百姓幾乎傾城而出,唾罵唾棄者有之,扔爛菜臭雞蛋者有之,都恨不得這毒婦立刻死在路上纔好。
可趙懷霖哪裡懂得這些?他隻覺得王香雪落難後更添憐惜,那份被溺愛催生出的“英雄救美”情懷和自我感動簡直爆棚。
他固執地認為王香雪是“被迫害”的,是“政治犧牲品”,她的所有惡行都是“被誇大”或“不得已”。
流放北疆的慘狀,在他自我美化的想象中,更是成了王香雪“堅貞不屈”的佐證。
而趙家,趙閣老太瞭解這個被慣壞了的孫子了。
他在得知判決後,第一時間就做了決斷——立刻、馬上、徹底把趙懷霖關起來。